暂时脱离小镇的追击,并不意味着安全。

阿登森林的冬夜,冰冷刺骨。天空中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翻滚着的、仿佛被血与烟熏染过的阴云。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面未融的积雪和灰烬,拍打在刚刚冲出地狱的幸存者们脸上、身上。

“大红一师”的先头部队——一个加强连的步兵,配合着几辆M4“谢尔曼”坦克和M10“狼獾”坦克歼击车,在距离小镇边缘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建立了一道简易的环形防线。坦克的引擎低沉地轰鸣着,炮口警惕地指向小镇的方向。步兵们依托着坦克、装甲车、以及临时挖掘的散兵坑,枪口同样对准那片燃烧着、不时传来诡异嘶吼和零碎枪声的黑暗区域。探照灯的强光偶尔扫过小镇边缘的残垣断壁,映照出一些蹒跚移动的、扭曲的黑影,立刻引来一阵紧张的点射。

巴顿、霍布斯、约翰逊上尉,以及那三十多名从师部指挥所救出的幸存者(包括伤员和平民),被安置在防线后方相对安全的一处林间空地。几个医疗兵(隶属于“大红一师”)正在用有限的药品和绷带,紧急处理着伤员们的伤口。一些还能行动的士兵,则被分配了警戒任务,或者被派去帮忙搭建临时的掩体和收集燃料取暖。气氛依旧紧张,但比起刚才被困在小镇指挥所里的绝望,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他们现在有了相对坚固的防线,有了火力支援,有了明确的撤退路线(“大红一师”主力正在后方建立稳固的防线和补给点),最重要的是,他们暂时远离了小镇里那些杀不尽、打不死的“活尸”和那个由坦克变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怪物。

巴顿靠在一辆“谢尔曼”坦克冰冷的履带护板上,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水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冰凉的水流划过他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部下和这片临时营地。

“将军,” 霍布斯中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小腿在刚才的突围中被流弹擦伤,虽然不严重,但疼痛和失血让他脸色更加苍白,“‘大红一师’的指挥官,特里·艾伦将军,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让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整,等待后续部队建立更稳固的防御。”

“特里那小子动作还不慢。” 巴顿哼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硝烟,目光投向小镇的方向,眉头紧锁,“不过,他妈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鬼东西……还有那辆坦克变的怪物……该死的德国佬,到底在柏林搞出了什么名堂?”

没有人能回答他。周围的士兵们,无论是巴顿的旧部还是“大红一师”的援兵,脸上都写满了茫然、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疲惫。小镇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那不再是战争,而是某种……噩梦般的、亵渎的恐怖。

“将军,” 约翰逊上尉走了过来,他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硝烟弄得一塌糊涂,但眼神依旧坚定,“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撤回巴斯托涅,还是……”

巴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望向东方,柏林的方向。虽然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和厚重的夜幕,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深处,有什么极其邪恶、极其不祥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扩散。曼施坦因那份语焉不详但惊心动魄的电文(他通过“大红一师”的电台,已经知晓了大概内容),更是加重了这种不祥的预感。

地狱之门……吗?

“等特里来了再说。” 巴顿最终沉声道,声音带着疲惫,但不容置疑,“让士兵们保持警惕,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眼神恍惚的士兵和平民,“盯紧点那些受伤的,还有……状态不对劲的。一旦发现谁有发疯、攻击人的迹象,立刻控制起来,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约翰逊上尉脸色一凛,默默点头。他明白巴顿的意思。小镇里那些“转变者”的恐怖,还历历在目。没有人希望那种事情在自己人身上重演。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寒风和引擎声掩盖的骚动,吸引了巴顿的注意。他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骚动的源头——营地边缘,一棵被炮火炸断了半截的枯树下。

林晓白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她身上的美军军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各种污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苍白的脸上,之前强行压制嗜血本能时渗出的冷汗,此刻已经干涸,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暗紫色的眼眸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虚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然而,巴顿注意到,她的呼吸,虽然轻微,却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压抑的急促。她的身体,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更让巴顿心中一沉的是,她那沾满血污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位置——那里,是之前被德军狙击手击中、但似乎因为“自愈”而不再流血的伤口所在。

她在强忍着什么。而且,看起来快要忍到极限了。

巴顿没有忘记,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那座燃烧的小镇里,这女人是如何在力量“解放”后,险些失控,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是如何闪现出非人的、掠食者般的血芒。此刻,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虽然随着远离小镇而有所减弱,但依旧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撩拨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疯狂。对于这个显然与那些“异常”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联系的女人来说,这种环境,无异于将她放在火上烤。

果然,就在巴顿观察的这几秒钟里,林晓白的状况似乎恶化了。她按在小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似乎有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渗出。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充满痛苦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让附近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警惕地看了过来。

约翰逊上尉也察觉到了林晓白的异常,他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霍布斯中校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看向林晓白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巴顿的眼神阴沉了下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女人是个不稳定的因素,是个潜在的、极其危险的定时炸弹。在现在这种绝境中,任何一点不稳定,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灾难。他必须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她想要什么,以及……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是设法控制,还是……彻底清除。

他迈开脚步,向着林晓白走去。霍布斯和约翰逊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手都按在武器上,神情戒备。

听到脚步声靠近,林晓白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那抹之前被强行压下的、非人的猩红,又开始隐隐浮现,如同两点摇曳的鬼火。她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平静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渴望的复杂光芒。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巴顿那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红、因为刚刚喝过水而带着一丝湿意的脖颈上,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那目光,让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巴顿,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不是人类看同类的目光,那是……掠食者看待猎物的目光。

“林,” 巴顿在距离林晓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刻意压低,但其中的冰冷和警告意味,如同实质的冰锥,“你,需要解释。现在。”

林晓白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用尽全部的意志力,与体内那疯狂咆哮、冲撞的嗜血本能做斗争。她的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和权衡。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破烂的军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似乎被反复使用过的、上面还带着干涸血迹的——军用血浆袋。就是战场上用来给重伤员紧急输血的、那种透明的、柔软的塑料袋。此刻,袋子是空的,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黏稠的残留物。

“血……” 林晓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仿佛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她看着巴顿,又看了一眼旁边警惕的约翰逊和霍布斯,最后目光落回那个空了的血浆袋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极其苦涩、也极其诡异的弧度。

“我需要……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带着难以言喻疲惫的语气,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巴顿几人能听到。

“我这样……像不像传说中的……血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巴顿、霍布斯、约翰逊,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晓白手中那个空荡荡的血浆袋,又看向她那苍白如纸、布满细密汗珠、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某种非人渴望的脸。她的话,如同一个惊雷,在他们耳边炸响,将他们心中原本就存在的、种种关于这个神秘女人的、难以置信的猜测和怀疑,瞬间推向了某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只存在于传说和恐怖故事中的方向。

血族?吸血鬼?那种以鲜血为食、畏惧阳光、长生不老的黑暗生物?

荒谬!这太荒谬了!这是二十世纪中叶的欧洲战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是钢铁与烈火的碰撞,是科学与技术的较量!不是什么该死的、中世纪的、女巫和吸血鬼横行的小说故事!

但……巴顿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之前的种种画面:这女人诡异出现的时机,那非人的速度和力量,那恐怖的、瞬间吸干“活尸”的举动,那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那暗紫色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那嗜血的、如同野兽般的本能,以及此刻,她手中那个空了的、似乎被用来“饮用”的血浆袋,和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鲜血的渴望……

这一切,如果用“血族”来解释,似乎……竟然有了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诡异的“合理性”?

不!不可能!巴顿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他是乔治·巴顿,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将军,是无神论者,是相信科学和理性的现代军人!他绝不相信什么吸血鬼之类的鬼话!

可是……如果“血族”的传说只是比喻呢?如果她只是得了一种罕见的、需要血液维持的怪病呢?或者,是纳粹德国那些疯子科学家搞出来的、违背人伦的生物实验产物?就像小镇里那些“活尸”和“血肉坦克”一样?

无论是哪种可能,眼前这个女人,都是一个极度危险、极度不稳定的存在。她需要血液,而他们,是这里唯一能提供“新鲜血液”的“来源”。

巴顿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晓白,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他的手,缓缓移向了腰间的M1911手枪。霍布斯和约翰逊也立刻感受到了将军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几乎同时拔出了武器,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向林晓白,但都处于随时可以开火的状态。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士兵,也警惕地看了过来,手指搭上了扳机。

林晓白仿佛没有看到那些指向自己、或者随时可能指向自己的枪口。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用来对抗体内那越来越狂暴的嗜血欲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巴顿的脖颈,那微微搏动的血管,对她而言,仿佛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她能感觉到,自己口腔中那对尖牙,正在疯狂地生长、发痒,几乎要刺破嘴唇。她的理智,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被那嗜血的欲望彻底吞噬。

“……血袋……” 她再次艰难地开口,声音更加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冷藏的……库血……可以……暂时压制……”

她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祈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目前唯一知道的、能够暂时缓解那疯狂渴望、维持理智不崩溃的方法。她的眼神,直视着巴顿,那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除了痛苦和渴望,还有一丝深藏的、如同寒冰般的冷静。那冷静,与她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巴顿死死地盯着她,大脑在飞速运转。这女人是危险,是定时炸弹。但……她也是战力,是刚刚从小镇地狱中一起杀出来的、拥有着诡异能力的“盟友”。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敌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他们突围。更重要的是,她对柏林、对那些“异常”,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在现在这种对敌人(如果那些东西还能称之为“敌人”的话)一无所知的绝境中,任何一个可能的情报来源,都弥足珍贵。

杀?还是留?

这是一个赌博。一个可能赔上所有人性命的、疯狂的赌博。

就在巴顿内心激烈斗争,杀意与理智疯狂拉锯的这一刻——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如同无数恶鬼哀嚎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声,骤然从远处,从那座燃烧小镇的教堂钟楼方向,撕裂夜幕,猛地传来!

那声音,与之前听到的任何炮火、爆炸、嘶吼都不同!它更加尖锐,更加刺耳,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灵魂深处,勾起内心最原始的恐惧和疯狂!营地里的所有人,包括巴顿、霍布斯、约翰逊,甚至包括那些疲惫不堪的伤员和平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恐怖的尖啸声惊得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紧接着,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灵魂战栗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小镇中心,那座高耸的、原本是哥特式风格的教堂钟楼,竟然……开始“生长”!不,不是生长,而是……扭曲!变形!

构成钟楼的、古老的、坚硬的、本应冰冷的石料和砖块,此刻如同被投入火焰的蜡烛,开始软化、蠕动、变形!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脉络,从钟楼表面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块砖石中渗透出来,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塔身!钟楼顶部的十字架,在血色的月光下,如同活物般扭曲、融化,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血肉和骨骼组成的、倒悬的、滴着黑色粘液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亵渎神圣的诡异符号!

而那口巨大的、本应用来敲响钟声、呼唤信徒的铜钟,此刻也彻底改变了形态。它被那些蠕动的血肉包裹、融合,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布满层层叠叠、螺旋状利齿的、如同某种深海怪兽般的、令人作呕的“口器”!那刺耳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正是从那“口器”的深处发出!

这还没完!

随着那诡异钟楼的扭曲变形,小镇上空,那原本只是被火光和硝烟染红的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血色的月光,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仿佛要滴下血来!云层之中,开始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蔓延、闪烁!空气仿佛凝固了,变得粘稠、沉重,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污秽的甜腻气息。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万状、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小镇中心,那片曾经是广场的空地上方,那翻滚的血色云层,猛地向下凸起、撕裂!

一道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的、边缘流淌着粘稠黑色液体的、如同眼睛般的、不规则的裂缝,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不,那不是裂缝!那是一道……“门”!

一道连接着现实与某种不可名状之地的、亵渎的、散发着无尽邪恶与疯狂气息的——地狱之门!

从那“门”的深处,传来了无数重叠的、疯狂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嘶吼、低语、嚎叫!那声音,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让人头痛欲裂,眼前出现种种恐怖的幻象,理智如同沙堡般崩塌!

更恐怖的是,随着这扇“地狱之门”的显现,小镇里,那些原本只是漫无目的游荡、或者疯狂攻击的“活尸”和“转变者”,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转向“门”的方向,发出更加狂热、更加疯狂的嘶吼!它们的身体,开始发生更加剧烈的、令人作呕的异变!有的骨骼刺破血肉,长出骨刺和骨翼!有的身体膨胀、扭曲,变成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怪物!有的甚至开始互相吞噬、融合,变成一团团蠕动的、无法形容的血肉聚合物!

而之前那辆被火箭弹重创、燃烧着的“血肉坦克”,此刻也停止了挣扎。它那残破的、蠕动的身躯,仿佛受到了“门”的吸引,开始向着“门”的方向缓缓“爬”去。在移动的过程中,它那被炸断的触手、烧焦的血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愈合!而且,它的形态,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更加扭曲、更加亵渎的变化……

“上帝啊……” 霍布斯中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喃喃道,仿佛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约翰逊上尉的声音在颤抖,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巴顿也彻底僵住了。他征战半生,经历过最残酷的堑壕战,见识过最猛烈的炮火覆盖,面对过最疯狂的敌人冲锋。但眼前这景象,这完全超出了人类理解范畴、亵渎了现实与常理的、仿佛直接从最深层的噩梦中爬出来的恐怖景象,让这位以勇猛和暴躁著称的老将,也感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恐惧。

地狱之门……曼施坦因说的,竟然是真的!而且,这扇“门”,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亵渎!

而就在这时,更让巴顿和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扇高悬于小镇上空的、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地狱之门”,其“瞳孔”的位置,突然开始剧烈地涌动、旋转!紧接着,一个个更加细小、但同样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暗红色的、如同流星般的光点,从那“瞳孔”中,如同喷泉般,喷射而出!

那些光点,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诡异的轨迹,然后……分散开来,如同天女散花,向着小镇周围,向着阿登森林的更深处,甚至……向着他们这个临时营地的方向,飞射而来!

其中一个光点,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速坠落!

“注意隐蔽!” 巴顿的吼声,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而显得有些失真。

但那光点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划破了夜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狠狠地砸在了距离营地不到两百米的一片空地上!

轰!!!

没有预想中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伴随着暗红色的、如同蒸汽般的雾气,从坠落点升腾而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区域,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雾气缓缓散去。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是陨石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物体。

而是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人形”。但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特征。它的身体,由暗红色的、仿佛剥了皮的、不断蠕动流淌着粘稠液体的“血肉”构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以及一双双不断开合、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疯狂和痛苦的、血红色的“眼睛”。它的背后,伸展着两对破烂的、仿佛由腐朽皮革和断裂骨骼构成的、滴着黑色液体的“翅膀”。它的头部,是一个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肉瘤,只在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如同嘴巴,从中伸出分叉的、滴着涎水的、布满倒刺的舌头。它的四肢,如同野兽的爪子,指甲尖锐漆黑,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这怪物一落地,就猛地抬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了一声混合了无数痛苦哀嚎和疯狂嘶吼的、直刺灵魂的尖啸!紧接着,它那遍布全身的、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营地的方向,锁定了那些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惊恐的士兵们。

一股冰冷、邪恶、疯狂、亵渎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营地。

“恶魔……” 一名来自虔诚天主教家庭的士兵,失神地、带着哭腔,喃喃吐出了这个在圣经中才出现的、象征着绝对邪恶与污秽的名词。

“开火!!!打那个鬼东西!!!”

巴顿的怒吼,如同惊雷,打破了死寂,也点燃了营地中所有士兵心中那被恐惧压抑到极致的、最后的疯狂和勇气!

砰砰砰!哒哒哒!轰!

步枪、冲锋枪、机枪,甚至坦克炮,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向着那刚刚从“地狱之门”中坠落、散发着无尽邪恶气息的、扭曲的“恶魔”,倾泻出人类武器库中最猛烈的金属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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