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
颜语来得不算早。
她推着轮椅进入教室时,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
在这个包容度极高的院校,坐轮椅来上课的学生虽然不多见,但也不算稀奇。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靠后的位置,因为那里方便进出。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教室中前排的一个身影给吸引了。
那是一个少女,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少女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微微侧着头,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优美得像古典雕塑,睫毛很长。
是白嫣儿。
颜语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白嫣儿实在长得太出挑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与周遭喧闹的鲜活的学生格格不入。
已经有几个男生女生试图上前搭话,或是询问旁边的空位是否有人,或是直接递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但白嫣儿只是淡淡地摇头,目光甚至没有从窗外完全收回来,唇角抿着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弧度,无声地拒绝着一切靠近。
直到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门口,看到了颜语。
几乎是瞬间,那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显得有些冷淡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身体,朝着颜语的方向,招了招手。
周围几个还在尝试搭讪的人愣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看到了轮椅上的颜语,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
颜语对她笑了笑,推着轮椅,沿着特意留出的无障碍通道,慢慢朝那个方向过去。
“姐姐,这里。”白嫣儿的声音很轻,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特意留出的,“坐这儿吧。”
“谢谢。”
颜语将轮椅停好,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几本厚厚的艺术理论书和笔记本放到桌面上。
书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翻阅。
白嫣儿很自然地将自己放在旁边空椅上的帆布包拿开,为颜语腾出更多的空间。
在颜语放好书,调整好坐姿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朝颜语那边挪近了一些。
距离近到,颜语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一点点油画颜料的气息。
“姐姐,”白嫣儿侧过脸,凑近颜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待会这节课的老师听说很严格的,你要认真听哦。”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亲昵:“当然啦,有不会的也可以偷偷问我。”
颜语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点点头,抽出这节课要用的《西方现代艺术理论与批评》,翻开到上次的进度,“我会好好听的,不辜负我们嫣儿大学霸的‘内部消息’。”
白嫣儿抿嘴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没再说话,也拿出了自己的书和笔记,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倾向颜语的姿态。
这节课是《现代与后现代艺术理论专题》,主讲教授谢恪是系里出了名的严师,学术要求高,课堂节奏快,布置的作业也常常刁钻。
今天这堂课,他要深入讲解的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个相对小众的艺术运动。
“情境主义国际”(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及其核心理论“漂移”(Dérive)与“异轨”(Détournement)。
“上一节课我们布置的作业,是让大家初步搜集关于情境主义异轨理论的资料,并尝试用这个理论框架,简要分析一个你们熟悉的当代文化现象。不限媒介,广告、电影片段、流行歌曲、甚至网络梗都可以。”
他顿了顿,打开花名册软件,
“现在,我来随机抽几个学号,看看大家的初步理解和思考。被抽到的同学,请简要谢述你的分析对象和思路。”
话音刚落,台下隐隐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和窃窃私语。
颜语听到后排有同学在小声抱怨:“这作业也太难了吧……网上资料少得可怜,翻墙去找原文又看不懂……”
“就是啊,还要求分析当代现象,这怎么结合嘛……”
“谢老头真是不给人活路……”
颜语微微蹙眉,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她之前查阅了一些资料,对“异轨”理论有个模糊的概念,指的是对现有的主流文化产品进行挪用、篡改和重新组合,以此揭露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操控,或创造新的、颠覆性的意义。
但这理论本身就很晦涩,如何用它来分析具体的当代文化现象,确实是个挑战。
她正凝神思考,忽然感觉手背上一暖。
低头看去,是白嫣儿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妹妹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那只手正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凉意,覆盖在颜语的手背上。
颜语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空调开得有点冷呢,姐姐,”白嫣儿微微嘟了嘟嘴,露出一副有些委屈的表情,“我的手有点凉……我能用你的手取取暖吗?”
颜语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教室里的空调温度确实调得偏低,但绝对没到冻手的程度。白嫣儿体质偏寒她是知道的,但这丫头肯定又在打什么小主意。
不过,作为姐姐,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一会儿。”
颜语纵容地笑了笑,没有抽回手。
“姐姐最好了!”
白嫣儿立刻笑了,得寸进尺般地,将手指滑入颜语的指缝,轻轻握住。
然后,她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她开始用指腹细细地描摹颜语手背的骨骼轮廓,抚摸着颜语虎口处细腻的皮肤,又去捏揉那几根手指的指节。
她的动作很轻。
但颜语却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酥麻从手背蔓延开来,顺着神经,一路爬到了心尖上。
白嫣儿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颜语的手和她的差不多大,皮肤很白,很干净。
看着那双手,白嫣儿忍不住遐想联翩
姐姐的手好细好白啊,摸起来好软好舒服呢……
如果这双手,能温柔地抚摸自己,该是多幸福的事情……
她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感叹,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眷恋和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