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门的声音不大,急。一下一下的,门板嗡嗡地颤。洛青睡得浅,这些日子她一直睡得浅,耳朵尖得很,院子里落片叶子都能醒。拍门声一响,她就醒了,披了外衫,趿着鞋,从后院走到前堂。赵伯也醒了,披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油灯。穿堂风吹进来,火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赵伯拨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从门缝里栽进来。
洛青伸手扶了一把。手碰到那人的肩膀,掌心一片湿热。血。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在黑暗里闻着格外浓,浓得嗓子眼发紧。那人靠在洛青身上,沉得像一袋湿了水的沙土。洛青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膝盖顶在门框上,疼得她咬了一下牙。
赵伯把油灯举高。
灯光照在那人身上。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大,骨架宽,肩背厚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该像一座小山。可他站不住,整个人挂在洛青身上,像一堵快塌了的墙。穿一身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大的小的不下二三十个,深蓝的、灰青的、土黄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有些补丁又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腰间挂着八个布袋。麻布的,灰扑扑的,有的瘪着,有的鼓鼓囊囊,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布袋的绳子系在腰带上,系得紧,打了死结。洛青后来才知道,丐帮弟子以布袋多寡论辈分,九个是长老,八个已是高位。这人,是个有身份的叫花子。
伤在右肩,从肩膀一直拉到胸口。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从里头往外涌,一股一股的,半边身子都染黑了。衣裳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灰,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里。嘴没有停,一直在动。
“……**妈的……别碰我……疼……”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喊,是骂,骂得又凶又脏。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骂人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含糊。“**妈的”翻来覆去地骂,骂一句,喘一口气,喘完了再骂。赵伯和洛青把他往屋里抬,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门框就死死攥住,不撒手。洛青掰了好几下才掰开,指甲在门框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赵伯把油灯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戴上老花镜,凑近看那道伤口。刀伤,从右肩斜着往下,拉到左胸口,差一点就开膛了。伤口边缘整齐,像是利器一刀划开的,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骨头,白森森的。赵伯皱了皱眉,转身去柜子里翻针线,找了一根弯针,穿上线。线是黑的,在酒里浸了一下。
“按住他。”赵伯说。
洛青按住那汉子的肩膀。手一按上去,那汉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浑身都在抽。嘴又骂开了,比刚才还凶,声音也大了些。
“**妈的……别碰老子……老子砍了你……”
赵伯不理他,针扎下去。那汉子又是一弹,洛青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按住。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床单揪出几个洞。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来。可他始终没喊过一声疼。骂照骂,脏话一句接一句,哗啦啦地往外倒,“疼”这个字,一个字都没有。
赵伯的手稳。弯针穿进皮肉,从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线拉紧,再穿下一针。一针一针的,像缝一件破了的衣裳。血从针眼里渗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淌到床板上,滴答滴答地响。那汉子的骂声渐渐弱下去,力气用完了。声音从骂变成了含混的呻吟,呼哧呼哧地喘气。每隔一会儿,又猛地拔高声音骂一句,像是身体里的疼痛又涌上来一波,得用骂来压住它。
赵伯缝了半个时辰。最后一针缝完,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那汉子又骂了一句“**妈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洛青松开手,手指上全是血。血凉了,黏糊糊的。她去打了一盆水,把手泡进去,水慢慢变红了。她看着那盆红水,发了一会儿呆,拿布巾擦干了手,走回床边。
赵伯在收拾针线,把那根弯针在酒里泡了泡,收进布包里。他看了那汉子一眼,摇了摇头,端着油灯走了。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夜里看着他。烧了就拿凉水敷。这体格,死不了。”
洛青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那汉子躺在那里。胸膛露在外面,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洇出了血,一小片一小片的。脸白得没血色,嘴唇灰白,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凶的梦。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他的脸。眉毛浓,鼻梁高,嘴唇厚,下巴方方正正。脸上有疤,不止一道,最长的从眉尾拉到颧骨。皮肤粗糙,毛孔粗大,像是风吹日晒了一辈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那汉子在天快亮的时候发了烧。浑身烫得厉害,额头滚烫,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洛青打了凉水,拿布巾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敷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布巾就热了,她换凉水再敷。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她眼眶底下多了两团青黑。
那汉子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里有灰尘在飘。那汉子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瞳孔先是散的,过了一会儿才聚拢,有了焦点。眼珠转了半圈,看了看屋顶的房梁,看了看墙上的药方子,看了看床头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药,最后落在洛青脸上。
他看了洛青一眼。先确认眼前是人是鬼。确认是人,再确认这人有没有恶意。确认没有恶意,才开始打量她。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尖,从脚尖看到头顶。
洛青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她一夜没睡,头发散了些,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边。她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两截小臂白净,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圆润,干干净净的。
那汉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息,移开了。他撑着想坐起来,胳膊一使劲,牵动了右肩的伤口,疼得呲了一下牙,嘴里又冒出一句:“操。”这一回骂得没有昨晚凶,像是骂习惯了,随口带出来的。
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床头桌上那碗凉透的药,皱了皱眉。扫到墙上靠着的两把剑,目光顿了一下,又移开了。扫到门口赵伯探进来的半个脑袋,瞪了一眼,赵伯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了。
“酒呢?”
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不含糊。
赵伯从门口又探出头来,皱着眉:“你伤成这样还喝酒?伤口还没长上,酒喝进去,血一冲,缝好的口子又得裂开。你不要命了?”
那汉子连看都没看赵伯,眼睛望着屋顶,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拔不出来:“不喝酒我伤口疼。拿酒来。”
赵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那汉子的脸色,脸上的表情是命令,是跑江湖的人说话的样子。你说不行,他不跟你吵,也不会改主意。赵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酒进来。酒是黄的,浊的,上头漂着一层酒糟,闻着一股冲鼻的辣味。
那汉子接过碗,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几下,酒灌下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珠子亮了些。他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得赵伯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碗放在床头桌上,抹了一把嘴,看了洛青一眼。
“丐帮鲁义。”他说。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在下”,没有“区区”。
洛青说:“周洛青。”
鲁义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洛青脸上停了一瞬,比刚才长了些。他问:“你救的我?”
洛青说:“嗯。”
鲁义又点了点头。没道谢,好像这件事过去了,翻篇了,不用再提。他的目光从洛青脸上移开,在屋里又扫了一圈,扫到桌上那碗凉透的药,皱了皱眉,扫到门口赵伯又探进来的半个脑袋,瞪了一眼,赵伯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有吃的吗?”他问,“饿死了。”
洛青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粥。粥是早上剩的,稠的已经被陈子舟和林疏影捞走了,剩下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头是半碗米汤,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她端过来放在床头桌上。
鲁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说这玩意儿喂猫呢。他没说出口,端起来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碗底的米粒他用手指扒进嘴里,扒了两下,扒干净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
洛青站在床边,看着他把粥喝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问得直接。
“你怎么受的伤?”
鲁义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裂缝里糊着灰泥,灰泥干裂了。他看了那道裂缝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追一伙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声音自己往下沉,沉到胸口那个地方,再从那里出来。“穿红黑两色的衣裳。红得扎眼,黑得发暗。腰上系宽皮带,靴子是黑的。”
洛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鲁义没有看她,眼睛还是望着那道裂缝。“追了三个月。从京城一路追到望江城。那伙人不好跟,轻功好,反追踪的手段也高。我跟丢了三回,每一回都花了好几天才重新找到线索。”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昨晚在城外被他们发现了。三个人围攻我一个。”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硬了,硬得发脆。“我杀了两个。跑了。”
他说“我杀了两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咬牙切齿的狠。他的右手在被子外面放着,那只手在抖——伤太重了,握刀的手已经使不上力了。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长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贴在皮肤上,颜色发黄发暗。可这会儿手在抖,抖得不算厉害,一直在抖。
洛青的手攥紧了。攥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比平时快了些。
“红黑两色的衣裳?”
鲁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审视。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看一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年轻猎人,想看出她知道多少,她想要什么,她能不能信得过。
“你见过?”他问。
洛青说:“见过。他们杀了一个人。在清河县。”
鲁义没有追问。没问被杀的是谁,没问洛青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没问她为什么要找这伙人。他只是在洛青脸上又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着屋顶那道裂缝。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碗已经空了,碗底只剩一层浅浅的酒渍,干了,留下一圈黄印子。他把碗凑到嘴边,仰起头,把碗底那点酒渍喝干净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伙人不好惹。”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得说、但不太想说的话,“你一个姑娘家,武功还不到家,别硬来。”
他说“武功还不到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老江湖对菜鸟的不屑。他自己吃过亏,知道那伙人多难缠,知道一个武功没练到家的人撞上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想看见别人也吃他吃过的亏。
后面他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消息先告诉我。老子跟他们有账要算。”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右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缝间露出的老茧硬邦邦的。刚攥紧,伤口疼了,他“嘶”了一声,松开手,低头看了看右肩上缠着的白布,白布上没有渗血。他骂了一句“操”,声音不大,像是骂给自己听的。骂完了,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星子里带着血丝,溅在碗沿上。又骂了一句“操”,拿袖子擦了擦嘴,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赵伯从门口探进头来,这回没有缩回去,站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鲁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鲁义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走,就那么站在门口。
洛青把酒壶拿起来,放到鲁义够不着的地方。鲁义的手在空中捞了一把,捞了个空,转过头来看着洛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要骂人。洛青看着他,没躲,没退。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鲁义瞪了她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骂还是想笑。最后什么都没做,把目光收了回去,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洛青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闩落下来,咔哒一声。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天快黑了,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残红,薄薄的一层。老槐树的枝丫在空中伸展,干枯,有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