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从剑鞘缝隙里流出,像一线霜色,割开了偏室里压抑的灯火。
牧谨握着剑柄,眼中第一次真正生出杀意。
说他可以忍。
别人说他小白脸,说他卖艺,说他无能,他虽羞怒,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亏。
但苏芸不该被这样羞辱。
她既温柔又善解人意,替他留过体面。
不过刚十八岁的年纪,坐在闭月楼这个位置上,身后不知有多少人算计她、盯着她出错。
她却仍不管不顾,站在他这边。
王管事唯独不该用这样下作的话去折辱她。
“公子冷静,莫与此人争斗。”
看到青锋半露,苏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王管事的实力。
神通圆满。
练气巅峰,已是当世极强的一类。
牧谨天资卓绝,十六岁练气圆满,自然不凡。
然而青云古法,引气吐纳是一把好手。
但是不善争斗,真动起手来,太过于吃亏。
这句话落入王管事耳中,瞬间明了其中含义。
“瞧见没?”
王管事笑容重新爬上脸。
“你家姘头都不信你能打过我。”
苏芸脸色发白,厉声道:“王管事!”
王管事却连看都懒得看她,只盯着牧谨腰间长剑,肥胖脸上慢慢浮起阴狠。
“不过你既然已经拔剑,今日也便别想从这里走出去了。”
他抬起手,指节一节节舒展开来,掌心竟隐隐浮出赤红纹路。
“刚好我也认识有人最喜**。你小子看上去正适合干此事。”
他说着,目光在牧谨脸上慢悠悠扫过,笑得恶意满满。
“也便与苏芸一并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王管事动了。
他这肥胖身躯竟快得不像话,而且诡异的是,他身影刚往前冲出一步,竟在原地一分为二。
两道一模一样的胖大身影,一左一右,同时向牧谨压来。
偏室狭窄,桌案屏风皆在左右。
牧谨根本没有多少腾挪余地。
瞳孔微缩,青锋彻底出鞘。
剑光在他周身铺开,青云剑法中最擅防守的一式被他全力施展。
青锋寒芒层层叠叠,如云雾翻涌,瞬息之间便将牧谨整个人裹在其中。
剑影细密,前后左右皆有寒光流转,从旁看去,像一团青色云岚在偏室中央炸开。
再加上青峰锋锐难当,这便是牧谨最自信的守招。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撞入剑雾。
只见四只肥厚手掌同时泛起赤红火光,掌缘却又似金铁一般泛着暗亮。
砰!砰!
两道火光在剑幕分别中炸开。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几乎撕裂耳膜。
牧谨只觉手中青锋剧震。
一股蛮横热力顺着剑身冲入手腕,另一股沉重劲道却从侧面破开剑影,直压胸口。
他想变招,然而王管事这一击太快太沉。
生撕了剑势。
下一瞬,牧谨胸口如遭重锤。
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墙上。
砰!
墙上挂着的字画被震落,木架晃动,茶盏碎了一地。
牧谨背脊撞得发麻,喉头一甜,当场咳出一口血来。
“牧公子!”
苏芸脸色大变,立刻想上前,却被周伯一把拉住胳膊。
“小姐不可!”
周伯满脸惊惧,现在上前,只会被卷进去枉送了性命。
王管事收回手,站在原地晃了晃手,刚才那一击只不过随手拍飞一只虫子。
他看着扶墙站起的牧谨,冷笑道:
“都说了。”
“你们这种不修神通,只纳气增长修为的古法派,在当今时代,早已弱得不能再弱了。”
牧谨面色煞白。
胸口像被火烧过,又仿佛有铁块压在肋骨之间。
每吸一口气,都牵得五脏发痛。
他抬手拂掉嘴角鲜血。
青锋仍握在手中,这让他心里稍微放松。
心念电转,既然打不过......
“我师父乃是青云派掌门,筑基真人。”
牧谨声音低哑,强撑着一口气压下喉头甜意。
“我乃十六岁练气圆满,半步筑基。”
他抬眼直直看向王管事,虽然吐血狼狈,却没有退缩。
“今日你若不向苏姑娘道歉,并放我们离开,等日后我踏入筑基境界,今日之辱,我必讨之。”
王管事捧腹,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震得满屋烛火乱颤。
过了几息,王管事仍是笑得肩膀乱抖,肥肉一颤一颤,就好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笑话。
“你小子......”
他抬手指着牧谨,几乎笑出眼泪。
“真的是山中野人,纯古法啊。”
“孤陋寡闻至此,也是难能可贵。”
牧谨皱眉,抓紧时间调息。
“你什么意思?”
王管事终于止住笑,眼中满是轻蔑。
“青云门?”
“若是三百年前,大道显化,金丹行世的时候,我倒是会敬你三分。”
他慢慢向牧谨走去。
每一步落下,身上气势便重一分。
“但是我可爱的小白脸啊。”
“时代已经变了。”
牧谨握紧青锋,想再起剑势。
可胸口剧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王管事丝毫不在意,继续道:
“如今大道隐世,天地灵机稀缺,谁还敢随意筑基,窃取天地灵机?”
“你以为筑基是什么?山上老人给你画的大饼捡起来就吃?闭关几日,炼化一味灵物,便能从此高高在上?”
他嗤笑一声。
“错了。”
“踏入筑基,便是与天地争路。”
“如今道途早被那几位老怪物占住,谁若再敢强行筑基,便是在同他们争夺大道灵机。”
“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想着筑基之后报复我?”
王管事俯视着牧谨,声音变得森冷。
“真是不知死字有几笔。”
牧谨心中巨震,这些话,他从未听师尊说过。
青云门里,炼气之后便是筑基。
所谓筑基,便是长生久视的第一关。
师尊让他下山寻灵物,铸道基。
所有人都说,这就是堂皇正道。
为何到了山下,逢人便蔑称这是羸弱古法。
是真是假?
牧谨不知。
但此刻,他不能露怯。
“妖言惑众。”
牧谨咬牙道:“我青云门传承三百年,道统清正,岂是你几句话便能污蔑?”
王管事笑了笑。
“清正?”
“清正能挡得住神通之威吗?”
他抬起手,掌心赤红纹路再度亮起。
“练气境界圆满,最多可掌十二神通。每一门神通,皆可在争斗中立见生死。”
“你们古法派认为这是歧路,会走火入魔,每日练的也无非是吐纳打坐”
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
“就算修神通,也就只修些步法,剑法威力小的法门。这就是为什么打起来,你一碰就碎。”
说罢,他身影再次一晃,直接化为三道模糊影子同时压来,练气圆满的气息展现无疑。
牧谨瞳孔骤缩,他强提真气,青锋剑在身前一横。
剑影还未完全铺开,一道胖大身影已出现在他侧面。
嗵!
王管事一脚踢在他腹部。
牧谨整个人被踹得弯下腰,喉头血气上涌,又是一大口血咳了出来。
青锋剑尖磕在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苏芸终于忍不住。
“王管事!住手!”
王管事却看也不看她。
他一脚踩在牧谨肩头,将他压得半跪在地。
“住手?”
“芸小姐现在有什么资格命令老夫?”
他低头看着牧谨,声音里满是残忍快意。
“筑基不出,我便是天下第一。”
“你小子,还想报复我?”
牧谨握紧青峰,指节发白。
腹中剧痛像一团火,烧得他眼前发黑。
王管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更加厌烦。
“还挺硬气。”
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
牧谨闷哼一声,肩骨像要被踩裂。
“牧公子!”
苏芸声音发颤。
这一次,她终于挣开周伯,冲上前来。
王管事只是抬手一挥,一道气劲便将她逼退半步。
“芸小姐,别急。”
他笑道:“等收拾了这小白脸,再与你慢慢谈城主请帖的事。”
牧谨听到这句话,眼中寒意骤然暴涨。
“你敢……”
王管事低头。
“我为何不敢?”
牧谨抬起头。
嘴角满是血,脸色苍白得可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雨夜里被逼到绝境的狼眸。
他一字一顿道:
“我若今日不死,你一定会后悔。”
王管事眯起眼笑了。
“老夫留你还要卖钱,最多废你修为罢了,打打杀杀多不好,是吧。”
他抬手,掌心赤红光芒再次聚起。
偏室之中,热意骤升。
周伯脸色惨白,门外众人更是无人敢动。
牧谨半跪在地,青锋剑压在掌下,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却始终冲不破王管事脚下那股沉重压力。
一句句讥讽如钉子般扎进他心里。
他不甘心。
自己十六岁练气圆满,曾被师尊视作青云门三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
下山之后,竟一次次受挫,这些到罢了。
如今面对王管事,竟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难道这身修为,真如王胖子所说,只是旧时代留下的一副空壳?
牧谨咬紧牙关,丹田真气轰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