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宴会上那些画面。
颜语被泼了红酒的裙子，她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侧影，苏清寒看向姜沐云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以及……最后她推着颜语离开时，背后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是苏清寒的。
她感觉到了。
可为什么呢？
苏清寒不是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白月光”姜沐云吗？
不是应该为终于等到心上人归来而欣喜若狂吗？
那为什么，当自己带走颜语时，苏清寒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困惑，烦躁，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闷闷的情绪，搅在一起，让她胸口发堵。
所以今天，她来了这里。
酒精或许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能暂时麻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又喝了一口酒。
这杯是什么味道，她已经尝不出来了。酒精烧过食道，留下灼热，却暖不进心里。
放下杯子，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某次飙车时拍的夜景，城市灯火流淌成河。
她划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点开了微信。
联系人列表很长，但她的手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滑到了某个位置。
颜语。
头像很简洁，是一片虚化的绿色，像是透过树叶缝隙看到的阳光。
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是一片空白。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她发：“到了吗？”
颜语回：“到了，谢谢。”
再往上，是更早之前的寒暄。
客气，疏离，挑不出错，但也……仅此而已。
代枫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
她想发点什么。问“今天怎么样”？问“腰还疼吗”？问“姜沐云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可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以什么立场问呢？朋友？她们算朋友吗？见过几次面，说过一些话，一起经历过一场不算愉快的宴会。
仅此而已。
可如果不是朋友，那又是什么？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那种想要联系对方的冲动，和找不到合适理由联系的尴尬，在胸腔里拉扯着，让她更烦躁了。
“枫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旁边有人凑过来，是林娜带来的一个朋友，叫阿月，美术学院的学生，染了一头粉蓝色的短发，耳骨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
代枫拇指一动，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吧台上。
“没什么。”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混合着酒精的灼烧感一路滚下去，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阿月也不在意，在她旁边坐下，点了一杯莫吉托，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看你心情不好，要不要去我们学校转转？今天下午我们有公共课，挺有意思的，讲现代艺术史。”
代枫转过头看她：“你是美术系的？”
“是呀。”阿月点头，“纯艺专业，怎么了？”
“明天下午公共课，我和你一起去。”
“啊？”阿月明显愣住了，连吸管都忘了咬，“为什么？”
旁边几个朋友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代枫这女人玩性重是出了名的，平日里连她自己金融系的专业课都敢翘，今天竟然主动提出要去旁听美术系的公共课？
“没什么，”代枫移开视线，又对阿Ken示意续杯，“就是突然对艺术有点兴趣，想去看看。”
“哈？”阿月瞪大了眼睛，“对艺术感兴趣？真罕见。你上次去美术馆是什么时候？高中美术课写生？”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阿月却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凑近些，压低声音：“喂，你该不会是……受了苏清寒的影响吧？”
苏清寒喜欢文艺的，对艺术一向颇有见解。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代枫和苏清寒走得近，很多喜好和习惯，甚至看人的眼光，都多少有些相似。
代枫握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
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慢慢转动手里的杯子，看着晶莹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沉浮浮。
“不是她。”
她说，声音不大。
阿月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她摆摆手，“那你下午真要去？我们明天课两点开始，在美院三楼阶梯教室。”
“去。”代枫回答得很干脆。
她拿起反扣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片虚化的绿色头像。
这一次，她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几点碰头？”她问阿月。
“一点五十，美院门口？”
“好。”
阿Ken将新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这次是一杯“莫斯科骡子”，姜汁啤酒的清爽混合着伏特加的凛冽，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代枫端起，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的姜辣味冲进口腔，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为什么想去听美术系的课？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代枫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子放回吧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走了。”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对阿Ken点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喂，才几点就走？”林娜在身后叫她。
“有事。”代枫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
酒精还在血管里微微烧着，但心里的那团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点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代枫：下午我去你们学校，旁听美术系的课。
发送。
然后，在对方可能回复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代枫：你们的课本有电子版吗？能不能发我一份？
发送。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反而带着轻快。
她不知道颜语会不会回，也不知道如果回了，会回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如果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明天下午两点，美院，阶梯教室。
她忽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