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茜缓缓收回指尖,强忍着识海中翻涌的、属于那些失踪老艺人的绝望怨念,脸色苍白如纸。她体内,姜愿残魂那清冷孤高的声音依旧在回荡,带着千年帝魂特有的威严与寒意:“虎皮为衣,畜骨为架,禁符为络,生魂为薪……此等邪术,已非‘画皮’二字可概。施术者之心,毒如蛇蝎,贪如饕餮。”
众人沉默着,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陆和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中二热血被冰冷的愤怒取代;宋楠素谨慎地检查着骨刃上的细微裂痕,眼神阴沉;宋枫溪袖中的毒虫沙沙作响,透着戾气;钟璃银白的眸子里杀意未散,打鬼鞭紧握,恨不得立刻将幕后黑手揪出碎尸万段。
李茯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清冽的眸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满地残骸上。“暂时解决了这三具兵傀,但幕后之人的影子,反而更迷离了。”她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念尸遁逃,画皮兵傀现世,青门、龙生九子、暗纹组织……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这漓城之下涌动。我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推到了这里,却始终看不清那只手的全貌。”
蒲封抱着妖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懒散的语调里罕见地没了调侃:“最麻烦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复刻三尸?制造兵傀?还是……另有所图?就像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可这麻团,越扯越乱。”
是啊,世界将有巨变。
这个念头,如同阴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个人心头。从念尸在邻市显化,到漓城这诡异的民俗事件,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预示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正在酝酿。那种源自世界本源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不仅灵异局这群最先察觉的人感受得到,就连普通民众,似乎也隐隐觉得气候反常、人心浮躁、怪事频发。可他们这群本该维护秩序的人,却被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连对手是谁、在哪儿都摸不清。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念尸的威压更让人烦躁、憋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茯苓斩钉截铁,目光锐利,“让姜茜再当诱饵?绝无可能。念尸虽智力不高,但经此一役,又吸收了假身被毁的经验,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银萝莉那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众人将目光投向戏台入口,那里空空荡荡。
银萝莉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与此同时,西南群山深处,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山谷。
这里没有漓城夜晚的灯火,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谷底那座如同巨兽骸骨般匍匐的古老建筑群。建筑风格诡异,非宫非殿,非宅非陵,仿佛由无数巨大生物的骨骼与岩石粗暴拼接而成,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泽。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谷入口的阴影中。
是银萝莉。
他依旧穿着那件卡通卫衣,束着低马尾,脸上却再无半分在同伴面前时的戏谑与生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与杀气,仿佛瞬间从阳光切换到了永夜。他打量着山谷内那座诡异的建筑群,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呵。”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山谷中几乎微不可闻。
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那座“龙骸之巢”走去。
守在谷口的两名穿着奇异服饰、脸上带着麻木狂热神情的守卫,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他们身上穿着的并非现代衣物,而是某种粗糙的、缀满骨片和符文的皮袍,与之前在工业区看到的潦草法阵、以及傀儡身上的画皮符文隐隐同源。
突然,其中一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视线恰好与从阴影中走出的银萝莉对上。
“睚眦大人!”守卫脸上的麻木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如同捣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属、属下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另一名守卫也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大气都不敢喘,死死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银萝莉走过时,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杀气,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魂不附体。
银萝莉连眼神都未曾给他们一个。
他像是一尊移动的冰山,径直从两名瑟瑟发抖的守卫中间穿过,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风,刮得两人肌肤生疼。他冷眼扫过沿途所见的景象,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冰冷与嘲讽。
组织变了。
大变了。
从前这里冷清得吓人,除了必要的巡逻和值守,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可现在……吵吵嚷嚷。远处传来一些狂热的诵念声,一些穿着同样怪异皮袍的人影在建筑物间穿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兴奋,仿佛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啧,”银萝莉心中冷笑,完美的冷峻人设让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在心底疯狂吐槽,“组织这是发展成邪教了?怎么一个个穿得都跟要去跳大神似的……这画风,比念尸那鬼东西还邪门。”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对任何喧闹和狂热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建筑群深处,那座最高、最像脊椎骨扭曲而成的塔楼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组织成员,无论底层喽啰还是小头目,无一不是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脸色剧变,惊恐地贴墙避让,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这位以“睚眦必报”、手段酷烈著称的第二席的注意。
这种死寂的恐惧,反而比外面的喧闹更让人心底发寒。
银萝莉能感觉到,组织内部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狂躁的氛围,像是一个充满了高压气体的罐子,随时可能爆炸。这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隐秘、冷酷,却尚存一丝秩序与纪律的组织,截然不同。
他走到塔楼底部一扇巨大的、雕刻着扭曲龙纹的石门前。门自动向内开启,露出里面幽深、布满诡异浮雕的通道。
没有停顿,银萝莉迈步而入。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并非王座,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挣扎。大厅四周,则站立着七道身影,气息个个深不可测,远超银萝莉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组织成员。
龙生九子,除了他之外的另外七位正式成员,此刻竟齐聚于此!
银萝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七道身影。他的视线在第六席“霸下”陆屿风身上微微停顿,后者依旧是一副沉稳寡言的模样,但银萝莉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属于药修的温和气息,似乎被一层更深的、带着腐朽味道的阴冷所覆盖。
“睚眦,你来了。”坐在首位的是一位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永恒阴影中的男子,他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囚牛已告知你漓城之事。组织有新的任务予你。”
银萝莉面无表情,躬身行礼,声音冰冷而恭顺:“请指示。”
“念尸现世,画皮诡术流传,皆非偶然。”阴影中的男子缓缓道,“三尸之楔,乃‘门’之钥。如今,‘门’将开,风云涌动,各方势力皆欲染指。龙生九子,亦需提前布局。”
他顿了顿,无形的目光落在银萝莉身上,带着审视与压迫:“你此前在漓城,与灵异局四难小队接触颇多。现命你,即刻返回漓城,继续与之周旋,但需暗中引导,将局势引向我方有利方向。同时,查清青门画皮师杉却、以及所谓‘幕后黑手’的真实底细。必要时……可牺牲灵异局之人,以保全组织利益。”
“牺牲”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大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银萝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属下明白。那霸下的任务……”
“霸下自有安排。”阴影男子截断他的话,“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记住,你是‘睚眦’,组织的利齿。若因私废公,或泄露组织机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入银萝莉的脑海,“你知道后果。”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银萝莉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咯咯作响。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冰冷:“属下明白。”
“去吧。”阴影男子挥了挥手,“三日后,无论有无进展,皆需回报。”
银萝莉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厅。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那诡异的漩涡和七道令人心悸的身影隔绝。
他站在幽深的通道中,脸上的冰冷与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与嘲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力压抑的暴怒与恶心。
“引导局势?牺牲灵异局的人?”银萝莉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一个‘利齿’......看样子,我这个利齿....要狠狠反咬你一口了。”他转身,大步走回黑暗的通道。琥珀色的眸子里,再无半分之前的乐天与吐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汹涌的暗流。
龙生九子,也已经彻底乱了。而他自己,正身处这疯狂漩涡的中心,扮演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吞噬的角色。漓城,戏台,同伴们的等待……这一切,在组织的冰冷命令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他必须回去,必须想出办法,在组织的任务和同伴的安危之间,走出一条生路。
否则,要么被组织当作叛徒碾碎,要么,就只能亲手将信任他的同伴,推向深渊。
银萝莉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里。塔楼之外,那诡异的诵念声,仿佛变得更加狂热了。
通道内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粘稠地裹挟着银萝莉。他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冷峻外壳,此刻正寸寸龟裂。
七情翻涌,六欲躁动。
往日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心魔,此刻竟成了脱缰野马。愤怒像岩浆般烧灼他的理智,恐惧如毒蛇啃噬他的心脏,还有一种被即将背叛至亲的荒谬感,让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宣泄这无处安放的憋闷。
他以为自己仍是囚牛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是仅次于第一席的存在。
可就在方才踏入大厅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一直空置着的、属于第三到第七席的位置——此刻,竟然都坐满了人!
那些面孔,他有的见过,有的陌生,有的甚至看不清脸。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无一例外,都是与他同阶,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龙子”之力!
什么时候选的?什么时候集齐的?他这个身为第二席的“睚眦”,竟然被完全蒙在鼓里!
一股寒意,比这通道内的阴风更刺骨,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囚牛不再信任他了。
或者说,他银萝莉,已经从“利齿”,变成了需要被监视、甚至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弃子”。
组织疯了,而囚牛,比组织疯得更彻底。
“呵……呵呵……”压抑的低笑声在通道中回荡,银萝莉扶着冰冷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周身的杀气再也无法收敛,如实质的黑色气流般缠绕翻滚,墙壁上的诡异浮雕在这气息下纷纷崩裂、剥落。
七情六欲之法,讲究的是操控与平衡。可此刻,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操控的那个。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组织动手,他先就要被自己的心魔撕碎,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