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像有人在喧嚣的操场中央按下了暂停键。我甚至能听到远处剑道部木刀碰撞的脆响、漫研社音响里传出的动漫主题曲、以及某个摊位免费可丽饼机发出的滋滋声。但以我为中心、半径大约三米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石化魔法。渡边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那双被全校女生称赞为“像星星一样温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校准什么参数。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原样，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但它不是错觉。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渡边收回卡片，语气依然温和得体，甚至带着一点惋惜而不失风度的叹息。
“不过神乐同学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邀请只是邀请，你完全有权利拒绝。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了，篮球部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他说完朝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依然精准地保持着那个最讨人喜欢的角度，然后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个女生。周围的喧嚣很快恢复，女生们重新叽叽喳喳围了上去，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感受到了变化——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里，多了几道明显带有敌意的目光。
“那个新来的......渡边学长第一次主动邀请人加入啦啦队？我听说去年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她是谁？一年级？白头发那个？”
“就是之前请了好多天假的那个空镜吧？听说胸部特别大。”
“还用得着听说吗？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有多大了。”
“胸部那么大还挺的那么高，也不知道羞耻！”
“就因为这个拒绝渡边前辈？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以为自己谁啊。”
“真以为自己胸部大就了不起哦！臭大胸！”
“说不定是在装矜持，想引起学长的注意。”
“她休想从我手中抢走渡边前辈！”
我只听见稀稀疏疏的几句，轻声飘进我耳廓里，然后被人潮重新吞没。装矜持？我只是拒绝了啦啦队的邀请而已，怎么就成了“自以为是”了？
“空镜......刚刚那个，渡边学长表情好像不太对。尤其是有些人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惠理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没看到？”
“有吗？我没注意到诶。”
我拉起她的手准备离开这里。
“噢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啦！你不用在意。”
惠理转个脸就变成了之前那样元气的表情。
“啊！那边！超自然研究社的占卜摊位！”
惠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拉着我往操场角落里那个紫黑色帐篷跑去，马尾在脑后又恢复了直升机模式。但跑出几步后，她又忽然回过头，“空镜，刚才那些个人群里的说你闲话的女生，你认不认识她们？”
“不认识。”
我摇摇头。
“管他呢。”
惠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拉着我往超自然研究社的方向冲。
操场另一端的角落里，紫黑色帐篷孤独地立在几棵歪脖子樱花树下，和篮球部那座巨大白色帐篷形成了鲜明对比。帐篷上的手写招牌依然歪歪扭扭，旁边那块新挂上的小牌子已经被风吹歪了四十五度：
《超自然研究社·试胆大会火热报名中！你敢面对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本社目前只剩社长一人，急需新鲜血液，报名即送社长亲手制作的护身符一枚，效果不保证但心意满满）
摊位上坐着一个戴厚厚镜片圆框眼镜的三年级男生，头发有点自然卷，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别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徽章：十字架、五芒星、八卦镜、一个小小的桃木剑模型、还有一个赫然写着“我可能是人”的名牌。
“欢迎欢迎！两位是一年级的新生吗？对灵异事件感不感兴趣？有没有过什么特殊的体验？比如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者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跟你动作不一样——”
“你好，请问试胆大会是什么时候？”
我直接打断他的施法。
“周六晚上十点！旧港口仓库区！我们将会在那里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灵异探险活动！”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白光。
“我叫佐藤健，三年级，超自然研究社社长。也是这次试胆大会的总指挥、首席安全官、以及目前唯一的正式社员。但没关系！在我的英明领导下，本社必将走向辉煌！”
“唯一社员？”
惠理眨了眨眼。
“去年还有一个副社长的，但她退社了。”
旁边帮忙发传单的一个二年级女生面无表情地补充。
“她说社长太吵了。”
“那是她无法理解我的伟大理想！”
佐藤一拍桌子站起来。
“因为她受不了真相的重量！真相越沉重，普通人就越想逃！”
惠理趁着他们对话，从桌上的小竹筐里悄悄掰了半根免费赠送的巧克力棒吃着。佐藤反身钻进帐篷深处，埋头在一堆器材和线缆之间翻找了半晌，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废品堆里捡回来的手持仪器，郑重其事地拍在桌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经过我特殊改造的灵异波段捕捉分析仪——我亲自拆掉了原厂限幅器，把灵敏度调到最大，还加装了我自制的灵异波段捕捉模块！现在它可以检测到任何常规仪器测不出的能量波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剧烈起伏。
“上周以来的数据你们看——峰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四次异常，时间全部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他一边切换视图一边用指关节敲着屏幕。
“频率逐次抬升，曲线越来越陡，不是自然界产生的电磁波动会有的运行规律。它是有方向、有节奏、并且增幅稳定的信号释放。”
惠理站直身体，把剩下的半截巧克力棒放在桌上，终于不再嚼了。
“社长，你说的这些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说谎。”
顺着他自顾自说的话，我看到了展示板上的那张照片。
黑底的展示板正中央，用红色图钉钉着一张放大的航拍夜景。照片本身平平无奇——旧港口仓库区的俯瞰图，水泥建筑、锈蚀的屋顶、交错的小路。但是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团模糊的蓝色光点。
光点的形状很奇怪。
不像镜头反光那样均匀，也不像路灯那样有明确的光晕界限。它更像是一团从地面渗透出来的雾气，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向上飘升。
（难道说……）
（这里就是所说的那个旧港口遗迹？）
我的心脏突然加速。
雅典娜提到过的那个水象星座遗迹，就在旧港口。而星座之力的波动，会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被普通人——“普通人”的相机——捕捉到。
“这张照片里的光点是什么？”
我指着照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好奇。
“这位同学很有眼光嘛！”
佐藤立刻凑过来，眼镜反光更耀眼了。
“这张照片是我们的技术顾问……”
看到我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的眼神。
“啊……额……是我外聘的技术顾问——山崎同学，用红外改造过的长焦航拍器拍摄的。经过十八种滤镜分析和能量频谱对比后，我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得仿佛在宣布人类的命运：
“这个光点，绝对不是普通的镜头鬼影。”
“有没有可能......它就是普通的镜头鬼影？”
我试探性地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佐藤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手持光谱分析仪，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原图raw文件里也有这个光点。而且它的光谱分布和已知的任何人造光源都不匹配。更可疑的是——”
他点击屏幕，调出另外三张照片，时间分别是上周一、上周四、以及今天凌晨。
每一张照片上的同一个位置，都出现了那个蓝色的光点。只是亮度不同。今天凌晨那张最亮。
“它在变强。”
佐藤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我的胸口，月海潮汐印的温热，也随着他的话变得更强了。
（难道这么巧合的......吗？）
我咽了口唾沫。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剑道部的木刀碰撞声，女仆咖啡厅的吆喝声，动漫社coser的尖叫声......这个世界和平得不像话。但就在这张照片上，就在那个废弃的港口地下，有某种不属于日常的东西正在苏醒。
“我要报名。”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空镜？”
惠理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你周末想在家——”
“我想去。”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佐藤。
“试胆大会，算我一个。”
“同学好眼光！实不相瞒，这个活动已经有不少人参加了。”
佐藤推了推眼镜，反光的镜片下仿佛有种早已经算到的胸有成竹的气势。
“里面也包括三浦同学吗？”
“是——咦？你怎么知道？你们约好了的？”
佐藤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话接得太自然了。但三浦结衣之前确实问过我一次——在前几天试穿结束后闲聊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分享周末打算去哪里逛街。
“这位同学，你确定要参加吗？”
“嗯，算是对灵异物体有点好奇。”
“那就填表。”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推到我面前，旁边附了一支骨头形状的圆珠笔。
“签了免责声明，这周六晚上十点旧港口仓库区集合。”
我低头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第几条：因试胆产生的一切惊吓、包括但不限于失禁、暂时精神错乱、被幽灵跟踪——本社概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