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偏室外已经有不少伙计、账房、护卫悄悄停下脚步。
牧谨按着剑柄,眼底冷意一点点聚起。
若只是说他,他可以忍。
毕竟诛恶令连续失手,确实是他的过错。
骂他小白脸,骂他无用,他心中虽怒,却也不是不能听。
可对方话里话外,都在逼苏芸。
这便不是一回事了。
苏芸站在案前,脸色比方才白了些,但背脊仍旧挺直。
“王叔说完了吗?”
王管事肥胖脸上露出冷笑。
“怎么?老夫说错了?”
“你当然说错了。”苏芸声音不高,“闭月楼所重,不只是眼前账面盈亏。牧公子救我性命,此恩若不报,传出去才是真正坏我闭月楼名声。”
“名声?”
王管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浑身肥肉乱颤。
“芸小姐啊芸小姐,你到底还是没坐太久这位置。你该不会真以为靠几句恩义,便能坐稳这巴陵分楼?”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息又沉了几分。
“话是这么说,不过小姐你要是想帮你这位姘头,也不是不行。”
姘头二字一出,牧谨握剑的手猛然收紧,青锋剑鞘发出细微响声。
苏芸眼神也终于变了,那双温和双眸中,已经真切带上怒意。
“王管事,慎言。”
王管事眼里淫光一闪,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警告。
“哦?有何不能说?”
他目光在苏芸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芸小姐生得这般模样,自己难道不清楚?你可知,城主最喜你这样未经人事的清贵女子。你若是从了他,来年税令便少三分。这对巴陵分楼来说,可是天大好事。”
他嘿嘿一笑。
“能替闭月楼省下这许多灵石,也算你这位主事为分楼做了贡献。”
“姓王的!”
苏芸脸色大变,眼角怒意终于压不住。
“你休要欺人太甚!”
“哈哈哈哈哈!”
王管事仰头大笑。
笑声在偏室里回荡,震得桌上茶盏都轻轻晃动。
“我欺负你?”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胖脸上满是讥讽。
“芸小姐,你莫不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处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丢在桌上。
玉简滚了半圈,停在苏芸面前。
“监察虽然还在路上,可信件早就加急传来。总部对你的处置,已经下了。”
苏芸目光落在玉简上,指节有些发白。
王管事慢悠悠道:“剥夺巴陵主事职位,废去一切调度权。自灵信传到之日起,巴陵分楼暂由诸管事共议,待监察抵达后另行定夺。”
他说着,笑意越发恶劣。
“也就是说,芸小姐,你现在已经不是主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回荡开来。
“你现在,只是个平常女子。”
“欺负你?”
“能帮得上闭月楼,那是你的荣幸才对。”
周伯脸色煞白,颤声道:“王管事,你们这是要把小姐往死路上逼啊!”
“死路?”
王管事冷冷看向周伯。
“周老,你年纪大了,话别说得太重。能得城主青眼,那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再说,若芸小姐真有本事,自然可以拒绝。只不过拒绝之后,巴陵分楼今年税令落下亏空,诸位管事、账房、伙计的俸禄从何而来?”
他一句话,便让门外那些偷听之人面色各异。
苏芸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完全清楚这些商楼规矩,下作手段。
但王管事竟敢当着众人说出这种话。
这根本就是在羞辱她。
牧谨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剑鞘挡在苏芸身前。
“王管事。”
“你说在下,在下认了。诛恶令未成,确是我办事不力。”
“但是苏姑娘清白,可轮不到你这样污言秽语。”
王管事终于从苏芸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牧谨时,脸上只剩不耐烦。
“清白?”像是听见更可笑的话。
“小白脸,你倒是被耍得团团转。”
牧谨眼神冷冽,寒光四起。
王管事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讥诮。
“你这副穷酸样子,怕是没上过闭月四楼吧?”
牧谨眉头微皱。
四楼?
他自然记得苏芸曾同他说过,四楼售卖的是男子心驰神往之物。
不是什么功法、神兵之类的吗?不过后来诸事缠身,也未曾细问。
王管事看见牧谨眼中的疑惑,笑容越发恶心。
“看来你果然不知这楼上卖都是些什么?”
他细细咀嚼牧谨的疑惑像是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苏芸脸色已不太好看,但还是抢过话头解释。
“这四楼卖的,多是一些婢女、仆役。她们有些家中贫苦,有些无依无靠,也有些是签了契约来谋生。闭月楼收来,给她们吃穿,替她们寻主家,也算是为她们寻一条活路。”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王管事口中吐出更难听的话。
“牧公子,此事虽非清净,却也没有什么不堪。”
王管事却已经大笑起来。
“芸小姐说得好哇!”
他鼓起掌,脸上嘲弄毫不遮掩。
“清苦女子,寻个活路。啧啧,果然不愧是本家嫡脉,说起话来就是体面。”
他看向牧谨。
“小白脸,你听懂了吗?四楼卖的,就是人,尤其那些花容月貌,闭月羞花的美人。”
牧谨脸色沉下。
王管事继续道:“当然,卖给谁,怎么卖,卖去做什么,那便看价钱,也看买主本事。有人买回去做侍女暖床,有人买回去做炉鼎,也有些嘛.....芸小姐说这叫寻活路,你觉得呢?”
苏芸厉声道:“王管事!”
王管事冷哼。
“怎么?我哪里说得有错?不然你以为闭月二字从何而来!”
他指着楼上方向。
“再说了,四楼每月交上来的账本,芸小姐没看过?那些标着闭月羞花四个字的名册,你没翻过?一等姿色,二等姿色,丰胸美乳,处子完璧,温顺可调。哪一条不是明码标价?”
牧谨听到这里,手背青筋浮起。
闭月羞花。
这个名字,原来是一册册女子身价。
苏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些,不是我定的。”
“可你也没改。”
王管事立刻接上,笑容阴毒。
“你既然入了闭月楼,坐在这楼中账案之后,便别装得太干净。”
他看向牧谨,眼神像在看一条可怜虫。
“你以为她是什么不染尘埃的大小姐?她坐在这个位置,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这些生意里来?”
“她救你,帮你,替你垫灵石,还不是因为你救了她一命?你真以为她是什么慈悲仙子?”
牧谨没有说话。
屋中一时只剩烛火摇晃声。
王管事见满堂诸位一言不发,越发得意起来。
“小白脸,醒醒吧。你苏大小姐,干的这活,说穿了不就是皮肉生意!”
锵!
铿锵剑鸣。
响彻偏室。
王管事面色一沉,收起笑容。
“怎么?想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