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最后的咆哮,混杂着.50机枪的嘶吼、装甲车引擎的哀鸣,以及车外那地狱交响乐,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燃烧的、属于“血胆老将”的凶狠光芒,在看到师部防线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沙堡般从内部崩溃的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短暂地覆盖了。
那是什么?那从钟楼炸开的暗红光芒是什么?那些前一秒还在奋勇抵抗的士兵,下一秒怎么就变成了撕咬同袍的怪物?!是某种大规模的精神攻击?还是更加可怕的、直接作用于血肉的诅咒?!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超出了他对“敌人”和“武器”的所有认知。这不是战斗,这简直是……天罚!是神话里恶魔降临的戏码!
然而,巴顿终究是巴顿。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只淹没了他一瞬,下一秒,更狂暴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便如同海底火山般喷发出来,将那寒意驱散。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像那些士兵一样,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他要冲进去!他要找到还活着的指挥官!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就算死,他也要拉着那群柏林地堡里的纳粹疯子一起下地狱!
“霍布斯!坐稳了!我们冲过去!” 巴顿不再看那崩溃的防线和自相残杀的士兵,那双如同燃烧着冰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防线一处相对薄弱、正被几辆燃烧的卡车残骸挡住、但勉强还能让装甲车挤过去的缺口。他猛地挂上低档,将油门一脚踩到底,改装过的M8装甲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钢铁巨兽,对准那处火海与混乱的缺口,疯狂地冲了过去!
霍布斯中校早已被那防线崩溃的景象和巴顿的怒吼吓傻了,只是本能地死死抓住身边的扶手,闭上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祈祷词。他能感觉到装甲车在剧烈颠簸,听到车身撞击障碍物发出的可怕声响,闻到浓烟和火焰灼烧钢铁的焦臭味,以及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嘶吼和惨叫声。
而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晓白,在巴顿那声怒吼响起的同时,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暗紫色的眼眸,此刻已经褪去了刚刚苏醒时的茫然和疲惫,重新变得深邃、平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那井水的深处,却倒映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炼狱般的景象——燃烧的残骸、蹒跚的活尸、崩溃的防线、自相残杀的士兵,以及小镇中心钟楼上,那团虽然已经消散、但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无形波动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邪恶光芒。
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霍布斯的恐惧,没有巴顿那种混杂了暴怒和绝望的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观察者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明悟。
就在刚才,在巴顿怒吼出声、防线崩溃的瞬间,她体内那股因为剧烈情绪波动(愤怒、绝望、强烈的求生欲)而再次隐隐躁动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嗜血欲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沉寂了下去。不仅如此,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形、更加难以抗拒的力量,仿佛随着那暗红光芒的爆发,如同无形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沉重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或者说,降临在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身上。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外界具体的攻击,也并非直接作用于肉体。它是一种……规则。一种这个“世界”本身,对“异常”的压制和排斥。
林晓白清晰地“感觉”到了。
之前,在穿越“帷幕”、进入这个所谓的“平行世界”时,她就隐隐感觉到自身力量的迟滞和衰弱。那不是受伤或消耗带来的虚弱,而是一种无形的束缚,仿佛空气变得粘稠,重力变得异常,体内的能量运转不再如臂使指,晦涩艰难。但那种感觉并不强烈,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水土不服的轻微不适。
然而,当那道血红色的光柱自柏林方向刺破苍穹,当“尸变”现象开始蔓延,当那团暗红光芒在小镇中心炸开,将活人直接扭曲成怪物的瞬间——这个世界的“规则”,仿佛被彻底惊醒了,或者……被某种外来的、更加邪恶的规则,强行扭曲、污染、并激发出了其最本质的防御和排斥机制。
林晓白感到,自己与“影子”基地的联系,那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的感应,彻底中断了,仿佛被一层厚重无比的、充满恶意的帷幕完全隔绝。她尝试调动体内那源于自身血脉、也源于“影子”科技强化的力量——无论是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敏锐的感知、还是那种刚刚让她腰部伤口奇迹般自愈的奇异修复能量——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几何级数增长的压制和阻碍。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习惯了在空气中自由挥拳的格斗家,突然被扔进了深海。每一次发力,都要对抗四面八方涌来的、粘稠无比的海水阻力。动作变得迟缓,力量被大幅削弱,连思维似乎都因为“压力”而变得滞涩。不,甚至比那更糟。深海的压力至少是均匀的,而此刻施加在她身上的“世界规则”的压制,更像是一种全方位的、针对她“存在本身”的否定和排斥。她的力量,她的“异常”,在这个被血色月光笼罩、被邪恶规则初步污染的世界里,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格外醒目,也格外受到“世界”本身的“敌视”。
腰间的伤口,那几乎致命的一枪,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止血、愈合,甚至将嵌入的弹头缓慢“挤出”(她能感觉到绷带下那个坚硬的异物正在被新生的血肉温柔地、但坚定地推离),并非仅仅依靠那点微弱的、源自血脉的自愈能力。那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是她的身体在本能地对抗这个世界的“压制”,是“异常”在“异常”环境下的自我保护。消耗的,是她自身的某种“本源”,是她在穿越“帷幕”时就已所剩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最根本的生命力。每一次自愈,每一次试图动用超越常人的力量,都是在加速这种“本源”的消耗。就像一根蜡烛,在狂风中燃烧,虽然能暂时驱散黑暗,但熄灭得也会更快。
而这,还不是最让她在意的。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股嗜血的欲望。那源自血脉深处的、非人的冲动,在这个被邪恶规则污染的世界里,如同被浇上了汽油的火种,变得异常活跃,几乎要挣脱她理智的束缚。但与此同时,那源自“世界规则”的压制,却又像一副沉重无比、无孔不入的枷锁,试图将她的一切“异常”,包括那嗜血的欲望,都彻底锁死、碾碎。于是,她的身体和精神,就处在一种极其矛盾的、撕裂的状态中——一方面,邪恶的环境在引诱、放大她体内黑暗的一面;另一方面,整个世界又在排斥、压制她所有的“异常”,无论好坏。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她需要付出比平时多数倍的心力,才能勉强维持住理智的防线,压制住那蠢蠢欲动的嗜血本能,同时,还要抵抗世界规则带来的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感和虚弱感。
“这不是即将破碎的梦境,” 林晓白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了结论,“这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具有自身稳固规则的……平行世界。”
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这里不是“帷幕”另一边那个即将崩坏的、由无数残破意识碎片构成的、脆弱的、类似“里世界”或“梦境夹缝”的存在。这里是一个真实的、物理规则完备的、历史走向与他们世界似是而非的、拥有自身完整时空连续性的平行世界。
而柏林那道血色光柱,以及由此引发的一切——复活的尸体、那扭曲人心的暗红光芒、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都是一种强大的、外来的、与这个世界原本规则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的“力量”或“规则”,正在以柏林为中心,强行入侵、污染、甚至覆盖这个世界的原有规则。
她,林晓白,一个来自“另一侧”的、本身就携带着“异常”的存在,此刻就像是被投入沸水中的一块冰。既要抵抗沸水(邪恶规则)的侵蚀和同化(激发嗜血本能),又要承受水本身(世界原有规则)的排斥和压制(限制自身力量)。处境之恶劣,前所未有。
“所以,不是失误,是必然的干扰……这个世界的‘帷幕’本就稀薄,又正遭受剧烈的外部冲击……” 更多散乱的线索,在她高速运转、却因世界压制而变得异常滞涩的思维中,艰难地串联、拼凑。
就在这时,装甲车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巨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车身剧烈地颠簸、倾斜,然后停了下来。前方传来巴顿暴躁的咒骂和.50机枪重新开始咆哮的声音。显然,他们冲过了外围防线的缺口,但似乎撞上了什么,或者被卡住了。
“下车!快!找掩体!进镇子!去指挥所!” 巴顿的吼声夹杂在枪声和爆炸声中传来。
霍布斯中校连滚爬爬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立刻传来他惊慌的射击声和叫喊。
林晓白深吸一口气。不,应该说是尝试深呼吸,但吸进肺里的,只有灼热、充满硝烟和腐烂甜腥味的空气。腰间的伤口,在那奇异自愈能力的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疼痛也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弹头的存在和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行动。那股源自“本源”消耗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手脚有些发软,精神也感到疲惫,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理智,重新牢牢占据了上风。那嗜血的欲望,被世界规则的压制和她自身强大的意志力,暂时封锁在了意识的最深处。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冰冷地窥伺着,但至少,暂时不会失控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撑着冰冷的车厢壁,有些艰难地、但动作稳定地,站了起来。
霍布斯中校正背对着装甲车,用勃朗宁自动步枪点射着几个从侧面废墟中扑来的、穿着平民衣服但动作僵硬的“活尸”,听到身后的动静,惊恐地回头,正好看到林晓白扶着车门,从装甲车里钻了出来。
血色的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照出那双恢复了暗紫色的、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眸。她身上的美军冬装沾满了血污(大部分是她自己的,也有巴顿的),腰部缠着的绷带也渗着暗红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身上那种虽然虚弱、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疏离感的气质,都与之前在车上发狂、露出尖牙、差点咬人的那个“怪物”判若两人。
“你……” 霍布斯中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枪口下意识地又抬起了几分,但看到她腰间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又有些迟疑。他可是亲眼看到将军一枪打中了她腰侧,那种伤势,普通人早就该昏迷甚至休克了,她怎么还能站起来?而且眼神还这么……清醒?平静?
林晓白没有理会霍布斯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巴顿那边激烈的战况。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景象。
他们似乎冲进了一条小镇边缘的街道。街道两侧是燃烧或半塌的房屋,残垣断壁间,人影(或者说,曾经是人影的东西)憧憧。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非人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敌我,也分不清哪里是前线。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疯狂的味道。远处小镇中心的教堂钟楼,在血色月光下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那团暗红光芒已经消失,但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邪恶气息,依旧以那里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笼罩着整个小镇。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这个世界规则的压制,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而柏林那边的“东西”,其邪恶和诡异的程度,也远超她的预期。
但,她还活着。意识清醒。伤口在愈合。虽然力量被压制,虽然嗜血本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虽然身处这炼狱般的绝境……
但,这反而让林晓白那始终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指挥官和分析师的、抽离般的专注。
恶劣的环境,强大的敌人,自身的困境……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需要分析、评估、然后制定对策的“变量”。
而此刻,最重要的变量,就是身边这两个还活着、还有战斗力、并且似乎与这个世界“主流力量”(盟军)有联系的“本地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到了刚刚用.50机枪扫倒一片“活尸”、正跳下装甲车、灰头土脸但眼神凶狠如狼的巴顿将军身上。
巴顿也看到了站起来的林晓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眯了一下,手中的M1911手枪的枪口,几不可察地抬高了一寸,指向了她的方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
“能走?” 巴顿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听不出情绪。
林晓白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但很肯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巴顿背后,一个正从燃烧的二楼窗户爬出来、嘶吼着要扑下来的、穿着美军军官制服但半边脸已经腐烂的“活尸”。
巴顿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枪。
砰!
精准的点射。子弹从“活尸”的眼窝射入,在后脑炸开一团黑红。那“活尸”的动作僵住,然后直挺挺地从二楼摔了下来,砸在废墟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巴顿收回枪,枪口依旧若有若无地指向林晓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跟着。别耍花样。也别再发疯。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下一枪,打的就不是腰了。”
林晓白再次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巴顿的威胁只是微风拂面。
她迈开脚步,走向巴顿和霍布斯所在的、相对安全一点的残垣掩体后。脚步有些虚浮,腰间的隐痛和世界的压制让她无法像以前那样行动如风,但每一步都很稳。
霍布斯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如同野兽般攻击他们、此刻却平静得诡异的女人,又看了看巴顿将军,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问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步枪,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被枪声和活人气息吸引过来的阴影。
巴顿最后深深看了林晓白一眼,似乎想从她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那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的眼眸。
“走!” 巴顿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率先弯下腰,借助废墟和燃烧车辆的掩护,向着小镇深处、那个原本应该是师部指挥所的方向,快速移动。
霍布斯连忙跟上。
林晓白走在最后。她微微落后几步,暗紫色的眼眸在血色月光下,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评估着那些蹒跚而来的“活尸”的数量、速度和威胁程度,同时,也在默默感受着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压制力,和体内那股被双重力量(邪恶诱惑与世界压制)反复撕扯的、微妙的平衡。
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地狱。
而她,必须在这个地狱里,找到出路。至少,要先活下去,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及柏林那东西的……真相。
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非人的、数据流般的光芒,再次开始以极缓慢、但异常坚定的速度,流转、分析。
尽管,这个世界,正在拼尽全力,压制着她的一切“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