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火辣辣的、撕扯般的、从腰侧那个被子弹贯穿的地方,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穿刺的剧痛。
还有血。浓郁的血腥味,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混杂着硝烟、腐烂、铁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如同粘稠的蛛网,缠绕着每一缕意识,试图将她拖入更深、更沉的混沌。
但,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一种源自身体深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此刻却被那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和外界弥漫的邪恶力量强行“唤醒”的、暴戾的嗜血渴望。如同潜伏在灵魂最黑暗处的饥饿凶兽,刚刚被短暂地喂了一滴鲜血,又被强行塞回了牢笼,正疯狂地、无声地咆哮、冲撞,用爪牙撕扯着牢笼的栅栏。那渴望,比疼痛更深入骨髓,比黑暗更令人窒息。
不。
林晓白残存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星烛火,在无边的黑暗、剧痛和嗜血欲望的撕扯中,微弱地、却异常执着地亮着。
我是林晓白。
我是“影子”指挥官。
我是……人。
“人”的概念,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入混沌的意识,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随之而来的,是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被暴力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卷,在黑暗的虚空中闪现:
冰冷的雪原。呼啸的寒风。德军制式装备。自报家门。巴顿将军震惊而暴怒的脸。帐篷。燃烧的炭火。血色光柱刺破天际。尸体爬起。混乱。尖叫。枪声。装甲车。颠簸。难以忍受的嗜血冲动。冰冷的金属触感。指尖抠入内壁的剧痛。霍布斯中校恐惧的脸。巴顿将军扑来的身影。扭打。撞击。腥风。尖牙探出唇外。脖颈处跳动的血管。枪口抵住腰侧的火热。火光。巨响。然后……是撕裂一切的疼痛,和潮水般褪去的疯狂。
腰间的疼痛,此刻如此清晰,如此具体,成为她锚定自我、对抗那无边嗜血欲望的唯一支点。
疼。
我还活着。
活着,就还知道疼。
知道疼,就……还是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人”的自我认知重新占据意识的中心,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野蛮的嗜血冲动,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虽然依旧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发出不甘的咆哮,但至少,无法再轻易地淹没她的理智。
然而,腰间的剧痛和快速流失的生命力,却是不容忽视的现实。子弹还留在体内,失血在持续。如果不处理,即使不被那嗜血本能吞噬,她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就在意识于剧痛和理智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热流,如同蛰伏在冰层下的暗河,悄然从身体的最深处,从某个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过的、与那嗜血本能同源、却又似乎截然不同的地方,缓缓苏醒,流淌开来。
那热流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某种生命修复本能的能量。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慢、却坚定不移地,向着腰侧那处最严重的伤口汇聚而去。
林晓白模糊地“感觉”到,那热流所过之处,被子弹撕裂的肌肉纤维、破损的血管、受损的脏器组织,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缓慢地、但确实可见地蠕动、对接、愈合。断裂的毛细血管首先被连接,出血被止住。被搅乱的肌肉组织,如同拥有生命般,小心翼翼地避开嵌入的弹头,开始自我梳理、对齐。受损的神经末梢传来阵阵麻痒和刺痛,但那是一种新生的、修复的痛楚,与之前纯粹的破坏性疼痛截然不同。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恢复速度。这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医学或生物学能够解释的现象。
然而,在这片被血色月光和死亡笼罩的炼狱,在这辆颠簸前行、承载着疯狂与绝望的装甲车内,发生在这具曾被“非人”欲望支配的躯体上的事情,又有哪一件能用常理解释?
那微弱的热流,仿佛消耗着她体内某种极其宝贵的、与生命力息息相关的东西。随着修复的进行,一股强烈的、源自骨髓深处的虚弱感和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一部分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淹没了她。这种虚弱,与失血导致的虚弱不同,更加深入,更加本质,仿佛动用了某种“本源”。
但与之相对的,腰间的剧痛,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减轻。那致命的、不断带走生命力的出血,也早已在热流汇聚之初就被止住。绷带下,原本狰狞的创口,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但能清晰“感觉”到的速度,悄然弥合。
意识,在这修复与虚弱交织的奇异感觉中,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逐渐变得清晰、连贯。破碎的记忆被重新整理、归位。嗜血欲望带来的混沌和疯狂,被强行剥离、压制,沉入意识的最底层,虽然依旧存在,如同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但至少暂时被理性的坚冰所覆盖。
我是林晓白。我受伤了。我在一辆美军装甲车上。开车的是巴顿。旁边那个吓坏了的军官是霍布斯中校。我差点咬了他们。巴顿开枪打中了我。然后……那股热流……
思考的能力,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虽然依旧伴随着腰侧残留的、如同灼烧般的隐痛,和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但至少,她重新“是”她自己了。
装甲车的颠簸依旧剧烈,引擎的咆哮、外面激烈的枪声、非人的嘶吼、以及巴顿和霍布斯偶尔的咒骂和呼喊,构成了清晰而嘈杂的背景音。她能感觉到自己正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身下是粗糙的帆布。腰间被粗糙包扎的地方,绷带被不断渗出的血水(主要是之前流出的)和自愈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温热粘稠的组织液浸透,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属于“活着”的真实触感。
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来自车外那永恒般的、不祥的血色月光,透过沾满污渍的观察窗,斑驳地投射进来。然后是近在咫尺的、巴顿将军宽阔而紧绷的后背。他正半跪在车厢后部,通过一个射击孔,用那挺.50口径重机枪向外猛烈扫射。枪口喷吐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沾满血污、硝烟和汗水、写满了暴怒、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凶狠的侧脸。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冰块,死死盯着车外不断涌来的阴影,每一声怒吼,都伴随着机枪的咆哮,将一具具蹒跚靠近的“活尸”撕成碎片。
霍布斯中校则蜷缩在另一个角落,手里紧握着勃朗宁自动步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枪口颤抖地指向车厢后方,防备着可能从那个方向爬上来的不速之客。他时不时惊恐地回头瞥一眼林晓白的方向,当发现她似乎睁开了眼睛时,吓得差点跳起来,枪口差点就转了过来。
林晓白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用那双重新恢复了暗紫色、虽然依旧残留着一丝疲惫和茫然、但已然恢复了清明和焦距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巴顿背上,自己之前抓出的、深可见骨的抓痕,军服破烂,血迹斑斑。也看到了自己沾满干涸和新鲜血迹的双手。腰间的伤口,虽然不再剧烈疼痛,但依旧传来持续的隐痛和麻痒,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不可思议的、违背常理的自愈过程。
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冷的、属于装甲车金属内壁的触感,以及之前因用力抠抓而留下的、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还好,能控制。
她又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硝烟、血腥和腐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但并没有引发之前那种几乎要失控的嗜血欲望。看来,那短暂的、可怕的发作,似乎暂时过去了,至少被压制了下去。
她还活着。伤口在自愈。意识清醒了。虽然虚弱,虽然那股嗜血的冲动依旧潜伏在血液深处,如同定时炸弹,但至少此刻,她“是”她自己。
那么,接下来……
就在这时,巴顿似乎打空了.50机枪的弹链,发出一声暴躁的咒骂,猛地缩回身子,开始手忙脚乱地更换弹链。霍布斯中校也似乎被外面越来越密集的、拍打车体的声音和嗬嗬低吼吓得够呛,忍不住再次惊恐地回头看向林晓白。
这一次,林晓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用那双恢复了平静、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已经没有丝毫疯狂和嗜血意味的暗紫色眼眸,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回视着霍布斯。
霍布斯中校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扣动扳机。但这一次,他从那双眼眸中,没有看到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掠食者的冰冷和饥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经历了巨大痛苦和混乱后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平静?
就在霍布斯愣神的功夫,林晓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声带受了伤,还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在引擎轰鸣和外面激烈的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霍布斯离得近,而且一直紧张地盯着她,所以,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词。
她说:
“谢谢。”
霍布斯中校彻底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谢?谢谢什么?谢谢将军开枪打中了她?谢谢他们没有在她发狂时直接杀了她?还是谢谢……别的什么?
巴顿也听到了这个微弱的声音。他刚刚换好弹链,正要探身出去继续射击,闻言猛地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充满审视地,射向靠在车厢壁上的林晓白。
四目相对。
巴顿看到了一双平静的、暗紫色的眼眸。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虽然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嗜血、和那种非人的妖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醒了。而且,看起来……正常了?至少,是“人类”的正常了。
巴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或者那可怕的血色竖瞳和尖牙再次出现的征兆。他握着重机枪握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手枪的位置。
林晓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又用同样沙哑、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谢谢。”
这一次,她似乎还极其轻微地,对着巴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巴顿背上那些被她抓出的伤口,和他鼻梁上已经凝固的血迹,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或者说,是“承认了这件事”的平静?
巴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谢?谢他妈的什么?谢他没一枪打爆她的头?还是谢他在她发狂咬人时只是打了她一枪腰子?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狗娘养的疯子”,但看着林晓白那双平静得过分、又带着明显虚弱和疲惫的眼睛,再看看她腰侧那虽然被粗糙包扎、但显然已经不再致命流血(巴顿是老兵,能分辨出致命出血和普通出血的区别)的伤口,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这女人身上透着太多诡异。之前那副鬼样子,现在这副样子,还有她那快得吓人的恢复力(巴顿确信自己那一枪是结结实实打中了,而且看伤口位置,绝对是重伤,但现在这女人的状态,虽然虚弱,但绝不像一个腰部中弹、失血过多的人该有的样子)……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能动了就自己坐好,别他妈再发疯!” 巴顿最终只是狠狠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林晓白一眼,丢下这句话,然后猛地转身,再次将半个身子探出射击孔,.50重机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将两个试图靠近车头、用残破身躯撞击装甲板的“活尸”拦腰打断。
他没有追问“谢谢”的含义,也没有问她的伤为什么看起来没那么重了。现在,活下去,杀出去,才是第一要务。
林晓白默默地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在车厢壁上。她没有试图移动,因为腰间的隐痛和那股源自骨髓的虚弱感,让她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但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醒。
她听到了巴顿的警告,也看到了霍布斯依旧惊恐、戒备的目光。她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开始默默感受身体的状况,同时,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开始尝试梳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分析当前的局势,以及……评估体内那股蛰伏的、危险的嗜血冲动。
装甲车依旧在颠簸前行,碾过积雪、泥泞和不知名的障碍物。车外,地狱般的景象依旧在持续。但车内,至少暂时,维持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静。
“将军!看!前面!是师部的外围阵地!” 霍布斯中校突然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和希望而微微发颤。
巴顿和刚刚睁开眼的林晓白,同时向前方望去。
只见在血色月光和燃烧的火光映照下,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用沙袋、铁丝网、废弃车辆和简陋工事构筑的防线。防线上,人影幢幢,枪口焰不断闪烁,正在与防线外影影绰绰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活尸”激烈交火。虽然防线也岌岌可危,多处被突破,但至少,那里还有活人在抵抗,还有组织的痕迹。
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美军某师的师部所在小镇的外围阵地。
然而,还没等巴顿和霍布斯松一口气,甚至还没等林晓白完全看清防线上的具体情况——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混合了痛苦、绝望和疯狂到极点的尖啸,猛地从防线后方、小镇的中心地带传来!那尖啸声如此之高,如此之尖锐,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直透灵魂!
紧接着,在那尖啸传来的方向,小镇中心一栋相对较高的建筑(似乎是教堂的钟楼)楼顶,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比周围血色月光更加深沉、更加污浊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炸开!如同一朵邪恶的、盛开的血肉之花,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暗红光芒所过之处,正在防线抵抗的士兵们,动作齐齐一僵,然后,其中一部分人猛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双手抱头,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倒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而另一些人,则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动作变得僵硬、怪异,然后缓缓转过身,用空洞的、或者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眼睛,看向了他们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同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
防线,瞬间从内部崩溃了!
“狗屎!!!”
巴顿将军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装甲车狭小的空间内炸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深沉的、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邪恶力量时,涌起的、冰冷的绝望。
林晓白也看到了那团炸开的暗红光芒,和防线瞬间崩溃的惨状。她暗紫色的眼眸微微一缩,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思绪在快速流转。腰间的隐痛,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变故,而变得微不足道了。
自愈。苏醒。道谢。
然后,是更深的、更无边的黑暗,和那在黑暗中心炸开的、邪恶的血肉之花。
这地狱,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