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8“灰狗”装甲车如同受伤的钢铁野兽,在血月笼罩、遍布残骸与“活尸”的阿登雪原上疯狂颠簸、咆哮。巴顿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混杂了暴怒、惊骇与一种近乎失控的焦虑的火焰。挡风玻璃早已被血污、泥雪和不知名的粘稠物糊得模糊不清,他不得不时常探出身子,才能勉强看清前方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霍布斯中校蜷缩在后舱,手里的勃朗宁自动步枪枪管烫得能煎蛋,他徒劳地对着车窗外那些蹒跚靠近的阴影扫射,每一次点射都带着绝望的颤音。子弹撕裂腐烂躯体的闷响,引擎的嘶吼,车体碾压过残肢断臂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无处不在的、来自非人喉管的嗬嗬低吼,共同构成了这辆狂奔装甲车的背景音。

但所有这些声音,似乎都压不过后舱角落里那个压抑着的、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

林晓白蜷缩在堆满杂物和帆布的角落,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之前那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苦似乎有所缓解,但另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原始、更加难以抗拒的冲动,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正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叫嚣、冲撞、试图破体而出。

是血。

是硝烟。

是死亡。

是外面那些蹒跚行走的、散发着腐烂与新鲜血腥混合气息的“东西”体内,尚未完全冷却、依旧蕴含着最后一丝生命能量的温热液体。

是那些在混乱中奔逃、射击、惨叫着倒下的鲜活生命,伤口中喷涌出的、滚烫的、带着恐惧和绝望芬芳的殷红。

是这弥漫在整个战场上,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却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死亡气息。

她右眼那只血红色的竖瞳,在昏暗颠簸的车厢内,亮得如同烧红的炭,又像黑暗中猎食者的独目,冰冷、残酷、充满了对生命本质最贪婪的渴求。它不受控制地转动着,贪婪地捕捉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每一抹飞溅的血色,每一个倒下的身影,每一次生命最后的抽搐。竖瞳的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伴随着脑海中疯狂滋生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嗜血欲望。

杀。

撕碎。

吞噬。

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将那温热的、跳动的、甘美的液体,据为己有。

不。

林晓白的左手,那只依旧保持着人类形态、皮肤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的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抠进了装甲车冰冷的、粗糙的金属内壁。指甲在金属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指尖迅速渗出血珠,混合着铁锈和污垢。剧痛从指尖传来,如同微弱的电流,试图刺穿那淹没理智的嗜血狂潮。

她的右手,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呻吟和喘息,如同漏气的风箱般溢出。她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两种力量在体内进行着殊死的、无声的战争。一边是那源自未知血脉、被血色光柱彻底点燃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嗜血本能;另一边,是“绝对理智”模式被击碎后,残存的、属于“林晓白”这个人格的最后一丝意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拼命地想要掌舵,不让自己彻底沉入那无边的、猩红的欲望之海。

“怎么可能……”

“哈……哈……” 她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那身不合体的美军冬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紧绷的曲线。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右眼血瞳闪烁不定,左眼的暗紫瞳孔则因为痛苦和极致的克制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好……疼……” 她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是指指尖抠进金属的疼痛,而是那种灵魂被撕扯、意志被侵蚀、人性与**在每一个细胞里鏖战的、更深层次的剧痛。“血……太多了……吵……太吵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的、压抑的哭腔,与那冰冷妖异的血红色竖瞳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她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能“闻到”生命消散前散发出的、诱人堕落的“香气”,能“看到”空气中弥漫的、只有那只竖瞳才能捕捉到的、代表着生命与死亡的、血红色的能量场。这一切,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刺扎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她到底怎么回事?!” 霍布斯中校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白的状态,那血红色的竖瞳和扭曲痛苦的表情让他心底发寒,他颤抖着声音问巴顿,“将军!她……她看起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要不要……”

“闭嘴!看好路!” 巴顿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嘶哑。他当然知道林晓白不对劲,这他妈简直就像个快要爆炸的炸弹,还是个不知道会炸出什么鬼东西的炸弹!但现在,他没有任何办法。停车?外面是地狱。把她扔下去?且不说这女人可能掌握着至关重要的情报(虽然她现在这样子能不能说话都是问题),光是那血色光柱和复活的尸体,就让他直觉这女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与柏林那鬼东西有脱不开的干系。带着她,或许还有一丝搞清真相、找到应对之法的渺茫希望。

尽管这希望,伴随着那女人压抑的喘息和那只妖异的血瞳,显得如此微茫而危险。

“狗屎!” 巴顿再次狠狠咒骂,不知道是骂这绝境,骂不争气的命运,还是骂自己此刻别无选择的处境。他猛踩油门,装甲车轰鸣着冲上一个缓坡,暂时将一小波追逐的“活尸”甩在身后。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师部指挥所所在的那个小镇的轮廓,但小镇方向,同样火光冲天,枪声密集,显然也未能幸免。

而此刻,盟军最高司令部——位于法国兰斯的SHAEF(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总部,那座原本庄严肃穆、此刻却被混乱和恐慌彻底淹没的宏伟大楼内,气氛比阿登森林的前线更加压抑,更加绝望,更加……疯狂。

巨大的作战指挥室内,原本井然有序的无线电通讯台、标图桌、参谋军官们忙碌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巨大的、标注着西线战场详细态势的沙盘,被掀翻在地,沙土、代表部队的小旗、模型散落得到处都是,上面还踩满了杂乱的脚印。墙上悬挂的巨幅作战地图,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几张甚至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代表盟军和德军攻势的箭头,此刻在血色月光透过破碎窗户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可笑而又绝望。

原本应该坐满高级将领和参谋的长桌,此刻空无一人。不,准确地说,是有人曾经在这里,但现在……

“啊——!!!滚开!别过来!你不是皮特!你不是!” 一个穿着上校军服、但此刻军服沾满血污、领口被自己扯开、头发散乱如同疯子般的军官,正歇斯底里地挥舞着一把椅子,砸向一个穿着少尉军装、但半边脸血肉模糊、眼球耷拉在眼眶外、动作僵硬地向他走来的“人”。那“人”对砸在身上的椅子毫无反应,依旧嗬嗬低吼着,伸出已经露出白骨的手臂,抓向上校。

旁边,几个同样军衔不低的军官,正以各种怪异的姿势扭打在一起。不,不是扭打,是……啃咬!一个准将死死咬住了一个中校的脖子,中校疯狂挣扎,用手指抠着准将的眼睛,两人滚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和令人作呕的**、撕裂声。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佩戴着中将肩章的老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胸前佩戴的勋章闪闪发光,但他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身下淌出大滩黑红的血液。有的还在微微抽搐,伤口处血肉模糊。还有的……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怪异的姿势,试图爬起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眼睛(如果还完好)茫然地转动着,然后,锁定离自己最近的、还在活动的生命体,挣扎着爬过去。

破碎的窗户处,寒风裹挟着血色的光芒和远处隐约的枪声、爆炸声灌入室内,吹得散落的文件如同白色蝴蝶般飞舞。墙壁上,精美的壁纸上溅满了喷溅状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新鲜的、还在流淌的猩红。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一盏已经熄灭,另一盏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昏黄的光芒,在血色月光和室内地狱景象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诡异和不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更加甜腻、更加令人作呕的、仿佛尸体高度腐败后混合了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无线电设备里,不再传来各部队有条不紊的报告,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噪音,偶尔夹杂着几声濒死的惨叫、意义不明的嘶吼,或者彻底疯狂的、用各种语言喊出的、混杂着祈祷和诅咒的呓语。

这里,曾是指挥数百万盟军将士、决定欧洲命运的大脑中枢。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被血色月光诅咒的、充满疯狂、死亡与复生死者的巢穴。那些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和参谋们,要么已经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要么正在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正在被昔日的同僚、部下,啃噬、撕咬,然后加入它们的行列。

秩序,指挥,战略,战术……所有属于人类文明和战争的规则,在这里,在那道贯通天地的血红色光柱升起之后,都彻底崩塌、瓦解,被最原始、最野蛮的嗜血与疯狂所取代。

“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噩梦!快醒来!快醒来!” 一个躲在巨大橡木办公桌下的年轻书记官,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回应他的,是桌面上方,一只沾满血污、指甲外翻、肤色青黑的手,缓缓地、僵硬地探了出来,摸索着,然后,抓住了桌沿。紧接着,一张同样沾满血污、半边脸颊被咬掉、露出森白牙床和颧骨、眼睛只剩下空洞血窟窿的脸,从桌沿后缓缓升起,用那空洞的“目光”,“看”向桌下瑟瑟发抖的书记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渴望的低吼,然后,猛地向他扑来!

“啊——!!!”

年轻书记官最后的、绝望的惨叫声,被淹没在指挥室内更多、更疯狂、更非人的噪音之中。

血色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这片大地。阿登森林在燃烧,盟军司令部在沉沦。而巴顿的装甲车,载着一个正在人性与**边缘痛苦挣扎、右眼化为血红竖瞳的女人,正冲向另一片未知的、被同样噩梦笼罩的炼狱。

“狗屎!狗屎!狗屎!”

巴顿的咒骂声,在装甲车的咆哮和四周地狱般的交响乐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真实,如此无力,又如此……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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