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闭月楼不是芸儿你一人的啊,还请芸儿三思。”

颤颤巍巍却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打断,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辨认夜明砂的老管事。

他姓周,在闭月楼待了大半辈子,从苏芸父亲年轻时便已在楼中做事。平日里为人谨慎,少有多言,今日却像是实在忍不住了,抱着那本厚厚的旧册,缓缓跪了下去。

苏芸眉头微蹙。

“周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伯没有起身,只是低着头,声音苍老,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决然。

“芸儿,芸小姐,这闭月楼,非你一人之物啊。”

苏芸沉默下来。

牧谨坐在一旁,原本还因苏芸愿意替他承担鉴宝费用而心中感动,此刻见情形不对,也不好开口,只能将那只装着夜明砂的袋子慢慢收回怀中。

周伯叹了口气。

“老朽年岁已高,这辈子也算活到头了。有些话,平日里不敢说,今日却不能不说。”

苏芸轻声道:“周伯请讲。”

周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怜惜,也有担忧。

“你父亲病重,本家嫡脉便只剩小姐一人。偏偏小姐无法修炼,分家各路人马对楼主之位早已虎视眈眈。小姐上任巴陵,本就是他们从中做梗。若非如此,何至于让小姐一介弱女子,千里迢迢从上洛赶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几分。

“这一路上围追堵截,大家都以为小姐死在了路上,哪能想到小姐鸿福齐天,竟逃得性命,还真到了巴陵。”

牧谨听到这里,心头微震。

他早知苏芸来巴陵之事不简单,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如此。

想来那日山路遇匪,并非单纯运气不好。

苏芸垂眸,神情却没有太大波动。

这些事,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今日才被点破。

周伯继续道:“这位牧公子救小姐有恩,老朽也不是不知。若没有牧公子,小姐恐怕真要折在途中。可恩情归恩情,闭月楼的规矩也归规矩。”

他说着,看向牧谨,神色中带着几分歉意。

“老朽观牧公子今日神色消沉,想必委托又是出了岔子。连续两次诛恶令失手,前后消息、人情、押金、调动人手,损耗已不止百枚灵石。楼中诸位管事,难免有些微词。”

牧谨心头紧了一下。

这些话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他确实连续失败,让闭月楼承担了损失。

他本想开口,却被苏芸先一步拦下。

“周伯。”

苏芸声音仍然温和,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牧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

周伯苦笑。

“小姐,老朽并非要折辱牧公子。只是这世道艰难,闭月楼里盯着小姐的人太多了。”

他压低声音。

“老朽听说,那王管事,已经将此事上报总部了。监察之人,恐怕很快便到巴陵。”

此言一出,偏室中气氛顿时凝住。

苏芸指尖轻轻按在桌案上。

牧谨虽然不懂闭月楼内务,却也听得明白。

越级上报,总部监察。

这对刚刚到任、根基未稳的苏芸来说,绝不是小事。

周伯声音越发苦涩。

“小姐,您如今每一步都有人盯着。若再为牧公子破例花费灵石,请外头修士鉴定此物,只怕会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分家那些人借题发挥,说小姐年纪轻,识人不明,任人情私怨损耗楼中财物,那该如何是好?”

苏芸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案后,安静沉默,若有所思。

面对牧谨时,她仍是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芸儿。

如今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竟让牧谨看出了一种压在温和表象下的冷静与锋芒。

“周伯,你说的,我又怎会不清楚?”

苏芸缓缓开口。

“我父亲病重,分家觊觎,巴陵之行有人做梗,这些我都清楚。”

她抬眼看向周伯。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事事退让。”

周伯怔了一下。

苏芸继续道:“恩怨两清。既然我这身性命拜牧公子所得,我便该回报公子。否则我今日能因楼中压力忘恩负义,明日又如何服众?闭月楼立足商道,靠的是信誉,也是人情。连救命之恩都能装作不见,这样的人,凭什么坐稳巴陵分楼?”

牧谨心中震动。

他看向苏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其一。”

苏芸顿了顿,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其二,王管事越级上报,早已犯了规矩。巴陵分楼事务,尚未经过我这个主事之人核准,他便私自呈报总部监察。”

“这是不信我,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周伯脸色微变。

“小姐……”

苏芸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吩咐门外侍女。

“去传王管事过来。”

侍女还未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下一刻,偏室门扉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肥头大耳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穿锦袍,腰间挂着一串玉佩,脸上肉堆得很厚,眼睛几乎挤成一条缝。可他周身气息却一点也不弱,入门一瞬,沉重感便向室中压来。

周伯和苏芸面色一白。

牧谨眉头皱起,手已按上剑柄。

那胖管事看也不看他们,只盯着苏芸,冷笑一声。

“谁给我的胆子?”

“就凭我这身神通圆满的修为!”

话音落下,他体内真气轰然一震。

偏室中烛火猛地摇晃,案上茶水泛起细小波纹。

王管事背着手,肥胖身躯站在门口,竟生生挡住了大半光线。

“芸小姐,老夫敬你是本家嫡脉,才喊你一声小姐。可你也该知道,闭月楼不是孩童玩闹之地。”

他目光扫过牧谨,嘴角露出讥讽。

“为了这么一个连诛恶令都能连番失手的小白脸,你又是垫押金,又是压消息,又是听说准备请外人鉴宝。怎么,真当这巴陵分楼,是你苏芸的私库不成?”

牧谨脸色难看,小白脸三个字,实在刺耳。

尤其是他前些日子在醉春阁卖艺,最听不得旁人拿这副皮相说事。

可苏芸却只是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她慢慢站起身,身形纤弱,却丝毫不避王管事周身气息。

“王叔好大的威风。”

苏芸声音很轻。

“闯我偏室,扰我议事,辱我贵客,还拿修为压人。”

她看向王管事,眼神淡得像水。

“这便是你给总部监察的交代?”

王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冷哼道:“少拿规矩压我。芸小姐若真懂规矩,便不会把楼中资源往外人身上倒贴。”

“外人?”

苏芸道:“牧公子救我性命,是闭月楼贵客。此事楼中上下皆知。”

王管事嗤笑。

“救命之恩?好大的名头。救你一命,便可让闭月楼替他填无底洞?他今日又失败一次,明日是不是还要再失败一次?到时候损耗全由小姐一句救命之恩抹平?那你又如何对得起我们这些矜矜业业为了闭月楼干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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