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林晓白那句“会全部‘醒来’”的尾音尚未落下,外面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枪声骤然拔高到了一个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层次!不再是零散的、惊恐的射击,而是密集的、如同遭遇敌军大规模冲锋般的猛烈交火!自动步枪的扫射,冲锋枪的嘶吼,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手榴弹沉闷的爆炸,以及……其间夹杂的、更加刺耳、更加非人类的、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吼,和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某种坚韧腐朽之物碰撞的嘎吱声!

紧接着,巴顿的野战电台里,也瞬间炸开了锅!各连、各营、甚至师部的频道,都被惊恐到变形的呼喊和混乱到极点的报告淹没!

“它们过来了!上帝啊!它们根本打不死!”

“射击!瞄准头部!头部!”

“没用!打烂了半个脑袋还在动!用刺刀!用工兵铲!”

“它们会捡枪!那个德国佬的尸体捡起了一把汤普森!”

“医护兵!医护兵!它们从停尸帐篷里爬出来了!太多了!”

“请求支援!B连阵地被突破了!它们在咬人!天啊它们在咬人!”

“开火!用火焰喷射器!烧了它们!”

巴顿将军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惊骇,变成了铁青。他冲到电台前,一把抢过霍布斯中校手里的耳机和话筒,对着里面嘶吼道:“我是巴顿!各单位报告情况!重复,报告你们看到的情况!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攻击你们?!”

电台里沉默了一瞬,似乎被将军的声音震住了,但随即,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喊叫涌了进来:

“将军!是尸体!阵亡士兵的尸体!还有德国佬的!都活过来了!在攻击我们!”

“它们动作不快,但不怕子弹!除非打烂脑袋或者打断脊椎!”

“它们力气很大!被抓住就完了!”

“它们……它们好像还会用武器!我看到一个只剩半边身子的德国兵,在用它那截断臂扣动地上机枪的扳机!”

“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尸体。用武器。不怕子弹。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巴顿的心上,也砸碎了霍布斯中校和帐篷里那个吓傻的年轻宪兵最后的侥幸心理。这已经不是“装神弄鬼”或者“战场癔症”能解释的了!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如果还能用“活”来形容)噩梦!

巴顿猛地摘下耳机,狠狠砸在电台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灰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但那怒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面对未知、非人恐怖时的无力感。他打过无数硬仗,面对过德军的虎式坦克,挨过斯图卡的轰炸,但从未遇到过这种……这种东西!这完全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狗娘养的纳粹!” 巴顿从牙缝里挤出咒骂,不知道是在骂那些“复活”的德军尸体,还是在骂柏林搞出这血色光柱的疯子。他猛地转向林晓白,枪口再次抬起,这次是直接对准了她的眉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紧绷而嘶哑变形:“你!说!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怎么对付?!不说,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然而,这一次,林晓白的反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她的身体,在巴顿枪口对准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并非源于对枪口的恐惧,而像是某种……内部的、剧烈的冲击或紊乱。

她的脸色,在血色光芒映照下,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几乎透明。那双始终平静、深邃、如同暗紫色宝石的眼眸,此刻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疯狂流转的数据流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混乱、破碎、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压抑、却充满痛苦的闷哼:

“呜呃!怎……”

话音未落,她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冲击,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试图稳住身体,但双腿却像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下滑去,最后单膝跪倒在地,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林少将……你…” 霍布斯中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但被巴顿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巴顿的枪口依旧指着林晓白,但灰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疑。这女人的痛苦,看起来不像是装的。难道……她也受到了那血色光柱或者“尸变”的影响?

“我…我没事……” 林晓白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痛苦,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平静。她试图抬起头,但似乎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胸口剧烈起伏。“呜…”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口中的“隔膜”、“精神污染冲击”,巴顿完全听不懂,但他能看出来,这个之前冷静得如同机器、自称是“影子”指挥官的女人,此刻正承受着某种超出肉体范畴的、极其可怕的折磨。她似乎在努力对抗着什么,维持着什么,但那层保护她的冰冷外壳,正在那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和外界弥漫的、由“尸变”引发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冲击下,出现裂痕,甚至……崩溃。

“狗屎……” 巴顿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局面,还是骂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神秘俘虏。他看了一眼帐篷外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的枪声和惨叫,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痛苦喘息、似乎暂时失去威胁的林晓白,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不能待在这里!他必须去指挥部队,稳住阵脚,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找到对付那些“鬼东西”的办法!而这个女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现在这个样子,显然问不出什么了。

“霍布斯!带上她!我们离开这里!” 巴顿收起手枪,对着霍布斯中校吼道,同时一脚踢开旁边一个装满文件的箱子,直接走向帐篷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备用装备和工具。他粗暴地掀开一张帆布,下面露出了一辆……型号略显老旧的M8“灰狗”六轮装甲车!只是这辆装甲车似乎被改装过,车顶的炮塔被拆除了,换成了一个带有简易防盾的.50口径重机枪座,车身也加装了一些附加装甲和杂物架,看起来像是指挥官专用的、加强火力的指挥/侦察车型。它被巧妙地伪装和隐藏在这里,显然是巴顿给自己准备的、应急的“座驾”。

“将军,这……” 霍布斯中校看着那辆装甲车,又看看痛苦不堪的林晓白,有些迟疑。

“执行命令!中校!” 巴顿已经跳上了装甲车驾驶座旁边(改装后驾驶室是敞开的,但有防盾)的位置,开始检查仪表和启动装置。“把她弄上来!快!我们要去师部!这里守不住了!”

霍布斯咬了咬牙,对那个吓傻的年轻宪兵吼道:“帮忙!把她扶到车上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架起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林晓白。林晓白的身体异常沉重,而且冰冷得吓人,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但还保留着一丝挣扎的本能,在两人的搀扶下,踉跄着被塞进了装甲车后部那个原本是载员舱、现在堆了些杂物和通讯设备的狭窄空间。霍布斯自己也爬了上去,将林晓白安顿在一个角落,用帆布和几个箱子勉强固定住,防止她在颠簸中受伤。年轻宪兵则被巴顿命令留在帐篷,利用电台继续尝试联络各部,汇报情况。

“启动!” 巴顿狠狠拧动钥匙,装甲车那台强劲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成功点火。他挂上档,猛踩油门,装甲车如同被惊醒的钢铁巨兽,猛地从伪装物中冲出,撞开了帐篷侧面一个事先预留的、不那么牢固的出口(显然巴顿早就留了后路),冲进了外面一片混乱、火光冲天、血色弥漫的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身经百战的巴顿,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血红色的月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月光)下,营地已是一片狼藉。燃烧的帐篷,翻倒的车辆,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则已经以诡异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以及四处奔逃、惊恐射击的美军士兵。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东西”。

它们穿着美军或德军的破烂军服,身上布满弹孔、残缺不全,有的甚至肚破肠流,露出森白的骨头和暗红发黑的内脏。它们的动作僵硬、缓慢,但异常执着,蹒跚着,拖拽着残缺的肢体,朝着任何有活人气息、有声音、有光亮的地方移动。它们的眼睛(如果还有的话)空洞无神,或者泛着不祥的、微弱的血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噗噗作响,能撕裂皮肉,打断骨头,但除非击中头部(而且往往需要多次射击才能彻底破坏),或者用猛烈的火力将其躯干彻底打碎,否则它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会稍微停顿,然后继续前进。更可怕的是,正如电台里报告的,一些“尸体”竟然真的会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武器——步枪、冲锋枪、甚至手枪——然后,以一种极其笨拙、但确实有效的姿势,扣动扳机,向着活人开火!虽然准头奇差,但流弹在混乱的营地中同样致命!

“见鬼!见鬼!见鬼!” 巴顿一边驾驶着装甲车在混乱的营地中横冲直撞,利用装甲和速度撞开挡路的“尸体”和障碍物,一边用那挺.50重机枪对着前方密集的尸群猛烈扫射!12.7毫米的子弹威力巨大,能将那些“东西”打得四分五裂,暂时清出一条道路。霍布斯中校也操起了后舱一挺备用的勃朗宁自动步枪,对着侧翼逼近的“尸体”疯狂射击。

装甲车如同狂风中的一叶扁舟,在尸潮和混乱中艰难前行。车身不断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有时是流弹,有时是那些“尸体”扑上来用身体、用随手抓到的工具甚至用牙齿啃咬装甲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尸体烧焦的恶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到极致的甜腻腥气,令人作呕。

“左边!小心!” 霍布斯中校嘶声喊道,只见几个穿着德军冬季伪装服的“尸体”,正拖着一门被遗弃的、炮口还冒着烟的37毫米反坦克炮,试图调转炮口对准装甲车!虽然动作缓慢笨拙,但一旦被击中,这辆轻型装甲车绝无幸理!

巴顿猛打方向盘,装甲车一个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炮口的大致指向,同时.50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将那几具“尸体”和那门小炮一同打成了碎片!

“好疼……”

一个微弱、颤抖、几乎被引擎和枪声淹没的声音,从装甲车后舱传来。

是林晓白。

巴顿从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晓白,不知何时已经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但状态极其糟糕。她双手紧紧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额头上、脖子上,甚至裸露的手腕上,都暴起了道道青筋,显得异常狰狞。

“血……开什么玩笑……” 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迷茫,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着什么,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事情。

“你说什么?!” 巴顿在嘈杂中勉强听到几个词,厉声问道,同时再次用机枪扫倒一片从帐篷废墟中钻出来的、穿着美军军装的“尸体”。

林晓白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或者说,她已经无暇回答。她的颤抖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她猛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车外血色光芒的映照,巴顿和霍布斯中校,都清晰地看到了林晓白脸上的变化。

她的左眼,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紫色,虽然因为痛苦而瞳孔放大,眼神涣散,但至少还是人类的眼睛。

但她的右眼……

她的右眼瞳孔,赫然变成了一道竖直的、狭长的、如同冷血动物般的——血红色竖瞳!

那竖瞳在血色光芒下,妖异、冰冷、非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邪恶感。与她那痛苦扭曲的表情、颤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对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唤醒,或者……正在撕裂她的身体和灵魂,破体而出!

“狗屎!” 巴顿看到那只血红色的竖瞳,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他妈又是什么鬼东西?!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霍布斯中校更是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自动步枪掉在地上,他指着林晓白,声音发颤:“她……她的眼睛!将军!她的眼睛!”

林晓白似乎对自己眼睛的变化毫无所觉,或者已经无法控制。那只血红色的竖瞳,冰冷地、毫无感情地扫过狭窄的车厢,扫过巴顿和霍布斯惊骇的脸,最后,定格在了车外那片被血光笼罩、尸骸遍地的炼狱景象上。

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个扭曲的、充满了痛苦、嘲讽、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黑暗意味的弧度。

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巴顿和霍布斯耳中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从她唇间逸出:

“哈……”

声音很轻,却让车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

装甲车依旧在横冲直撞,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非人的嘶吼声,混合着引擎的咆哮,构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而车内,蜷缩在角落的那个女人,一只眼是人类痛苦的暗紫,一只眼是恶魔般的血红竖瞳,身体因未知的痛苦而颤抖,嘴角挂着扭曲的弧度,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

巴顿狠狠一打方向盘,装甲车碾过一堆燃烧的杂物,冲出了营地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向着师部所在、理论上更安全的后方疾驰而去。但他的心,却如同这辆装甲车一样,在血色的雪原上,疯狂颠簸,沉向无底的冰渊。

他不知道柏林那道血柱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复活”的尸体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车上这个半人半鬼、自称“影子”指挥官的女人,又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场该死的战争,似乎刚刚进入了它最疯狂、最不可理喻、也最……令人绝望的篇章。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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