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受人所托,他却总是失败?
第一次是没经验,第二次大意,这次又是什么?是贪心吗?
牧谨握住怀里的储物袋,怒上心头,一把掏出就摔在地上……
然而这有什么用?什么也改变不了。
牧谨又默默拾起袋子收入怀中。
为今之计,还是快点回去,再告失败吧……不过是受辱一月,又有什么关系,都是他造成的,他早已有觉悟。
一念至此,牧谨心中叹息,运起步法向闭月楼行去。
乱石滩的风从身后吹来。
那座破庙在荒草间越来越远,像一张沉默的嘴,吞下了他方才所有的后悔与难堪。
他怀中揣着那所谓筑基灵物。
下山如此轻易便寻到机缘,若是个把月前,必然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天命所归。
然而现在,储物袋压在胸口,如一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段三虎又跑了。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转动。
上一次,段三虎借他一时心软,佯攻逃命。
这一次,段三虎被他挑断脚筋,擒住脖颈,明明已无路可走,却还是凭着不知道什么鬼功法,趁他被储物袋吸引的一瞬,强行挣脱,逃出生天。
热血下头,牧谨现在终于回过味来。
段三虎说的每一句话确实都是真的,但却都是在骗他。
他修的并非阴属功法,这灵物真给他,他又能有什么用?
真气难以合致,就算强行筑基,也是自毁金丹道途。
青云步带起一线残影,城门越来越近。
巴陵城依旧热闹,牧谨穿过街市时,脸色冷得厉害,直直向闭月楼冲去。
这回门口守卫远远看见他,立刻恭敬行礼。
“牧公子。”
牧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
“芸儿可在?”
守卫见他神色不对,没敢多问,连忙回道“芸小姐在三楼偏室“。
牧谨点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守卫眼前。
......
偏室,还是从前模样。
窗明几净,案上燃起淡香,账册整整齐齐压在一旁。与外头商楼人来人往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牧谨在苏芸关心的眼神中坐下。
他将事情从地下甬道讲起,说到段三虎跪地求饶,说到石台暗格储物袋,又说到自己一时被筑基灵物吸引,段三虎趁机逃脱。
苏芸静静听完牧谨的讲述,也是轻声叹气。
“我只是一介凡人,虽不懂这灵物妙用,但是想必对公子而言,肯定比几枚灵石来得重要许多,公子若为自己前途放弃委托也没有什么不合适。”
牧谨低头看着茶盏,苏芸话语间已倒好茶水,热气升腾。
“不是这样。”
他声音有些喑哑,摇摇头:
“若我一开始便决定取灵物,不管诛恶令,那倒也罢了。可我明明三番两次接了委托,又答应你此次一定功成,最后却还是让他逃了。”
他说到这里,唇角扯出一点自嘲。
“说到底,还是我心志不定,空身自傲。”
苏芸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柔和。
“牧公子已尽力了。段三虎狡猾非常,修行的又是奇诡功法,未必是公子之过...”
牧谨摇头不语,只是抬眼看着,眼中压着一点难堪。
苏芸见状也有些沉默,没有继续安慰,有些慰藉若说得太轻,反倒像是在敷衍。
牧谨也不奢求别人替自己开脱,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储物袋,放在案上。
“唉,我也没想到这灵物竟然是这般东西,如果早知这灵物与我相性不合,我定然也不会多言放跑他。”
苏芸目光落在储物袋上。
“相性不合?”
牧谨点头。
他将袋口解开,从里面取出一小撮青黑细砂,放入近旁干净白瓷碟中。
细砂落于其中,并无寻常砂砾那种粗粝暗沉。每一粒都极细,色泽深青近黑隐隐闪着微光,像把一小片夜空研碎散在瓷碟里。
苏芸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安慰牧谨,可见到此物时,神情也微微认真起来。
她虽是凡人,却在闭月楼长大,药材、矿石、妖兽材料、奇珍异物,也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一小撮东西,她确实从未见过。
牧谨道:“段三虎说,此物名为夜明砂。”
“夜明砂?
苏芸轻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似乎在脑中搜寻这个名字。
过了片刻,她道:“凡俗药材中,倒有一物也叫夜明砂。”
可眼前这东西若真只是那等凡物,自然不可能有此异象
苏芸伸手拿出帕子,轻轻拨动瓷碟中细砂。
细砂随她动作流开,光点微微闪烁,细微凉意从帕子上传来。
“这物确实神异,与那凡间药材相去甚远。”
苏芸思索着说道:
“纵使这灵物公子用不上,想来也可以与别人交换到自己所需之物。”
“哦,芸儿见多识广,不妨也来看看这灵物价值多少,真是夜明砂,还是什么其他玩意?若是值钱,抵给你们交换灵石也未尝不可,多出来的还能补偿损失。”
牧谨说着,将储物袋一把推到苏芸面前。
若真是适合自己的筑基灵物,自然是天大机缘。
可他修的是青云正法,讲究清气上行、心神澄明。
眼前这夜明砂,灵机偏阴偏晦,细细把玩后,他才发现与体内青云真气如油近水,难以相融。
如果强行以此筑基,未必不能成,可道基只怕会偏离青正。
修金丹大道不是捡到什么就吃什么。
筑基灵物一旦炼化,便是道途根基,根基若错,往后每一步都要付代价。
牧谨再愤怒,也不敢拿一生道途赌气。
苏芸仔细看了很久,心中也没有定数。
于是,她又唤来闭月楼中一名老管事。
那老管事听闻有罕见的筑基灵物出世,便抱着一本厚书进到偏室来。
掏出一枚小银针、试灵符,点起一盏小灯,围着那撮夜明砂看了半晌。
银针不变色,试灵符却腾起乌青黑光。
小灯靠近时,火焰反而低了半寸。
老管事脸色越来越慎重,又翻了许久书册,最后却还是摇头。
“芸小姐,老朽无能。此物灵机确实磅礴,担得上筑基灵物一称。性阴却非寻常阴煞之物,似砂非砂,似矿非矿,也不像妖兽遗蜕。老朽一生收过许多材料,但这种东西,确实未曾见过。”
苏芸看向牧谨:“此物确实稀奇神妙,我们也未尝听闻过,难以判断价值。”
牧谨听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芸儿竟然也不知道吗?那确实有些难办了,不知何物,真名难断,不要说换钱了,就算让我炼化,又该从何谈起?”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事情变得越发荒唐。
就为了这东西,竟然又一次放跑段三虎。
若是寻常灵物也就罢了,至少能拿去卖,然而这玩意拿着像宝,实则鸡肋。
牧谨看着瓷碟中那点幽光,心头怒意又有些翻涌。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段三虎故意设下的骗局。
用一个看起来像灵物的东西,勾住他的心神,再趁机逃命。
但夜明砂中蕴含的灵机,做不得假,东西确实不凡。
苏芸看着牧谨神色有异,轻声道:“牧公子先别急。”
“我现在只怕急也无用。”
苏芸想了想:“闭月楼中管事多善一些寻常物件的辨识定价,但真正懂筑基灵物的人并不多。此物若是一般,自然好辨;可若真牵扯修士筑基,恐怕要请真正修行中人来看。”
“巴陵城中有这样的人?”
“有。”
苏芸道:“只是未必容易请动。”
牧谨眉毛一挑。
苏芸继续道:“巴陵城中,有几位常年与修士来往的鉴宝师,还有些丹师、药师,或许能认出此物。不过这类人出手费用不低,而且也未必可靠。”
牧谨又消沉了下去,
费用不低。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悉。
他忍不住叹道:“修道之路,果真不易。”
苏芸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自责和同情:
“公子无需叹气,今日困境皆是拜芸儿所赐,这费用也该由我闭月楼出,此物定非凡物,一旦知其价值,这费用从这里补偿便好。
牧谨眼角有些湿润,内心感动:“实在对不住,无以为报,在下愿......”
“这闭月楼不是芸儿你一人的啊,还请芸儿三思。”
颤颤巍巍却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打断,正是那老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