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顾问,还有先生,应该如何称呼他?

如何才能掩盖不安和心底莫名的反感与厌恶?头有点痛,是因为紧张吗?不应该啊……还是和之前的情况一样,我以前的记忆在反应?

不对,按照会长她们的说法,这个男人应该是初次到基沃托斯,不知火花耶没理由和他有关系。

面对着面前的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家伙,或许是被刺激了也说不定,花耶的思绪转的莫名其妙的飞快。

在真的看见顾问之前,她其实很想和他亲近,因为一来同为外来者,或许会有不少相通的感受,即使因为目前对基沃托斯存在的怀疑和顾虑无法明说自己的身份,但也算是一点慰藉;二来那人虽说自作主张带领头盔团冲锋,但也成功缩短了镇压时间,减少了这群警员的损伤……

但真的面对这位防卫室顾问的时候,看着面前那人认真而谨慎的神情,花耶却只感觉烦躁和厌恶,但不是心理上的。她能感受到,自己在心理上的确希望和那人站在一起,为保护这些孩子,或者以后可能的辞职交权而合作……

但生理上就是在不断产出负面感受,影响她的判断……

——不行,不管怎么样,最起码必须得抑制住这种莫名其妙的恶心和厌恶……必须得在新同事还有下属的面前留下好点的印象……

在一旁数百位完成列阵,等待检视的警员部队的注视下,防卫室室长不知火花耶,与刚刚接到警员通知,带着头盔团赶过来的新任防卫室顾问,基沃托斯罕见的无光环外来者——老师,在队列前沉默地对视着。

花耶那灿金色的光环颤抖着,好似要转,又好似要保持静止,四座捍卫光环的十字架像是卡壳一样在原位置上来回抽搐。

不知火花耶,不,花耶,一边抑制着自己内心隐约的恶心和厌恶,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朝着对方伸出自己戴着白丝仪式手套的右手。

“很高兴见到您,防卫室顾问,这一路上辛苦您了。”

明明想更尊重一点,称他为顾问先生,但一开口就不由自主地改成了顾问……这样的话,不就显得自己又高傲,又强调对方的身份不应该和外人尤其是名义上敌对的头盔团厮混吗?

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花耶依旧若无其事般地将视线扫过顾问身旁,那里是一群隐隐露出警惕和恐惧的孩子们——大概是报告里提到的哇嘎哇嘎头盔团。

这群小混蛋,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笨蛋……被人当枪使也看不出来。

花耶在直升机上随便一思考,就能明白这群被雇佣的孩子是被幕后黑手当枪使了。毕竟她们真的很天真,很好骗,说不准是用什么空头支票骗上战场的。从那些机器人悍不畏死的架势来看,她比较怀疑幕后者恐怕是想让学生与学生战斗,最后依靠机器人收割。

不过遗憾的是,不良们和头盔团太弱了,完全无法和瓦尔基里的警员们抗衡,原本被当做预备手段的机器人反而成了前期的抵抗主力。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个子好高啊,大概有一米八吧,看上去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身上穿的就是职员普通的简单白衬衫和黑西裤,但底下的身材很健硕,能看出来,这人不是坐办公室的,这人是生来就要到处走动忙碌的。但脸上却是一副虽说认真和尊重,却隐约露出和蔼和慈爱的表情。

好讨厌,干嘛在自己上司面前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干嘛和那群孩子一起,还擅自成为她们的领导者?明明只是没有光环的外来者,随便一颗子弹就能夺走性命,躲在我们的身后才能活下来,却摆出一副比我们更加勇敢和智慧的姿态,指挥着学生突袭……真是高高在上呢……

思维在身体的影响下不知不觉间扭曲,厌恶感弥漫到精神内部,山羊那愈发冷酷而蔑视的翠绿横瞳躲藏在眯眯眼之后,以仰视的姿态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仿佛眼前带领头盔团完成奇迹般突破的人就是一个自高自大的狂妄家伙。

可那个男人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握花耶小得多的右手,神色庄重而严肃的回答,

“不辛苦,防卫室室长的花耶同学辛苦了。在假期里还得忙着为基沃托斯各位学生的平安生活奔波。希望我们以后能好好相处。花耶室长。”

被突然握住右手的花耶的身体一僵。

——手掌……好大,而且手心很暖啊……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他掌心有点糙,是因为经常拿什么东西长出来的老茧吗?这家伙太突然了,干嘛突然握手,这是礼节啊礼节……

但是很安心……说的话真蠢啊,你当过防卫室室长吗?一句辛苦了就想打发领导兼竞争对手,想当然地在这里乱说。

她的心里奇怪地开始胡思乱想,一大堆古怪的想法一下子涌了出来,虽然有点头痛,但感觉没有让人太难受。

——要是我不累的话,难道还得腆着脸承认吗?这种时候就乖乖地装傻,在那里傻笑就可以了,在可能以后是竞争对手的上司面前示弱,以后才会好过……哼……笨蛋……

心底莫名愉快,就连那股子负面情感都好似被这一下握手和对方那句“花耶室长”而消减了不少,颤抖的灿金光环仿佛在那股从手掌传来的暖意中找到了稳定锚,慢慢恢复稳定。脸上的微笑似乎都真诚了一点点,不需要使劲绷着了。

她轻咳一声,扭过头不去看顾问那张诚恳的脸,稍微有点扭捏地从把自己的手对方的手中抽出。虽说内心还是厌恶和反感,但目前被这么握了一下手,感受到对方不似作假的敬意和谦虚后,她也能勉强控制住不表现出来了。

啧,这家伙的魅力真是惊人……怪不得能说服那群被当枪使的孩子,让她们帮忙打破防线。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稍微有些别扭地朝着头盔团那边看去,那群孩子在看见顾问和自己握手后就先是露出一副放松的表情,而后又似乎隐约有点不甘……看起来,就凭一场战斗,这群孩子就认可了顾问的能力和魅力啊……

顾问,似乎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呢……

在头盔团们紧张的注视里,花耶无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这股魅力真是可怕,连我这种有大人记忆的家伙都有些被蛊惑了……咕……保持警惕!这家伙,的确是可怕啊!

她把自己强行从刚刚那种别扭的情绪里拉出来,回到当下的现实。看着眼前不知为何有些沮丧的头盔团,以及身旁欲言又止的顾问,花耶大概清楚对方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着优雅而平静的语调,向这群参与了暴动的孩子们宣布……

“下不为例,呵呵。”

身后一直在旁观的尾刃叶渚脸上闪过诧异、吃惊以及怀疑的表情,就像没搞懂自己的上司说了些什么一样。而列阵的警员里,也有不少人不安定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花耶明白,自己这种做法和以前的自己大概相差甚远,而且,在新顾问上任的节点上,这些家伙严重点说相当于顾问擅自组建的一支私军,是顾问自己的小团体。

若是按照一般领导者的眼光来看,就像是上司给你安排的新下属兼你的竞争对手一来就开始在你的团队之外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如果这位领导者还有权力压制的话,取缔与惩罚几乎是绝对必然的,即便一时不说,也会有事后清算……因为这是夺权和取缔的先兆啊!

她……以前也是这样被打压的,因为自己的无知和自来熟,因为自己的单纯和傻……

可听着那群孩子们嬉闹的笑声,回想起自己昨天在蛋糕店里看见的那个因为一个限量款草莓大福而幸福得不可思议的孩子,看见和自己同级的岩柜步美她们那副傻乎乎、天真但为了会长和基沃托斯摆出一副单纯认真样子的脸……她又有一点犹豫……

但……但……如果是基沃托斯的话……如果是顾问的话……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她刻意扭开头,不去看任何人,只是用稍带迷茫的眼神看着天上那轮蔚蓝的光环。

两天的时间不足以改变她内心的基底,但面对孩子总应当稍稍让步,哪怕只留一条缝。有错必罚,有过必究……原来的不知火花耶啊,你又是怎么理解的呢?……

身旁的警员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用困惑和迷茫的眼神盯着花耶和她们的局长,而尾刃叶渚见状,嘴角扯了扯,疲倦般地捏了捏眉头,表情纠结,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胆子大到敢反对自己室长的决定。

但下一刻,头盔团的回答才真的让她们惊讶至极。

那个在场唯一一个一直瞪着花耶的孩子,也是最靠前,像是护卫一样围在老师身边的孩子,毅然戴上自己那有着头领标记的头盔,从头盔里闷哼哼地回答,

“不,谢谢你的好意,防卫室室长不知火花耶小姐。但我们已经决定好了,不再想给老师还有各位添麻烦,这次事件的确和我们有关,我们甘愿受罚。哪怕进矫正局。”

她身后的孩子们也看了那位脸上显出无奈而悲怜神色的老师一眼,一声不吭地默默戴上了象征身份的头盔。

“我……也是……已经给大家添了够多的麻烦了……如果再因为我们的事情,让老师和防卫室以及瓦尔基里起矛盾的话……会很内疚……”

“我们毕竟是头盔团嘛……就当是寻常被抓住了就好!库呼呼!”

“监禁的话……慢慢等也能等过去的吧!而且矫正局不是还有努力学习劳动就可以减刑吗?”

真是一群笨蛋!笨蛋!!

你们把被抓起来当成什么了?!想的也太简单了吧!你们可是背叛了大部队的家伙诶!难道就不怕那些因为你们而被抓到的其他头盔团在矫正局报复你们吗?!!

花耶很想斥责这群孩子们有点太过天真而朴实的说法,也有点怀疑是不是她们是为了进一步获取嘉奖而刻意这么说,或者是在顾问的教导下这样做……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默默垂下头,像是呢喃和思考一样嘀咕着,

“这样啊……这样啊……”

身后的尾刃叶渚,警察局警员们,此刻也哑口无声,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莫名其妙拒绝了无罪宣言的家伙们。她们用难以理解的费解眼神求助似的看向花耶。

花耶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扭过去看着防卫室顾问,冷冷地说,

“你教她们的?”

顾问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那张脸上除了诚恳再无其他。

花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走到哇嘎哇嘎头盔团的面前,睁开眼,用那双翠绿的横瞳直勾勾地盯着头盔团团长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你不害怕那些头盔团的报复?”

哇嘎哇嘎头盔团团长愣了一下,然后,用一副仿佛无法理解对方意思的神色,瞬间说出了一个让花耶有些措不及防的答案,

“蛤?什么报复?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遇到条子……啊不是,遇到打不过警员的时候就带着自家团员溜之大吉,或者直接投降帮对面。事后再花钱请被卖掉的对面吃一顿蛋糕或者一顿便当,当面说清楚就好了啊。”

然后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这次要请的人有点多就是了。”

不知火花耶愣住了,就连那个礼貌、优雅又带着点疏离的微笑都有些挂不住了,片刻后,她垂眸,语气古怪地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真好啊……”

真好啊……

而哇嘎哇嘎头盔团团长看着似乎还没做出决定的防卫室室长不知火花耶,语气不耐烦地问,

“喂!花耶小姐!现在可以了吧?快点让条子把我们抓起来吧。”

花耶抬起头,恢复成原本那副眯眯眼的样子,微笑着回答,

“呵呵,没问题,既然是你们自己做的决定,那我也只能尊重了。”

她朝着尾刃叶渚,还有警员们的方向,重新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逮捕这群家伙吧。罪名……就按照暴乱处理,和其他的头盔团一致。通知矫正局,准备接收本次逮捕的人员。”

尾刃叶渚脸上闪过一丝对领导反复变卦的无奈,而后,她转过身,往一队警员的方向打了个手势,那些警员立刻上前,用复杂而困惑的眼神打量着那群自己放弃的头盔团,而后,按照流程缴枪,束缚,等待押送。完成这一切后,尾刃叶渚厉喝一声,

“除押送人员外,其余无事人员,原地解散!返回各自岗位!”

警员们虽然不舍而且迷惑,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哼!等着吧!从矫正局出来之后,我们哇嘎哇嘎头盔团还是一条好汉!”

“我……我也是!老师一定要等我们啊!”

“我们会好好学习,争取早点出来见老师的!”

“老师一定要小心那个坏女人,不要被她迷惑啊……好痛!不要打我的头你这个混蛋警察!咕!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说了……”

头盔团们就像是喜剧里的三流反派一样,嚷嚷着各自的台词,装模作样地挣扎着,然后被警员们押送着带走了。就连剩下的警员也各自解散,担着担架扛着枪,迅速踏上了回岗的道路。但是花耶和老师还是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些孩子们一边快速行进,一边慢慢地嬉闹起来。

““真好啊。””

两人没有说话,但同时这样想着。

尾刃叶渚留在队伍最后,花耶看着她略显疲倦的背影,虽然心底稍微有些抱歉,但还是叫住了她,

“叶渚。”

尾刃叶渚露出天塌了的表情,转过身,不情不愿地用沙哑的声线回答,

“到!”

花耶这才发现,叶渚自己其实比她高,也是大概一米六八左右,只是之前一直坐在直升机上,或者自己太过专心自己的事所以没注意到罢了。她犹豫了一下,平静的看着叶渚,下达了本次事件中最后一个指令,

“通知矫正局,之前的命令取消,本次矫正流程尽可能以培养职业素养为主,增加一些工作技能培训。”

只要有了工作,这群小混蛋也就能不那么闹腾了。

她最后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叶渚和老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尾刃叶渚顶着黑眼圈有气无力地答应下来,而后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离开了,看起来这次行动对她的压力确实很大。

最后的最后,就是老师,不,顾问的事情了。

“直接回防卫室的新驻地吧……会长已经给我打了招呼,说是把能保证你正常生命的东西放在了防卫室的地下室里。走吧。”

花耶一眼都没去看身旁莫名其妙微笑着的老师,快步走了起来。她刚刚记起来自己手机上防卫室特制地图软件的密码,现在,她勉强可以带着顾问回去了。

“快点,顾问。我们的工作还很忙,今天的暴乱镇压只是一部分工作。”这是工作常识,大事过程简单,结果一大串。

她走在前头,催促着。顾问先生闻言,哈哈一笑,跟了上去。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回忆起自己这两天的见闻,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在内心感叹——

““嗯,这就是所谓的基沃托斯啊。””

【序章:嗯,这就是说所谓的基沃托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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