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将军的临时指挥所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巴顿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的灰色眼睛,死死锁定在帐篷中央那个平静得近乎非人的女人身上。霍布斯中校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中的密码本和译码表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林晓白那句关于“资格”和“无能”的尖锐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巴顿心中激起了惊疑不定的涟漪,也让他终于暂时按下了将眼前这个“影子指挥官”立刻拖出去枪毙一百次的冲动。他想听听,这个诡异的、危险的、曾差点一枪爆掉他脑袋的女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然而,林晓白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就在巴顿那句“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在充满雪茄烟雾的空气中时——

“嗡——!!!”

一种低沉、浑厚、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厚的帆布帐篷,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那声音并非爆炸的巨响,也非引擎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深沉、带着某种无法理解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共振频率。帐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煤油灯和炭火盆的火苗同时猛地一暗,随即疯狂摇曳起来,在帐篷壁上投下光怪陆离、如同群魔乱舞的影子。

巴顿、霍布斯中校,乃至林晓白,都在同一时间猛地转头,望向帐篷入口的方向——嗡鸣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近处,而是来自极其遥远的东方,来自……柏林的方向?

紧接着,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

一道光!

一道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描述的、粗壮到难以想象的、纯粹由血红色光芒构成的光柱,如同神话中支撑天地的巨柱,又如同地狱深处刺向苍穹的魔枪,自东方地平线的尽头,自那阴云密布、风雪交加的柏林方向,悍然刺出!它毫无阻碍地撕裂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以一种蛮横、狂暴、不容置疑的姿态,直冲霄汉!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浓郁,如此的不祥!即使隔着厚重的帐篷帆布,即使远在阿登森林的腹地,其散发的血红色光芒,也瞬间将帐篷外的夜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仿佛滴着血的暗红!帐篷内,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粘稠的血色,巴顿、霍布斯、林晓白三人的脸上,也被映照得一片猩红,仿佛刚从血池中爬出。

“什——!” 巴顿将军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将椅子都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脸上惯有的暴躁、愤怒、乃至之前的凝重和惊疑,此刻全部被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本能恐惧的惊骇所取代。他几步冲到帐篷边,一把扯开厚重的帆布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望向东方。

霍布斯中校也踉跄着冲到帐篷口,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贯通天地的血红色光柱,脸色惨白如纸。

林晓白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暗紫色眼眸,在血色光芒映照下,瞳孔深处,那非人的、数据流般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流转、分析!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面对超乎计算、超乎理解的巨大变量时,身体本能的预警。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了然?仿佛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并未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上帝啊……” 巴顿望着东方天空那染血的红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即使是身经百战、见惯了地狱景象的他,也被眼前这完全违背自然规律、充满不祥与邪恶的一幕深深震撼。那血红色的光柱,如同神话中恶魔睁开的眼睛,又像地狱之门洞开喷涌出的邪光,带着一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恶意,污染着整个天空。风雪似乎都在那道光芒前停滞、消融,或者被染成了红色。夜空不再是夜空,而变成了一块巨大、污浊、流淌着血光的幕布。

“那……那是什么?是德国人的新武器?某种……超级探照灯?还是……V-3?” 霍布斯中校声音发颤,试图用已知的科学概念去解释这未知的恐怖,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什么探照灯能有如此威势?能照亮几乎半个天空?V火箭?不,那东西是飞弹,不是这种……这种仿佛从地狱直接投射到人间的光柱!

“狗屎!” 巴顿狠狠啐了一口,似乎想用脏话来驱散心头的寒意和不安,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起了之前零星听到的、来自柏林的、语焉不详的、关于“巫术”、“黑魔法”、“非人实验”的疯狂传闻,那些被他和大多数盟军将领嗤之以鼻、认为是纳粹垂死挣扎的疯话和宣传。难道……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难道柏林真的发生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可怕的事情?!

帐篷外的营地,此刻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恐、茫然和歇斯底里的喧哗。士兵们冲出帐篷,指着东方天空那血红色的光柱,发出各种惊叫、咒骂和祈祷声。探照灯的光芒慌乱地扫向天空,仿佛在寻找敌人。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那血红色的光芒,仿佛带着某种精神污染,让所有沐浴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烦躁和不安。

“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叫喊和拍打帐篷帘子的声音。是刚才守在门外的宪兵之一,那个年轻士兵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几乎变了调。

巴顿猛地转身,灰眼睛里还残留着对血色光柱的惊骇,但军人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悸动,厉声喝道:“怎么回事?!慌什么!进来说!”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年轻宪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头盔歪斜,身上的雪泥也顾不上拍打,显然是从某个地方狂奔而来。他指着帐篷外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喊道:“将、将军!尸体!尸体……爬起来了!上帝啊!它们爬起来了!”

“什么尸体?说清楚!” 巴顿心头猛地一沉,一个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难道血色光柱还不够,还有更糟糕的?!

“是……是停尸帐篷那边!还有……战地医院后面!那些……那些阵亡兄弟的尸体!还有……还有德国人的尸体!它们……它们都动起来了!在……在往外爬!上帝啊!它们在动!在走路!” 年轻宪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得刺耳,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放你妈的屁!” 巴顿怒吼一声,一把揪住年轻宪兵的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是真的!将军!我看得清清楚楚!” 年轻宪兵哭喊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看到了!它们……它们真的在动!动作很慢,很僵硬,但……但就是在动!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有的肚子都破了,肠子拖在地上……但它们就是站起来了!还在……还在往有活人的地方走!上帝啊!它们走过来了!”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帐篷外,原本混乱的喧哗声,陡然变成了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叫和枪声!不是有组织的射击,而是惊恐到极点的、零乱的、歇斯底里的开火声!砰砰砰!哒哒哒!还夹杂着非人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的嘶吼声,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皮肉被撕裂、骨头被折断的可怕声音!

“见鬼!” 巴顿一把推开已经吓傻的年轻宪兵,猛地拔出了腰间的M1911A1手枪,对霍布斯中校吼道:“霍布斯!立刻联系师部!确认情况!命令警卫连进入最高戒备!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进入掩体!快!”

“是!将军!” 霍布斯中校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超出了理解范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扑向那台滋滋作响的野战电台。

巴顿则大步冲向帐篷口,他必须亲眼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是德国人搞的什么新式毒气?还是大规模的战场癔症?亦或是……他不敢想下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帐篷的瞬间,一个平静得甚至有些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外的惨叫和枪声:

“巴顿将军。”

巴顿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只见帐篷中央,那个刚刚自称为“影子”指挥官、此刻脸上被血色光芒映照得一片妖异的东方女人,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数据流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都要冰冷。

“我们好像有麻烦了。” 林晓白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外面好像下雨了”。

巴顿死死地盯着她,灰眼睛里风暴翻涌。血色光柱,复活的尸体,这个诡异女人的突然“坦白”……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不!绝不可能!这女人一定知道什么!她刚才那了然的眼神,绝非偶然!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巴顿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暴怒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了林晓白,“这是你们德国人搞的鬼?!是什么狗屁巫术?!还是什么新式武器?!”

面对巴顿的枪口和质问,林晓白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去看巴顿的手枪,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帐篷入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帆布,看到外面那血色的天空,以及那些正在“爬起来”的、不该再动的“东西”。暗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光疯狂流转,似乎在接收、分析着远超常人听觉范围的、来自外界的声音和信号。

她没有直接回答巴顿的问题,而是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近乎机械的语调,陈述道:

“血月之柱,尸变现象,精神污染场域,能级超出预估阈值37%……”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巴顿和霍布斯的心上。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组合在一起,却与眼前正在发生的、噩梦般的景象诡异地对上了号!

然后,她缓缓转回头,暗紫色的眼眸重新对上巴顿那惊疑不定、燃烧着怒火的灰色眼睛,用清晰、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机器启动预热般的、细微颤音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常规物理攻击手段,对‘尸变体’效果将严重衰减。建议立刻焚烧处理,或使用能量武器及精神干扰类手段。另外,建议您立刻下令,让所有未受影响人员,远离任何呈现异常活动的尸体,包括……刚刚阵亡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营地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停放阵亡士兵遗体的临时区域。

“因为,它们很快……就会全部‘醒来’。”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