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在身后发出运转声，阳台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传来的鸟叫声。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颜语一下一下轻抚着若小珍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上。
天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实感——痛是真的，暖也是真的；失去是真的，得到也是真的；被抛弃是真的，被珍惜也是真的。
“小珍，”颜语忽然开口，“中午想吃什么？”
若小珍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茫然地看着她：“……啊？”
“我说，中午想吃什么。”颜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今天我下厨。”
“可是颜语你的身体……”
“没关系，就做简单的。”颜语说，“而且，我突然有点想做饭了。”
想试试看，那个“精湛厨艺+10”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味道。
想试试看，能不能用食物说出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若小珍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想吃你做的任何东西！什么都好！”
“好。”颜语又摸了摸她的头，“那去洗把脸，准备一下食材。我们中午……吃顿好的。”
若小珍用力点头，站起身，跑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颜语转动轮椅，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然后退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张医生”的号码，预约了下周复查的具体时间。
……
另一侧，深蓝酒吧。
深蓝酒吧的灯光永远调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暧昧亮度，既不过分明亮刺眼，也不至于昏暗到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醇厚、雪茄的淡香，以及某种昂贵的木质调香氛的气息。
代枫坐在老位置上。
吧台最里侧的高脚凳，背对着入口，面朝一整面墙的玻璃酒柜。
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酒吧，又相对隐蔽。
她面前的吧台上已经空了三四个杯子。
威士忌杯，马天尼杯，shot杯，凌乱地摆着，杯壁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液体痕迹。
酒保阿Ken熟练地摇着雪克杯，冰块撞击金属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了看代枫，手上动作没停，只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代枫今晚点的第五杯了，而且喝法很不对劲。
代枫喝酒向来是出了名的“会喝”，她品酒，享受不同酒液在舌尖绽放的层次，享受微醺时那种轻盈的愉悦感。
但今天，她只是在喝。
一口接一口，杯子空了就抬手示意续上，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焦点涣散，像是在看酒柜里那些琥珀色、宝石红、金黄的液体，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喂，枫姐今天不对劲啊。”吧台另一头，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女伴，压低声音说。
“看出来了，”女伴啜饮着杯中的粉红佳人，目光在代枫身上转了一圈，“平时喝得再凶，眼睛也是亮的，今天……死气沉沉的。”
“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她？失恋？”女伴嗤笑，“你什么时候见枫姐为情所困过？都是别人为她要死要活。”
“那不然是……”
话没说完，卡座区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走了过来，为首的女生穿着一身亮片吊带裙，妆容精致，手里捏着一只细细的香烟。
“哟，我说怎么不见人，原来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呢。”女生在代枫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枫姐不高兴了？”
代枫没动，也没推开她的手，只是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次是阿Ken刚调好推过来的“教父”，威士忌的烈混合杏仁酒的甜，滚过喉咙时带起一阵灼热。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骗谁呢，”女生收回手，对阿Ken比了个手势，示意给她来杯一样的，“你这脸色，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字写脸上了。还有，怎么今天不见苏清寒？你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听到“苏清寒”三个字，代枫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有事。”简短的回答，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该不会……你俩吵架了？因为姜沐云回来了？”
代枫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酒吧流转的霓虹灯光掠过她的脸，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
“林娜，”她叫女生的名字，语气很平淡，“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
林娜被她眼里那点冷意刺了一下，悻悻地坐直身体，端起阿Ken刚放下的酒杯喝了一大口：“行行行，我不问。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转过身，和同来的其他人说笑起来，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证明自己并不在意。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时不时瞟向代枫的方向。
就同这酒吧里许多其他女生一样。
然而代枫并没有心情考虑这些女生。
她心里在想另一个人。
苏清寒。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不深不浅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一动，就隐隐作痛。
昨晚生日宴结束后，她送颜语上车。一路上，颜语都很安静，只是靠在椅背，望着前方。傍晚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代枫看不懂。
是难过吗？好像不止。
是疲惫吗？好像又掺杂了别的。
代枫很想知道当时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送到车门口时，代枫本想扶她上去，颜语却摇了摇头，很轻地说：“谢谢你，代枫。我自己可以。”
然后她扶着门框，慢慢进了车内。
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单薄得好像一碰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