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远远就看到这辆疯了一般的吉普车,差点就拉响了警报。直到汉克从后座探出身子,挥舞着沾满泥污的手臂,用嘶哑的声音大喊“我们是506团2营B连的!有紧急情况!”,哨兵才将信将疑地放下枪,示意他们减速,接受检查。
吉普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势滑行了几十码,最后在一堆沙袋垒成的路障前堪堪停住,引擎盖下冒出滚滚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滚烫金属的气息。车身上布满了泥点、雪渍,帆布篷被子弹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后视镜不翼而飞,左侧车门上还有一个狰狞的弹孔。整辆车看起来像是刚从报废厂里开出来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居然还能跑,而且车上的人——看起来——都还活着。
布莱恩下士第一个从副驾驶座上滚下来,双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滚烫的车头,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干呕,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要把胆汁都吐出来。后座的杰克、汉克和那个年轻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互相搀扶着爬下车,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肺里那令人作呕的硝烟味和肾上腺素过载后的眩晕感驱散。
而驾驶座上,林晓白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几下,仿佛在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非人计算带来的细微负荷。片刻后,她睁开眼,暗紫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并未完全散去。
她推开车门,赤着脚(只穿着湿透的袜子)踩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传来,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那双不合脚的德军皮靴,还留在后座的地板上,沾满了泥雪。
几个如临大敌的美军士兵端着枪围了上来,看着这辆惨不忍睹的吉普车和车上这几个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的同僚,又看看那个从驾驶座上下来、赤着脚、神色平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都是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一个挂着中士军衔的军官分开人群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晓白身上,眉头紧紧皱起,“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车怎么回事?她是谁?”
汉克强忍着眩晕,立正敬礼,声音沙哑但清晰地报告:“报告中士!我们是506团2营B连的,奉命押送一名德军俘虏前往营部!途中遭遇德军伏击!是……是她开的车,带我们冲出来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安静站立的林晓白。
“她?” 中士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晓白身上,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一个赤着脚、穿着单薄便装的女人,开着辆破吉普,从德军伏击圈里冲出来?这故事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离谱。但看看这辆几乎被打成筛子、却奇迹般冲到这里的吉普车,再看看布莱恩他们几个魂不守舍、明显受了极大刺激的样子,又由不得他不信。
“俘虏?什么级别的俘虏?证件呢?移交文件呢?” 中士追问,语气严厉。
汉克看向汤姆。汤姆(小头目上等兵)是负责交接的,但此刻汤姆还瘫在吉普车旁,抱着一个轮胎干呕,显然还没缓过劲来。汉克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报告中士!她没有证件,自称是德军少将,名叫林晓白。我们连长让我们直接送到营部,由营部处理。”
“德军少将?还女人?” 中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明确写着“扯淡”两个字。他走到林晓白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任何一点符合“将军”身份的特征,但除了那份诡异的平静和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暗紫色眼眸,他一无所获。“你是德军少将?”
林晓白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的部队番号?你的任务?你为什么会在前线?你的军装和证件呢?” 中士连珠炮似的发问。
“丢了。” 林晓白的回答依旧简洁明了,配上她那平淡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回答审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中士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转向汉克:“搜过身了吗?身上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可疑物品?”
“搜过了,中士。武器和随身物品已经上交连部。” 汉克回答。
中士沉吟了一下,挥了挥手:“先把人带到临时看押点,严加看管!通知营部值班军官,还有情报部门的人!这女人……有问题。”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冒着烟的吉普车,补充道,“这辆车,还有他们几个,也都看管起来,等调查清楚!另外,叫医护兵过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受伤!”
“是,中士!”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两人扶起还在干呕的布莱恩和汤姆,另外两人则端着枪,示意林晓白跟他们走。
林晓白很配合,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几乎报废的吉普车,暗紫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可惜了”的情绪,但转瞬即逝。然后,她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雪地上,跟着士兵走向营区深处。
营部驻地比之前的连部临时营地要正规得多,用沙袋、铁丝网和拒马构筑了简易的防御工事,帐篷排列也相对整齐。但战争的气息依旧浓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随处可见神情疲惫、军装脏污的士兵,以及来来往往的吉普车、卡车和救护车。
林晓白的出现,再次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一个赤着脚、穿着单薄便装、神色平静得不像俘虏的年轻漂亮女人,在几个全副武装、神情紧张的士兵押送下,穿过营区,走向看押点,这景象实在太过奇特。不少士兵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惊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嘿,看那个妞!新抓的俘虏?长得可真不赖!”
“从哪儿弄来的?穿着便装,是间谍吧?”
“听说是个德国娘们,还是个大官?”
“扯淡吧,女人能当什么大官……”
“嘘,小点声,看押她的是汉克他们,听说他们刚才差点被德国佬包了饺子,是这女人开车冲出来的!”
“什么?她开车?就那细胳膊细腿?”
“汉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看看那辆吉普车,都快被打成筛子了!”
林晓白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走着,暗紫色的眼眸偶尔扫过营区的布局、防御弱点、以及一些明显是指挥或通讯帐篷的位置,速度快得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很快,她被带到营地边缘一顶相对独立、被沙袋半包围的帐篷前。帐篷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脸色严肃。带路的士兵和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卫兵点点头,掀开了厚重的帆布帘子。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帐篷里很昏暗,只有一盏挂在中央横梁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地上铺着防潮布,角落里堆着一些木箱和杂物。帐篷中央,用粗大的原木和铁丝网临时隔出了几个狭窄的“牢房”,每个牢房不过两三平米见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铺着些干草。
此刻,这几个简陋的牢房里,已经关押了七八个人。大多是穿着德军制服、神情或沮丧或麻木的士兵,也有两个穿着平民服装、瑟瑟发抖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被误抓的当地居民。他们或坐或躺,听到动静,都抬起头,看向门口。当看到被押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而且是个如此漂亮、气质特殊的女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惊愕、好奇、甚至一丝惊艳的表情。
“进去!” 押送的士兵用枪托指了指最里面一个空着的牢房,语气生硬。
林晓白没有任何表示,赤脚踩着冰冷潮湿的防潮布,走到那个牢房前。士兵打开用铁链和挂锁锁着的简陋木栅栏门,示意她进去。林晓白弯腰走进这个低矮狭窄的空间,身后的木门立刻被关上,挂锁咔哒一声锁死。
押送的士兵对门口的两个卫兵交代了几句“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帐篷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和压抑的寂静,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营地噪音。
林晓白走到牢房角落,那里铺着一些相对干燥的稻草。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囚笼。木栅栏很粗糙,但足够结实,铁链和挂锁也很牢固。帐篷的帆布虽然厚实,但并非无法破坏。门口有两个卫兵,外面还有巡逻队。暂时没有机会。
评估完毕,她才在稻草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栅栏,微微曲起腿,将那双只穿着湿透袜子的、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脚,缩进还算干燥的稻草里,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冰冷的湿气依旧透过单薄的便装和潮湿的袜子,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但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坐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而不是在敌营的冰冷牢笼里。
牢房里其他俘虏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成了好奇和打量。一个穿着破烂国防军制服、脸上有道伤疤的德军老兵,隔着栅栏,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嘿,姑娘,你是……法国人?还是波兰人?怎么被抓进来的?”
林晓白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兵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上了嘴。另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德军士兵,则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小声嘀咕:“她长得真漂亮……不像我们的人,也不像法国佬……”
旁边一个穿着平民服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则用带着恐惧和探究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林晓白,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试探着问:“小姐,你……你是抵抗组织的人吗?还是……记者?”
林晓白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她的沉默和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让其他俘虏感到既好奇又有些不安,渐渐也不再试图搭话,各自缩回角落,陷入各自的沮丧和恐惧中。
时间在冰冷和寂静中缓慢流逝。林晓白靠坐在角落里,看似在休息,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从被汤姆他们发现,到被押送至营部,再到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飞车突围,以及现在身陷囹圄……信息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快速拼接、分析、推演。
身份暴露的风险?目前看来,美军只是怀疑,无法确认。只要“冬之毒牙”的核心信息没有泄露,露西夫人和隆美尔元帅成功撤离,她的真实身份就很难被查实。但“德军少将”这个名头,无疑会引来更高级别的关注和审问。接下来的审讯,必须小心应对。那辆吉普车上的“表演”,虽然暂时震慑了那几个美国大兵,也带来了逃生的机会,但也必然会引起更深的怀疑。一个能开车如同杂技、对战场形势判断精准、又自称将军的女人,无论在哪一方,都太过显眼。
必须尽快脱离。但如何脱离?硬闯显然不智。等待机会?机会何时会来?外面的战局如何?“岩石”指挥部是否安全?露西夫人和元帅是否已抵达预定地点?太多未知。
就在她闭目沉思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是的,长官,就在里面。没有异常。是的,很安静……”
是卫兵的声音,带着恭敬。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美国东海岸口音、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和某种骄横的声音:“行了行了,我知道。开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能把汉克那个硬骨头和布莱恩那个莽夫吓成那样,还吹得神乎其神。”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林晓白依旧闭着眼,但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帐篷帘子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更明亮的光线。脚步声踏入帐篷,不止一个人。
“都老实点!” 卫兵厉声喝道,显然是说给牢房里的俘虏们听的。
林晓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只见几个身影站在牢房外的空地上。除了两个持枪的卫兵,还有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穿着裁剪合体的美军军官常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战地,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养尊处优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表情,目光在牢房里扫视,最后,落在了最里面、靠坐在角落里的林晓白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林晓白的脸时,那审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不耐烦和骄横,如同被冻住的湖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他扶了扶眼镜,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牢房的木栅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晓白。
林晓白也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一些,也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但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总是带着点自命不凡和急躁的神气,她还有些印象。
哦,是他。
那个在巴黎,试图用笨拙的搭讪和炫耀家世来“追求”她,却被她无视,最后恼羞成怒、在背后散布了些关于“东方交际花”无聊谣言的……小罗伯特·“鲍比”·范德比尔特。纽约铁路和航运大亨的公子,靠着家族关系和捐钱(或许还有一点小聪明)混进了军队,看样子还混了个少尉,在情报部门或者某个轻松的后勤单位任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命运的巧合,有时真是令人玩味。
鲍比·范德比尔特少尉死死地盯着林晓白,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杂着狂喜、贪婪、和某种扭曲的报复快意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好半晌,他才用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
“是你?!林……林晓白?!”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其他牢房里的俘虏,以及门口的卫兵,都诧异地看向他,又看看牢房里神色平静的林晓白,不明白这位看起来趾高气昂的少尉,为何会对一个女俘虏有如此大的反应。
林晓白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突然闯入视线的物体。暗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鲍比·范德比尔特被她的平静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那种彻底的无视刺痛了。在巴黎的难堪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继承人,是舞会上的明星,是无数女人追逐的对象!而这个东方女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的女人,竟然敢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他,甚至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最后还神秘消失了,让他成了社交圈的笑柄一段时间!他动用了关系,想找到她,给她点颜色看看,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该死的女人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她是俘虏!是德国人?还是间谍?不管是什么,她现在落在他手里了!
狂喜和一种扭曲的权力感瞬间冲昏了鲍比的头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因为兴奋和恶意而显得有些狰狞。他上前一步,几乎把脸贴到了粗糙的木栅栏上,隔着栅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充满了恶毒和快意的声音,低声说道:
“看看这是谁?我们巴黎社交圈的神秘东方玫瑰,林小姐。或者,我该称呼您为……林少将?” 他刻意加重了“少将”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真是令人惊讶的……重逢啊。您看起来……嗯,似乎过得不太如意?”
他上下打量着林晓白沾满泥污的便装,赤着的、冻得发红的双脚,以及这简陋肮脏的牢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令人不适。
“我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您可是高傲得很,连正眼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怎么,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威胁和某种下流的暗示毫不掩饰,“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在这里,我说了算。只要我一句话,您或许就不用待在这种地方了。当然,这要看您的……表现了。”
他说着,目光如同黏腻的蛇,在林晓白脸上和身上扫过,充满了占有欲和一种即将报复得逞的快感。
林晓白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鲍比喷出的、带着烟草和廉价古龙水混合气味的气息。然后,她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鲍比那张因为激动和恶意而有些扭曲的脸,用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
“你口臭,范德比尔特先生。在巴黎时就是,现在还是。战争也没能让你学会刷牙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帐篷里,足以让门口的卫兵,以及旁边牢房里竖起耳朵的俘虏们,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整个帐篷,死一般的寂静。
鲍比·范德比尔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狂喜、恶意、即将得逞的快感,全都冻结在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然后迅速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赤裸裸羞辱后的暴怒。
“你——!”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林晓白,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他想破口大骂,想立刻下令把这个该死的女人拖出去枪毙,但残存的理智和周围士兵诧异的目光,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这里是军营,是前线,他只是一个情报部门的少尉,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公子哥。
门口的卫兵,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兵,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自己的步枪。另一个年轻士兵则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呛咳的声音,随即拼命忍住。
旁边牢房里,那个德军老兵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那个年轻的巴伐利亚小伙子则直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连那个戴眼镜的法国平民,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掩饰脸上怪异的表情。
鲍比·范德比尔特少尉,出身名门,自诩风流倜傥,在巴黎社交圈(自认为)无往不利的范德比尔特少爷,在前线战俘营里,被一个赤着脚、关在笼子里的女俘虏,用一句“你口臭”,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这画面,实在太过“美妙”。
“好……很好……” 鲍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眼镜片后的蓝色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刻骨的怨毒。“林晓白,你够胆!你以为这还是巴黎吗?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人庇护的神秘小姐吗?我告诉你,你完了!我会让你知道,在这里,谁说了算!”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的卫兵吼道:“看紧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任何东西!水也不许给!听到没有!”
“是,少尉!” 卫兵立正回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鲍比又恶狠狠地瞪了林晓白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然后,他猛地一甩手里的文件夹,怒气冲冲地掀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重重地踩在泥地上,渐行渐远。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和刚才截然不同。压抑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轻松?几个俘虏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向最里面牢房那个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惊奇和……敬畏?
敢这么当面羞辱一个美军军官,而且看起来还是个有点权势的军官,这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所依仗。结合她之前“开车冲出伏击圈”的传说,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林晓白对鲍比·范德比尔特的暴怒和威胁,仿佛根本没听见。在鲍比离开后,她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木栅栏上,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现在要继续她被打断的休息。
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熟人?
有时候,熟人,并不总是意味着“朋友”。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