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吉普在颠簸泥泞的临时道路上艰难前行,如同一只在泥潭中挣扎的甲虫。引擎的轰鸣与车身的吱嘎声交织,寒风裹挟着细雪,不断灌进敞篷车厢,冻得人脸颊生疼,呼出的白气转瞬即散。布莱恩下士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司机,对这条被各种车辆反复碾压、又被炮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路”骂骂咧咧,驾驶风格也颇为粗犷,经常是看准了方向就猛踩油门,然后在剧烈的颠簸中引来后座杰克和汉克压抑的惊呼或闷哼。

相比之下,夹在中间的林晓白,显得异常安静。她依旧坐得笔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只有在那双不合脚的皮靴因为剧烈晃动而让她重心不稳时,才会微微蹙眉,调整一下姿势。但大部分时间,她就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与这辆吵闹、颠簸、充满粗野气息的吉普车格格不入。

杰克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押送者,板着脸,警惕地注意着林晓白的一举一动,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指导”,以及她看过来的那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眼神。汉克则要专业得多,他抱着他那支沉重的BAR自动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稀疏的枯树林和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对车内的沉默和颠簸似乎毫不在意。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已经远离了连部临时营地,四周更加荒凉。道路两侧的树木更加稀疏,视野开阔了些,但积雪也更厚,不少地方还能看到炮弹炸出的黑色冻土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妈的,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布莱恩下士又骂了一句,点燃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驱散寒意和烦躁,“等把这娘们送到营部,老子非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间,汉克那一直沉稳如磐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绷,骤然在后座响起:“停车!右前方树林,有动静!”

布莱恩下士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吉普车的轮胎在泥泞雪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横着甩了出去,堪堪停在一个被炸毁的半履带车残骸后面,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掩护。

“哪里?” 布莱恩迅速挂上空挡,抄起了放在旁边的M1卡宾枪,身体伏低,声音压得极低。

“两点钟方向,那片稀疏的云杉林,大约三百码,反光!” 汉克的声音冰冷而快速,他已经将BAR的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指向了他所说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杰克也立刻端起枪,心脏狂跳,顺着汉克指示的方向望去。起初他只看到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的枯树林,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死气沉沉。但很快,他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在一片枯树枝的掩映下,大约三百码开外,似乎有什么金属物件,在昏暗的天光下,极其短暂地反射了一下微弱的光芒。不是自然的雪光,更像是……望远镜镜片或者武器瞄准镜的反光!

是德军!而且是埋伏!

冷汗瞬间从杰克的脊背冒了出来。他们只有一辆吉普车,五个人(算上俘虏),而对方藏在树林里,人数、火力、装备一概不知。这条临时道路两边缺乏有效掩体,除了几辆烧焦的车辆残骸和几个不大的弹坑,几乎是一片开阔的雪原。一旦交火,他们就是活靶子!

“见鬼!” 布莱恩也看到了,低声咒骂,“是侦察兵?还是狙击手小组?妈的,我们被盯上了!”

“不止一个。” 汉克的声音更沉了,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树林,“至少三个不同的反光点,有步枪,可能还有机枪。他们在等我们进入最佳射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吉普车里,除了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和寒风呼啸,只剩下几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布莱恩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副驾驶座的士兵脸色惨白,紧紧抱着卡宾枪。杰克感觉喉咙发干,手指冰冷,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是冲出去,赌一把速度,还是就地隐蔽,呼叫支援?冲出去,这破路况,吉普车根本跑不快,很容易被当成靶子。就地隐蔽,他们只有一辆车和一点残骸作掩护,对方如果迂回包抄,或者有迫击炮……

就在这极度紧张、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无奈的声音,在后座中间响起:

“被伏击了。”

是林晓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异常清晰,语调平稳得仿佛在陈述“今天下雪了”这个事实。

杰克猛地转头看向她,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看前方,而是微微侧着头,暗紫色的眼眸正透过车窗(如果吉普车有窗的话)的缝隙,望向那片潜伏着杀机的树林。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烦躁?就像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打乱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轻微不悦。

“你闭嘴!” 杰克压低声音呵斥,但声音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汉克也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但更多的警惕是对着外面的敌人。

林晓白似乎根本没在意杰克的呵斥,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急刹车而再次松脱、在脚上晃晃荡荡的德军皮靴上,眉头又蹙紧了些。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车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弯下腰,在杰克、汉克和前排两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开始——脱鞋。

是的,脱鞋。就在这随时可能爆发枪战的危急关头,在这辆作为临时掩体都嫌单薄的吉普车里,这个被枪指着的、神秘的、自称德军少将的女俘虏,开始不紧不慢地解那双不合脚的、沾满泥污的德军皮靴的鞋带。

“你……你干什么!” 杰克的声音都变了调,枪口下意识地抬起来对准她,但又觉得这动作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荒谬。

林晓白头也没抬,只是专注于解开靴子上那粗糙的、被泥水浸湿后发硬的皮绳。她的手指很灵活,即使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动作也丝毫不乱。“靴子不合脚,影响操作。” 她用那种平淡的、解释天气般的语气说道,仿佛“操作”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逃亡,而只是一台机器。

“操、操作什么?” 布莱恩从前排回过头,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晓白没有回答,她已经解开了第一只靴子的鞋带,用力将那只湿冷笨重的靴子从脚上拽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然后开始解第二只。她的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同样沾了泥污的深色袜子,在吉普车冰冷的铁皮地板上,显得格外纤细,甚至有些楚楚可怜。但此刻,没人会觉得她可怜,只觉得这女人疯了。

很快,第二只靴子也被脱了下来,和第一只一起,歪倒在后座地板上。林晓白活动了一下穿着袜子的脚踝,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扫过车里四个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美国大兵,最后,目光落在了驾驶座上、还握着方向盘、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布莱恩下士脸上。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光芒一闪而逝,平静之下,隐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笃定。

“换位置。”

布莱恩下士:“……啥?”

杰克和汉克也懵了。

“你,到后面来。” 林晓白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座的那个士兵,然后又看向布莱恩,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去副驾驶。我来开。”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树林里,那隐约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你他妈疯了?!” 布莱恩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如果不是被安全带(如果有的话)拴着的话,“你来开?你一个俘虏!你想干什么?开车带我们冲进德国佬的埋伏圈吗?!”

杰克也急了,枪口直接顶到了林晓白的腰侧(虽然隔着衣服和毯子):“不许动!你想都别想!”

汉克虽然没说话,但手中的BAR微微调整了角度,枪口隐隐指向了林晓白,眼神冰冷。

面对三个黑洞洞的枪口和几乎要喷火的愤怒目光,林晓白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夹着雪花的冷风,然后,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暗紫色眼眸,看着暴跳如雷的布莱恩,缓缓地、清晰地说:

“要么,在这里等死,赌他们的耐心和枪法,以及你们援军的速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要么,让我试试。至少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几率冲出去。”

百分之四十五。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毛的数字。不高,但在绝境中,也绝非没有希望。

“你凭什么……” 布莱恩还想吼,但林晓白打断了他。

“凭我上次活着把你们三个菜鸟从更糟糕的路况和追兵中带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涨红、又想反驳又无话可说的杰克,然后重新落回布莱恩脸上,“也凭你们现在的司机,在三百码外就被发现,停车的位置正好暴露在可能的机枪射界下,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吉普车的油表,“油箱只剩不到四分之一。以现在的路况和你的开法,开不出五英里。”

她的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布莱恩的心上。布莱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油表,脸色瞬间变了——油针确实已经快触底了!他之前只顾着赶路和骂娘,根本没注意!而停车的位置……他冷汗唰地下来了,汉克刚才说反光点在两点钟方向,他现在停车的位置,车头虽然对着来路,但车身侧面,似乎确实对着那片树林的方向,虽然有点角度,但如果对方有MG42……

“还有,” 林晓白补充了最后一击,暗紫色的眼眸看向汉克,“你们的自动步枪手很优秀,发现了敌人。但他在观察时,身体露出了掩体至少十五厘米,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锁定头部。而对方没有开枪,要么是纪律严明,在等更好的时机,要么……”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另一片地势略高的灌木丛,“他们在等我们完全进入口袋,或者,在等其他方向的同伴就位,形成交叉火力。”

汉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刚才急于确认敌情,探身观察,确实没有注意隐蔽,被林晓白一说,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猛地缩回身体,只从残骸边缘露出半个头盔和眼睛,再次仔细观察,果然,在更远的几个可能位置,似乎也有些不自然的雪堆轮廓……

一股寒意,从车内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对方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伏击!他们可能已经落入了包围圈!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 林晓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无奈,“他们很快就会行动。可能是试探性射击,也可能是直接火力覆盖。最多,” 她看了一眼吉普车上那个简陋的、满是灰尘的仪表盘上的时钟,“三分钟。”

三分钟!

布莱恩的脸色惨白,汗水混合着雪水从额头滑落。他看向汉克,汉克脸色铁青,但对他微微颔首,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女人说的很可能是真的,我们处境极度危险。

杰克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林晓白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又看看外面死寂的、仿佛蛰伏着无数毒蛇的雪原树林,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只被随意扔在脚边的、不合脚的德军皮靴上。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也许……也许她真的能……

“让她开!”

这句话不是杰克说的,也不是布莱恩,甚至不是汉克。而是副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脸色惨白的士兵。他看起来年轻,可能比杰克还小,此刻脸上满是恐惧,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我不想死在这里!让她试试!总比等死强!”

布莱恩猛地转头瞪着他,但年轻的士兵毫不退缩地回瞪,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远处树林里,似乎有极轻微的、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传来。

布莱恩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吉普车的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突兀,也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操!” 他低吼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车门,对着副驾驶的年轻士兵吼道:“滚到后面去!” 然后,他又看向后座的林晓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也有一丝绝望中的希冀,“你最好真有那百分之四十五!不然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晓白没有回答,只是动作敏捷地、如同一条滑溜的鱼,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空隙,灵巧地钻到了驾驶座。杰克和汉克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坐到了驾驶位上,那双只穿着袜子的脚,准确地踩在了离合器和刹车踏板上。

布莱恩咬牙切齿地挤到了副驾驶座,汉克则将那个年轻士兵拉到了后座,和杰克挤在一起。后座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林晓白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是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仪表盘——油量、水温、转速。然后,她的手握上了冰冷的方向盘,手指修长而稳定。她的目光,透过布满泥点和雪渍的风挡玻璃,快速而精准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两侧的地形、以及那片潜伏着致命危险的树林。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非人的计算光芒再次隐隐闪烁,但比在“岩石”指挥部时更加内敛,更加……专注于当下。

“系好安全带。抓稳。” 她只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布莱恩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汉克和杰克、年轻士兵也连忙在拥挤的后座寻找能抓住的地方,汉克甚至用脚勾住了前排座椅的底部。

然后——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不是布莱恩那种粗暴的猛踩油门,而是一种低沉、有力、转速被精准控制在某个区间的咆哮!吉普车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车身猛地一震!

但车并没有立刻冲出去。林晓白的左脚将离合器踩到底,右手快速而平稳地将档杆从空挡推入一档,动作流畅得没有丝毫滞涩。然后,在离合器半联动的瞬间,右脚油门轻轻一点——

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但不是笔直向前猛冲,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左前方、一处被炸得略高的土堆后面窜去!几乎就在吉普车启动的同一刹那——

“砰!砰!砰!”

清脆的Kar98k步枪声,从两点钟方向的树林里响起!子弹打在吉普车刚才停留位置的雪地上,溅起几蓬雪粉,其中一发甚至擦着车尾的帆布篷边缘飞过,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

“开火了!” 杰克失声叫道,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林晓白仿佛没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驾驶上。吉普车在冲向土堆的半途,车身猛地向右一甩,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堪堪利用土堆的斜坡和角度,挡住了来自树林方向的直射火力!几发后续射来的子弹,全都打在了土堆上,激起一片冻土和积雪。

“哒哒哒哒哒——!”

MG42机枪那撕布般的、令人心悸的咆哮声,也从另一个方向响了起来!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打在土堆和吉普车周围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大片的雪泥!对方果然不止有步枪,还有机枪,而且已经形成了交叉火力!

“坐稳。” 林晓白的声音在引擎轰鸣和枪声中,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在吉普车借着土堆掩护、速度稍减的瞬间,她猛打方向盘,同时左脚离合器一踩一松,右手档杆闪电般地从一档推入二档,右脚油门在离合器结合的瞬间狠狠踩下!

“嗡——!”

引擎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后轮在泥泞雪地上疯狂空转,甩出大片的泥雪,然后猛地抓地,吉普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不,是如同被激怒的钢铁猛兽,以比刚才更猛烈的势头,从土堆后斜刺里冲出,冲向道路另一侧、一片相对低洼、但有更多车辆残骸和弹坑作为遮蔽的区域!

“咻——噗!”

子弹不断从身旁、头顶飞过,打在周围的雪地、泥土和金属残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后座的杰克、汉克和年轻士兵死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身体在剧烈的颠簸和变向中左摇右晃,胃里翻江倒海。杰克甚至觉得,这比上次坐她开的桶车还要刺激一百倍!不,这根本就不是开车,这是在枪林弹雨中跳死亡芭蕾!

布莱恩坐在副驾驶,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道路在视野中疯狂摆动、倾斜,看着吉普车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弹坑边缘碾过,从两辆烧焦的卡车残骸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穿过,车轮时而陷入松软的积雪,时而碾过坚硬的冻土,车身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但每一次,它都在失控的边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拉了回来,继续向前狂奔!

而驾驶这一切的,是那个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踏板上的女人。她的侧脸线条紧绷,暗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双手稳如磐石地掌控着方向盘,双脚在离合器、刹车和油门之间快速而精准地移动,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或减速,都如同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在子弹的轨迹、地形的起伏、车辆的极限之间,寻找着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的生路。

“右边!机枪!” 汉克嘶声喊道,他看到右侧一片灌木丛后,MG42的枪口焰再次喷吐!

林晓白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就在机枪子弹扫来的前一刻,她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盘,同时轻点刹车,吉普车车身瞬间横移,利用一个半埋在地里的坦克履带残骸作为临时掩体,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轮扫射!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履带上,溅起一溜火星。

“前方弹坑!绕不过去!” 布莱恩看着前方一个巨大的、积满了污水泥雪的弹坑,失声喊道。

林晓白的目光急速扫过弹坑周围的地形,左侧是松软的积雪斜坡,右侧是一片裸露的、结冰的河床(可能是小溪冻住了)。几乎没有选择。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脚油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踩到底!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吉普车速度不降反增,笔直地冲向那个巨大的弹坑!

“你疯了!会翻车的!” 布莱恩和杰克同时尖叫。

就在前轮即将冲下弹坑边缘的瞬间,林晓白猛打方向盘,同时左手飞快地拉起手刹(威利斯吉普的手刹在驾驶座左侧地板),右手配合方向盘猛地向反方向一带!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金属扭曲声响起!吉普车在弹坑边缘,以一个近乎漂移的、违反物理常识的动作,右侧两个车轮几乎悬空,左侧车轮在冰面上疯狂打滑,硬生生地划过一个锐角,车身以倾斜近四十度的危险姿态,紧贴着弹坑的边缘,擦了过去!溅起的泥水混合着雪块,劈头盖脸地打在车窗和帆布篷上。

车内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汉克,都被这疯狂的一幕吓得心脏骤停,布莱恩甚至闭上了眼睛。当吉普车重新四轮着地,继续向前狂奔时,他们才敢喘气,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林晓白,只是微微松了松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然后再次换挡,加速,冲向前方一片相对开阔、但也被火力覆盖的雪原。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他们已经冲出了至少五百码,将那片埋伏的树林甩在了身后,但子弹依旧不时从后方射来,只是准头差了很多,显然伏击者没料到目标车辆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突围,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让他们措手不及。

“快看!有车!从左边过来了!” 年轻士兵指着左侧地平线,声音带着惊恐。只见两辆涂着德军灰白色冬季迷彩的桶车,正从侧翼的一片洼地里冲出,显然是想包抄拦截!

“妈的!还有埋伏!” 布莱恩破口大骂,抓起卡宾枪就要射击。

“别浪费子弹,打不中。” 林晓白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喘息。“坐好。”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两辆包抄过来的桶车,目光紧紧锁定前方。前方的道路,在绕过一个小土丘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近六十度的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内侧是一片结冰的、被积雪覆盖的河滩。

后面是追兵和机枪,侧翼是包抄的桶车,前方是急弯和陡坡。

绝境。

车内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然而,林晓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幻觉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决绝、以及……某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抓稳。”

只有两个字。

然后,在吉普车即将冲上急弯的瞬间,她做了一系列让车里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如同魔术般的操作。

右脚猛地松开油门,同时轻点刹车,降低车速,但并非急刹。左手手刹再次拉起一半,右手方向盘向左猛打!吉普车在湿滑的雪路上,车尾瞬间甩出,开始侧滑!

“她要甩尾过弯!” 汉克失声喊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在这种路况,这种速度,这种弯道,用漂移过弯?简直是自杀!

但林晓白的动作没有停。在车身开始侧滑、车头指向弯道内侧的瞬间,她猛地松开手刹,同时右脚油门狠狠踩下!引擎的咆哮声再次达到巅峰!吉普车如同被猛抽了一鞭子的烈马,在侧滑中获得了向前的巨大推力,车头以毫厘之差,擦着弯道内侧的积雪边缘,划出一道惊险无比的弧线,冲过了弯道!

而就在吉普车漂移过弯、车身横在路上的那一两秒钟,它的侧面,正好对准了那两辆从侧翼包抄过来、刚刚冲到河滩边缘的德军桶车!

“开火!” 林晓白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训练场上下达指令。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早已准备就绪的汉克,猛地探出身子,将沉重的BAR架在车窗框上(没有车窗),对着那两辆因为吉普车突然漂移过弯、而短暂暴露了侧面的桶车,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BAR那沉重而连贯的怒吼声响起!子弹如同长了眼睛,泼水般扫向那两辆桶车!打在前车引擎盖上,溅起火星;打在轮胎上,发出噗嗤的泄气声;打在车厢挡板上,木屑纷飞!其中一辆桶车的司机似乎中弹,车辆失控,猛地撞向旁边的冰面,翻滚着停了下来。另一辆也急忙转向,试图躲避,但为时已晚,被汉克后续的子弹打得火星四溅,不得不减速寻找掩体。

汉克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的二十发子弹,才缩回身子,快速更换弹匣,脸上因为激动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泛起红光。刚才那一瞬间的射击窗口,是林晓白用那神乎其技的漂移,硬生生创造出来的!

“干得漂亮!” 布莱恩忍不住吼了一声。

吉普车在漂移出弯后,略微有些失控,车尾甩动。但林晓白快速反打方向盘,同时轻点油门和刹车,如同最高明的驯兽师,再次将这匹“钢铁野马”拉回正轨,沿着道路,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有美军旗帜飘扬的方向狂飙而去!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那两辆桶车,一辆翻倒,一辆受损,显然已经无法追击。更远处的树林,也已经被甩在了后面,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

吉普车依旧在颠簸的道路上狂奔,但车内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压积雪泥泞的声响,以及寒风呼啸。

布莱恩、杰克、汉克,以及那个年轻士兵,四个人,全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瘫在各自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生死时速、枪林弹雨的“飞车表演”中回过神来。

他们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胃里依旧在翻腾,手脚因为过度用力抓住扶手而微微颤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子弹的呼啸、引擎的咆哮、和轮胎摩擦的尖叫。

而驾驶座上,林晓白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她的额头和鼻尖,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她甚至还有空,看了一眼后视镜(如果这辆破吉普有完好的后视镜的话),确认后方已经没有追兵的踪迹。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的暗紫色眼眸,扫过后座三个惊魂未定、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美国大兵,最后,目光在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杰克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嘴角,再次向上弯了弯。这一次,弧度稍微明显了一些,不再是冰冷的自信,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调侃,以及一种“看,我说了能行”的,理所当然。

然后,她用那特有的、平静无波,却在此刻听起来无比清晰的语调,轻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看到了吗?”

她的目光扫过杰克,扫过汉克,扫过布莱恩,最后落在自己那双还踩在油门和离合器上、只穿着湿透袜子的脚上。

“这才叫开车。”

“让你们长官,多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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