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脸,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涨红,最后几乎要冒出蒸汽。他端着M1步枪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枪口不自觉地又抬高了半分,对准了坐在行军床上、表情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关切”的林晓白。
“你——!” 杰克的声音因为羞愤而变了调,他想起了那个永生难忘的下午,泥泞不堪的林间小路,燃烧的装甲车残骸,还有那辆在炮火和弹坑中疯狂扭动、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德军车。剧烈的颠簸,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实在忍不住,扒着车厢边沿吐得稀里哗啦……而那个坐在驾驶座上、戴着船形帽、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魔鬼上校”,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份冷漠,那份“专业”,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那是他参军以来最狼狈、最丢脸的时刻之一,被同车的汤姆和莱利(那个脸色苍白的二等兵)嘲笑了好久,甚至在他们排里都成了一个小笑话。他拼命训练,努力适应各种颠簸的路况,就是为了摆脱“晕车菜鸟”的标签。可现在,这个罪魁祸首,这个“魔鬼上校”——不,现在是“神秘女俘虏”、“自称的德军少将”——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用那种仿佛讨论天气般的语气,旧事重提!
“我……我才没有!” 杰克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毫无底气的反驳,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旁边的二等兵莱利,本来还紧张兮兮地端着枪,此刻也忍不住咧了咧嘴,但看到杰克杀人的目光,赶紧憋住,假装严肃地目视前方,只是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林晓白仿佛没看到杰克的窘迫和莱利的偷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暗紫色的眼眸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恶意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故人”的驾驶技术有没有长进。
“没有就好。”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听在杰克耳朵里,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慰,或者说是“魔鬼”对“受害者”的假惺惺关怀,让他更加火大。“开车,尤其是军用车辆,在复杂地形,稳定和预判很重要。不能只靠胆量。”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专业建议”,那口吻,仿佛她不是俘虏,而是坐在驾驶学校里的教官,在点评一个笨手笨脚的学员。
杰克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爆表了。他瞪着林晓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骂人,想问她到底是谁、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要、要你管!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老实点!不然……不然……” 他想说点有威慑力的话,比如“不然就对你不客气”,但看着林晓白那张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脸,再看看她那纤细的身材和赤脚(现在是穿着不合脚大靴子)的样子,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难道要说“不然就让你再坐一次我的车”?天知道谁更害怕这个。
旁边的莱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捂住了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俘虏”虽然来历神秘、态度诡异,但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危险?至少,她还有心情调侃杰克这个“晕车王”。
林晓白的目光从快要气炸的杰克脸上移开,落在了努力憋笑的莱利身上。莱利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挺直腰板,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看守的样子,但微微发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紧张。
“你,” 林晓白看着莱利,语气依旧平淡,“上次,坐在车厢左边?”
莱利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的,女士。”
“你的枪,当时卡壳了三次。” 林晓白继续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第一次是在遇到那辆四号坦克残骸时,第二次是在过那个大弹坑时,第三次是在最后,有德军散兵从侧翼树林出现的时候。每次都是因为剧烈颠簸导致供弹不畅,或者枪机沾了泥。建议你,在颠簸路段,要么把枪抱在怀里,要么至少用帆布或防水布包一下机匣部位。还有,你的备用弹夹,当时放在右侧裤袋,卧倒时被压在身下,硌到了肋骨,影响了你快速更换弹夹的速度,应该放在胸前的弹夹袋里。”
莱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这些事情,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尤其是第三次卡壳,差点让他和旁边的汤姆丧命。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连汤姆和杰克都不知道具体细节。而这个女人,这个当时坐在副驾驶座、似乎从未回头看过他们一眼的“魔鬼上校”,竟然对当时车厢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准确说出他备用弹夹放的位置和带来的问题?
这……这怎么可能?她当时不是一直在专心开车(或者说,指挥那个开车的德军士兵)吗?难道她后脑勺长了眼睛?还是说……
莱利看向林晓白的眼神,从好奇和一丝看热闹,瞬间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不仅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还记得当时发生的所有细节,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失误和弱点,她都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俘虏,这简直是……
“你……你怎么知道……” 莱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端着枪的手心开始冒汗。
林晓白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杰克也听到了林晓白对莱利的“点评”,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荒谬的、同为“受害者”的感觉涌上心头,反而冲淡了一些刚才的羞愤。他看看脸色发白的莱利,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林晓白,突然觉得,自己只是被调侃“晕车”,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比被当场点出战场上差点致命的操作失误要好一点。
帐篷里的气氛,因为林晓白这轻描淡写却又精准到可怕的几句话,变得更加古怪。杰克和莱利,两个年轻的美国大兵,此刻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看守俘虏”的居高临下感,反而有一种被老师当场批改作业、而且是那种错漏百出的作业的窘迫和不安。他们端着枪,却感觉枪口指着的不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俘虏,而是一个能看穿他们所有底细的、神秘莫测的“怪物”。
林晓白似乎对造成的效果很满意(或者完全不在意),她不再看他们,而是微微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脚上那双不合脚的德军皮靴。她动了动脚趾,靴子里面空荡荡的,很不跟脚。她尝试着将靴带重新系紧一些,但粗糙的皮革摩擦着脚踝,很不舒服。她微微蹙了下眉,那表情,像是一只高贵的猫咪被迫穿上了不合脚的鞋,带着一丝嫌弃和无奈。
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她刚才精准点出战场失误时的冷酷淡定,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杰克和莱利又是一愣。这女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汤姆上等兵(小头目)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身材高大、背着BAR自动步枪的上等兵。汤姆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出去时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他看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况,见杰克和莱利虽然依旧端着枪,但神情古怪,而林晓白则安静地坐在床边“玩”靴子,似乎没什么异样,稍稍松了口气。
“汉克,你接替莱利,和杰克一起看着她。莱利,你去帮忙检查吉普车,十分钟后出发。” 汤姆对跟着他进来的高大士兵(汉克)吩咐道,然后又对莱利说。
莱利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收起枪,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出了帐篷。和这个“女魔头”待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汉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只是对汤姆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帐篷另一侧,抱着他的BAR,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坐下,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着林晓白,但并没有像杰克那样充满情绪,只是纯粹的、职业性的警惕。
汤姆走到林晓白面前,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听着,女士。吉普车已经准备好了,马上送你去营部。路上老实点,别耍花样。到了营部,自然会有人弄清楚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似乎想警告点什么,但看着林晓白那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聊(?)的脸,又觉得说什么威胁的话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最后只是硬邦邦地加了一句:“希望你配合。”
林晓白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看了汤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用很随意的语气问道:“我的东西呢?”
“你的东西?” 汤姆一愣。
“我睡着时,身上的东西。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一个小本子,一支笔,还有一些零碎。” 林晓白列举道,语气就像在问“我的外套在哪里”一样自然。
汤姆的脸色变了变。他们确实在发现林晓白时,从她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一把鲁格P08手枪(枪膛里还有子弹),一把锋利的、带有放血槽的德军军官匕首,一个皮质封面的野战记事本,一支看起来很精致的银色金属外壳铅笔,还有几枚造型奇特、不像手榴弹也不像地雷的金属小物件。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尤其是那把鲁格P08,保养得极好,枪柄上似乎还有某种特殊的徽记。当时他们就把这些东西上交给了中士,中士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立刻锁进了连部的保险箱,说要等上面来处理。
“那些是证物!” 汤姆绷着脸说,“已经被没收了!等你身份查清楚了再说!”
“哦。” 林晓白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索要的意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和那双不合脚的靴子“较劲”,仿佛那比她的随身物品重要得多。
汤姆被她这态度弄得有点憋闷,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好对杰克和汉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盯紧,然后自己也退到帐篷门口,和外面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晓白偶尔活动脚踝时,皮靴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外面营地隐隐约约的嘈杂。
杰克抱着枪,站在原处,眼睛依旧盯着林晓白,但目光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充满敌意和警惕,反而多了几分复杂和……好奇。他偷偷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待在战场的军人,甚至不像欧洲人。她的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暗紫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块深沉的宝石,看人的时候平静无波,却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她坐在那里,即使穿着不合身的便装和滑稽的大靴子,腰背也挺得笔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和疏离感。
她真的是德军少将?一个女少将?杰克在心里摇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她那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对战场细节可怕的记忆力,还有那些被搜走的、明显不是凡品的随身物品……又无不暗示着她的特殊。
她到底是什么人?间谍?特种部队?还是某个大人物的……情妇?不,不像。她身上没有任何风尘或谄媚的气息,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业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或者……一把藏在鞘中的、淬毒的匕首。
“嘿,” 杰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被“调戏”后的不甘心,“你上次……真的是上校?开车的那个?”
林晓白正在尝试把过长的靴带在脚踝上多绕一圈,闻言,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你……” 杰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问,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帐篷外的汤姆听到,“你真的会开那种车?在那种路上?开得像……像飞一样?”
这次,林晓白终于抬起了头,暗紫色的眼眸看向杰克,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你想学?”
“我……” 杰克一噎,脸又有点红。他确实想学。上次的经历虽然让他吐得昏天黑地,但不可否认,那神乎其技的车技,在枪林弹雨和遍地弹坑的路上,硬生生把一辆普通的桶车开出了坦克的感觉,还甩掉了追击的德军散兵,救了他和汤姆、莱利的小命。作为一个(自认为)车技不错的美国大兵,他内心深处其实对那种技术是有点……羡慕和向往的。
但他怎么可能向一个俘虏、一个敌人、一个“女魔头”请教这个?
“谁、谁想学了!” 杰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开得那么……”
“那么什么?” 林晓白平静地接过话头,仿佛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预判路面起伏,控制油门和离合器的配合,利用车身惯性通过障碍,同时观察周围敌情,规划最短避险路径。需要良好的空间感,快速的反应,以及对车辆极限的清晰认知。当然,”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在杰克脸上扫过,补充了一句,“还需要一个不会中途吐出来的副驾驶,或者乘客。”
“噗——” 旁边一直沉默警戒的汉克,似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随即立刻恢复了扑克脸,但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杰克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这次是羞愤交加。“我——我那是因为颠簸!太颠簸了!而且之前吃了不干净的豆子罐头!” 他试图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无力。
林晓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靴带“搏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杰克站在那里,感觉脸颊滚烫,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证明。难道要现在找辆车来比试一下?别开玩笑了。而且,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女人平静的陈述和精准的“点评”,他所有的反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帐篷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让杰克浑身不自在的安静。只有汉克偶尔调整姿势时,装备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外面营地隐约传来的、引擎启动和人员呼喊的声音。
没过多久,汤姆再次掀开帘子进来,脸色严肃:“吉普车准备好了。汉克,杰克,你们俩负责押送。还有布莱恩下士带两个人开车。路上小心,直接送去营部,不要停留,不要和任何人交谈。明白吗?”
“明白!” 汉克沉声应道,站了起来。
杰克也赶紧挺直腰板:“明白,汤姆!”
汤姆看向林晓白,语气生硬:“起来,跟我们走。”
林晓白停止了和靴带的斗争,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汤姆、杰克和汉克,然后,很配合地站起身。那双不合脚的皮靴在她脚下显得有些笨重,但她走得很稳,仿佛已经习惯了。
在汤姆和汉克一左一右的“护送”下,杰克端着枪跟在后面,林晓白走出了临时看管帐篷。
外面天色更加阴沉,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一辆敞篷的威利斯吉普车已经停在帐篷外,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轰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下士(应该就是布莱恩),副驾驶座上是一个抱着M1卡宾枪、神情警惕的士兵。后座空着,显然是给“俘虏”和押送人员准备的。
营地里的其他士兵看到林晓白被带出来,再次投来各种目光。那个战地记者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举着相机想偷偷拍照,被汤姆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悻悻地放下相机,但眼睛依旧发亮。
“上车。” 汤姆示意林晓白坐到吉普车后座中间。
林晓白很顺从地上了车,坐在后座中间。汉克紧跟着坐到了她右边,杰克则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左边。两人一左一右,将林晓白夹在中间,枪虽然没直接指着她,但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神情警惕。
布莱恩下士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大名鼎鼎”的女俘虏,吹了声口哨,用带着浓重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嘀咕了一句:“嚯,还真是个漂亮妞儿。可惜了。” 然后挂挡,松离合,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溅起一片泥雪。
吉普车在颠簸不平、遍布车辙和弹坑的临时道路上行驶,朝着营部所在的后方开去。寒风夹着雪花,刀子般刮在脸上。杰克和汉克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高了衣领。
林晓白却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她坐得很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森林和雪原,仿佛在欣赏风景。只有在她偶尔因为吉普车剧烈颠簸而微微蹙眉时,才能看出那双不合脚的靴子,确实让她很不舒服。
杰克坐在她左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她。寒风将她几缕黑色的发丝吹拂到脸颊旁,她的侧脸在飘雪和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愈发苍白和精致,有一种不似真人的脆弱感。但一想到她可能就是那个开着飞车、面无表情穿过战场的“魔鬼上校”,杰克心里就又升起一股荒谬感和隐隐的敬畏。
他忍不住又想起她刚才在帐篷里的话。“预判路面起伏,控制油门和离合器的配合,利用车身惯性通过障碍……” 这些词,从一个看起来如此纤细、甚至有些柔弱的女人口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该死的专业。
鬼使神差地,杰克看着前方又一个深深的车辙和积水坑,看着布莱恩下士骂骂咧咧地准备硬闯过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模仿着林晓白那种平淡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左边浅,右边有石头,斜着过,踩半离合,给点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吉普车的引擎噪音和风声中,足够清晰。驾驶座上的布莱恩下士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杰克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子,指挥我开车?”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按照杰克说的,稍微调整了方向,将左侧车轮压上看起来浅一些的车辙边缘,右侧小心避开一块凸起的冻石,同时踩下离合器,半联动状态,轻点油门。
吉普车发出低吼,车身倾斜着,但相比之前布莱恩那种硬冲的方式,这次通过得异常平稳,只是微微颠了一下,几乎没有剧烈的晃动。
“嘿,不错啊小子!” 布莱恩有些意外地称赞了一句。
杰克自己也愣住了。他刚才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又是一热。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晓白,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用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观察。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性能,或者,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但不知为何,被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杰克感觉比被她用语言“调戏”更加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的想法和刚才那点小小的、下意识的“模仿”,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看着前方的道路,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羞恼?是挫败?还是……一丝被“认可”的奇异满足?
妈的,见鬼了。杰克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定是这该死的天气,还有这个见鬼的女俘虏,把他脑子都冻糊涂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握紧了怀里的M1步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严肃、警惕、专业的押送士兵。
吉普车在泥泞雪原上颠簸前行,载着一个神秘的俘虏,和三个心思各异的美国大兵,驶向未知的后方。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战争的伤痕,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