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如同缓慢退却的潮水,从深海般的睡眠中一点点浮起时,林晓白首先感觉到的,是沉重。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散又重组过的疲惫和沉重。紧接着,是干渴。喉咙像是被沙漠的烈日烘烤了三天三夜,火辣辣地疼。然后,才是感官的逐渐回归。

她似乎躺在一个……还算柔软的地方?身下是某种粗糙但厚实的织物,带着尘土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身上盖着东西,不算厚,但勉强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渗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机油味、汗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耳朵里,最先捕捉到的声音,是远处持续不断、沉闷如同滚雷的炮声,以及更近一些的、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和枪声。然后是近在咫尺的、各种粗鲁的叫喊、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引擎怠速的轰鸣……一片混乱而嘈杂的战场交响。

这绝不是“岩石”指挥部那间冰冷、安静、只有地图和无线电噪音的密室。也不是露西夫人那间温暖、安宁、只有炉火噼啪声的小木屋。

我在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了残留的睡意。林晓白几乎是本能地,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放松全身的肌肉,让所有感官在看似沉睡的状态下,迅速收集信息。

视觉被眼皮遮蔽,暂时无法利用。听觉和嗅觉成为主要的情报来源。

引擎声是美制M4“谢尔曼”坦克的柴油机特有的、有些吵杂的轰鸣,夹杂着M3半履带车的嘎吱声。叫喊声是美式英语,口音混杂,带着战场特有的紧张、疲惫和不耐烦。脚步声沉重而杂乱,显然是穿着军靴的士兵在硬质地面上快速移动。还有金属饭盒碰撞、水壶摇晃、子弹带摩擦的声音……这里是一个临时的美军野战营地,或者……是一个刚刚被占领的德军据点?

身上盖着的,似乎是美军的制式羊毛毯,粗糙但还算保暖。身下的触感……像是铺在泥土地上的帆布?不,更硬一些,像是木板上铺了层薄毯。她似乎躺在一个狭窄、简陋的、类似行军床或者担架架起来的东西上。

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束缚。手脚可以自由活动。衣物……还是那身离开木屋时穿的深色便装,外面似乎被额外裹了条毯子。装备……随身携带的鲁格P08手枪、匕首、野战记事本、那支特制铅笔,都不在身边了。连贴身藏着的最后几枚加密信标和那本记录着“冬之毒牙”核心信息的小册子,也消失了。

被俘了。

这个结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快速的评估。是“岩石”指挥部被攻破了?还是那间小木屋被发现了?露西夫人和隆美尔元帅……他们成功离开了吗?自己又睡了多久?从身体的疲惫感和干渴程度判断,绝对不止几个小时,可能……一天,甚至更久。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显得格外急躁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几个年轻、但明显带着惊疑不定和紧张情绪的男声。

“……中士说了,就在这辆卡车后面!上帝啊,我发誓我检查过了,那堆毯子下面什么也没有!谁知道里面会突然……”

“闭嘴,杰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醒了吗?”

“不知道……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嘿,你看,毯子在动!她醒了!”

脚步声停在很近的地方,大约就在“床”边。林晓白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见了鬼般的惊愕。

是时候“醒”了。

她先是让盖在身上的粗糙毛毯,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更明显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无意识的呻吟。然后,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才缓缓地、带着睡醒后的迷茫和倦怠,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用防水帆布匆忙搭起的顶棚,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雪渍。然后是顶棚缝隙里露出的、同样灰蒙蒙的、飘着细雪的天空。空气冰冷刺鼻。

她似乎躺在一辆用帆布篷简单改装过的、停在某处的卡车车厢里?车厢里堆着一些木箱、油桶和杂物,光线昏暗。而此刻,就在车厢尾部敞开的篷布入口处,逆着外面苍白的天光,站着三个身影。

三个年轻的美国大兵。都穿着沾满泥雪、皱巴巴的冬季作战服,戴着M1钢盔。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混杂着强烈警惕的、见了鬼般的神色。

而且,这三张脸……似乎有点眼熟?

林晓白眨了眨眼睛,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蒙尘的紫水晶,带着刚刚睡醒的、真实的迷茫,缓缓聚焦在三个大兵脸上。她的目光,从左边那个个子稍高、下巴上有一道新鲜擦伤的上等兵,移到中间那个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里端着的M1加兰德步枪枪口正微微发抖的二等兵,最后,落在右边那个身材敦实、眼睛瞪得最大、仿佛随时会叫出来的上等兵脸上。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涟漪。泥泞的道路,燃烧的德军装甲车残骸,三个狼狈不堪、惊慌失措的美国新兵,一辆在炮火中疯狂疾驰、把车厢里的他们颠得如同过山车般的德军桶车,以及……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戴着船形帽、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德军上校……

哦,是他们。

林晓白混沌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弧度。命运,还真是……有趣。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和对视中,右边那个敦实的上等兵,似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抬起一只手指着林晓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冤家路窄”的荒谬感,而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

“是——是——是你!!!”

他旁边的两个同伴,显然也认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迅速转化为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那个上校!” 下巴有擦伤的上等兵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把卡车当过山车开的魔鬼!” 脸色苍白的二等兵补充,端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显然,那次惊心动魄、差点让他们把肠子都颠出来的“顺风车”经历,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绝对算不上美好的心理阴影。而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始终一脸平静(在他们看来是冷酷)的德军上校,更是被他们私下里骂了无数遍,视为导致他们后来一系列倒霉经历的罪魁祸首。

现在,这个“魔鬼上校”,竟然就这么躺在他们缴获的卡车里,裹着他们的毯子,一副刚睡醒、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巨大的反差和荒谬感,让三个美国大兵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

林晓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初醒朦胧的暗紫色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又仿佛只是在打量几个有趣的生物。然后,她似乎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眼前三支指着自己的步枪。

她轻轻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三个大兵的高度紧张。

“不许动!” 敦实上等兵厉声喝道,手中的M1步枪猛地抬了抬,枪口对准了林晓白的胸口。“你!举起手来!慢慢坐起来!别耍花样!”

他的声音很大,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紧张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对“魔鬼上校”的残留恐惧。旁边两人也立刻端稳了步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如临大敌。

林晓白顺从地、缓慢地举起了双手,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然后,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在三个大兵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慢慢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长途昏睡和脱水带来的真实反应),从那张简陋的“床”上坐了起来。粗糙的羊毛毯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下面那身沾了些尘土、但依旧整洁的深色便装。

坐直身体后,她甚至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向后伸展了一下手臂和肩背,做了一个很小幅度的、猫咪般的“伸懒腰”动作。脖颈修长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奇异的优雅,完全不像一个身处敌营的俘虏。

三个大兵被她这从容(甚至有点悠闲)的态度弄得一愣,警惕心更重,但同时也更加迷惑。这……这真的是那个开着飞车、面无表情的德军上校?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巴有擦伤的上等兵,比较冷静一些,沉声问道,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林晓白,“你的军衔!部队番号!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晓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暗紫色眼眸,淡淡地扫过他们三人的脸,然后,目光落在他们胸前的姓名牌和军衔标志上,仿佛在确认什么。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敦实上等兵的姓名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她用清晰、标准,但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独特韵味的英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水。”

三个大兵又是一愣。这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他们以为会听到狡辩、沉默、或者傲慢的宣称,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平静地要水喝。

“什么?” 敦实上等兵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我说,” 林晓白重复了一遍,暗紫色的眼眸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水。我渴了。”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她不是俘虏,而是来视察的上司,而这三个持枪的美国大兵,是她的勤务兵。

“你——” 敦实上等兵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却被旁边那个比较冷静的上等兵拉了一下。

“杰克,去拿你的水壶。” 下巴有擦伤的上等兵——看样子是他们的小头目——低声对敦实上等兵(杰克)说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晓白。他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女军官(从刚才的伸懒腰和坐姿,以及声音,他们已经确认这是个女人,虽然之前一直以为是男人)的态度太奇怪了。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就是……脑子不太正常?不管是哪种,都不能掉以轻心,但也最好不要激怒她,先看看情况。

杰克不情不愿地从腰后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没好气地递了过去,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枪口指着。

林晓白也没客气,接过水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喝完后,她将水壶递还给杰克,甚至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谢谢。” 她甚至还道了声谢,虽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诚意。

杰克接过水壶,脸更黑了,感觉自己被耍了。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小头目上等兵加重了语气,枪口又逼近了几分,“姓名!军衔!部队!为什么在这里?还有,你之前那个上校身份是怎么回事?”

林晓白放下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林晓白。” 她先报出了名字,发音清晰。然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三人的反应。“军衔……少将。”

“少将?” 杰克脱口而出,随即嗤笑一声,“哈!女人?少将?你当我们是白痴吗?德国佬什么时候有女少将了?” 另外两人也露出怀疑和不信的神色。德军有女军人,但大多在后勤、通讯或辅助岗位,前线作战部队的女军官都极少,更别说将官了。这谎撒得也太离谱了。

林晓白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补充道:“非战斗序列。特殊任务。” 她没有解释具体是什么特殊任务,目光扫过车厢里的环境,以及外面隐约可见的美军车辆和士兵身影,“至于我在这里……似乎是被你们……‘发现’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仿佛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反而增加了她话语的可信度(或者说是迷惑性)。

小头目眉头紧皱。特殊任务?非战斗序列?这倒是能解释她为什么穿着便装,而不是德军制服出现在这里。但少将军衔……还是太匪夷所思了。还有,她之前明明是以德军上校的身份出现的……

“你之前,在去往巴斯托涅的路上,开着一辆桶车,带着三个……呃,士兵?” 小头目试探着问,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晓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林晓白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是的。执行一项联络任务。顺路,搭载了三位……迷路的空降兵先生。” 她甚至特意看了一眼杰克,那眼神仿佛在说:就是你,吐了我一车。

杰克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尴尬。那次经历绝对是他参军以来最丢脸的事情之一。

“那你现在的军装呢?证件呢?你的武器呢?” 小头目追问。

“丢了。” 林晓白回答得言简意赅,暗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在……一次意外中。醒来就在这里了。”

“意外?” 小头目显然不信,“什么意外能让你一个……少将,孤身一人,穿着便装,睡在一辆被我们缴获的卡车里?”

“我睡着了。” 林晓白给出了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答案,甚至还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真的没睡醒,“很累。然后,就在这里了。”

这回答近乎耍无赖,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倦的精致脸庞,竟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难道要追究她为什么在战场中心睡得这么死吗?

三个大兵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懵。这女人说话滴水不漏(或者说,全是破绽但偏偏态度坦然),气质独特(即使沦为俘虏也从容不迫),而且似乎真的对自身处境不太在意。再加上她之前展现过的“魔鬼车技”和冷酷形象(虽然当时是男性身份),让这三个刚从新兵熬成上等兵没多久的年轻人,心里直打鼓。

“头儿,现在怎么办?” 脸色苍白的二等兵低声问小头目,枪口都有些下垂了,“她说她是少将……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 杰克虽然心里也发毛,但嘴上不服输,“她说她是少将就是少将啊?我还说我是艾森豪威尔呢!依我看,先绑起来再说!”

“等等。” 小头目比较谨慎,他盯着林晓白,沉声道,“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站起来,慢慢走到车厢边,下车。别想耍花招,我们子弹可没长眼睛。”

林晓白很配合,再次举起双手,慢慢地、动作稳定地从那张简陋的“床”上下来,赤脚(她的靴子也不见了)踩在冰冷的卡车地板上。然后,在小头目的示意下,她率先走向车厢尾部,在杰克和二等兵的枪口“护送”下,跳下了卡车。

双脚接触地面,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外面是临时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停着几辆美军的吉普、卡车和一辆M4谢尔曼坦克,坦克的炮塔上,车组成员正在抽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周围有不少美军士兵在忙碌,或搬运物资,或搭建帐篷,或围在燃烧的油桶旁取暖。看到小头目他们押着一个穿着便装、举着双手、赤着脚的女人(还是个极其漂亮、气质特殊的女人)从卡车后面出来,都投来了惊讶、好奇、审视的目光。

“嘿!汤姆!你们从哪儿弄来个女人?战地护士吗?” 一个靠在吉普车边的中士吹了声口哨,调侃道。

“闭嘴,哈里斯!” 小头目汤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对杰克说,“看着她,我去报告中士。”

杰克和二等兵一左一右,用枪指着林晓白,如临大敌。林晓白则平静地站着,赤脚踩在冰冷的泥雪地上,似乎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毫不在意,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相对明亮的光线,同时快速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部队番号(从车辆和士兵臂章上看,应该是隶属于美军第82空降师的一个单位)、士气状态和防御布置。

很快,一个挂着中士军衔、满脸络腮胡、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跟着汤姆快步走了过来。中士先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晓白一番,尤其是在她赤着的双脚和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中士问汤姆。

汤姆立刻将发现林晓白的经过,以及她的“供述”快速说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提上次那个“魔鬼上校”的事情。

中士听完,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走到林晓白面前,距离很近,带着压迫感:“姓名,军衔,部队,任务。最后一次机会,女士。”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老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晓白放下了一直举着的双手(这个动作让杰克和二等兵差点开枪),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中士审视的目光,用同样清晰、平静的语调重复:“林晓白。少将。非战斗序列,特殊任务。具体内容,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中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尤其是“少将”这个头衔。“证件,身份牌,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丢了。” 林晓白依旧是这两个字。

中士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手腕,将她的袖子猛地向上一捋!这个动作很突然,也很粗暴,但林晓白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反抗。

袖口被捋起,露出手腕。皮肤白皙,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没有佩戴手表,也没有任何纹身或特殊标记。中士的目光在她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寻找注射痕迹或别的什么,但一无所获。他又示意旁边的二等兵检查林晓白的另一只手和脖颈,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身份牌,没有军衔标志,没有部队纹身,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平民。

但这女人身上的气质,她面对枪口和审问时的绝对冷静,以及汤姆描述的、她之前作为“德军上校”时展现出的那种冷酷和高效(虽然只是开车),都绝不是一个平民能有的。

中士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他沉吟片刻,对汤姆说:“把她带到连部帐篷去。看好她。我立刻向上面报告。” 他又看了一眼林晓白,补充道,“给她找双鞋,别让她光着脚。还有,注意警戒,这女人不简单。”

“是,中士!” 汤姆立正应道。

很快,有人扔过来一双不知道从哪个阵亡德军士兵脚上扒下来的、沾满泥污但还算完好的皮靴,尺码明显偏大。林晓白也没嫌弃,默默地穿上,粗糙冰冷的皮革贴着脚,很不舒服,但总比赤脚好。

然后,在汤姆、杰克和二等兵三人(又增加了两个好奇的士兵)的“严密”押送下,林晓白被带往营地中央一顶相对大一些的帐篷。沿途,所有看到她的美军士兵都投来惊异的目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穿着便装、赤脚(现在穿着不合脚皮靴)、被几个大兵用枪指着、却神色平静得仿佛在散步的漂亮女人,在这炮火连天的前线,绝对是一道奇景。

“嘿,看啊!他们抓了个女间谍?”

“不像啊,哪有这么……淡定的间谍?”

“长得真不赖,就是眼神有点吓人……”

“听说她自称是德国佬的将军?哈!骗鬼呢!”

“可汤姆他们说,之前见过她,开起车来像个疯子……”

各种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林晓白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的布置、士兵的状态、武器装备的保养情况,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被炮火熏黑的森林和起伏的地形线。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那非人的计算光芒,似乎又隐隐闪烁起来,但比之“冬之毒牙”行动时,要微弱、隐蔽得多。

很快,她被带到了连部帐篷。帐篷里很简陋,一张铺着地图的行军桌,几把折叠椅,一部野战电话,一个炭火盆,以及几个正在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看到汤姆他们押着林晓白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投来惊愕的目光。

“报告中尉!” 汤姆对一个正在地图前皱着眉头、肩膀上挂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敬礼,“我们在缴获的3号卡车上发现了她!她说她叫林晓白,是德军少将,但没有任何证件。我们怀疑她是间谍或高级军官,所以……”

“德军少将?” 那位上尉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汤姆的话,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金发碧眼,相貌英俊,但此刻眉头紧锁,一脸疲惫和烦躁,显然是前线指挥官常见的状态。他上下打量着林晓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被更深的怀疑取代。“女人?少将?” 他重复着,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

林晓白依旧平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你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吗,女士?” 上尉走到她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锐利。

“没有。” 林晓白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辆被我们缴获的德军卡车上?还睡着了?” 上尉追问,带着讥讽。

“执行任务。累了。睡着了。” 林晓白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无懈可击(或者说,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回答。

上尉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转向旁边的通讯兵:“接通营部,接辛克莱少校,立刻!”

通讯兵开始摇电话。帐篷里一片安静,只有电话拨号声和电流的滋滋声。所有人都看着林晓白,目光各异。林晓白则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电话很快接通了。上尉拿起听筒,快速将情况汇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女俘虏”、“自称德军少将”、“无任何证件”、“态度异常平静”等关键点。电话那头显然也难以置信,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带着惊讶和质疑。

上尉一边听着,一边用更加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晓白。最后,他对着话筒说道:“是的,长官,我明白。我们会先扣押她,进行初步审讯。是,长官,我们会注意安全。明白,我会立刻安排人将她送往营部。是,长官!”

挂断电话,上尉看向林晓白,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很多。“女士,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我们的战俘。根据《日内瓦公约》,我们会给予你基本的待遇,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现在,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进一步的询问,并尽快将你转移到后方更安全的战俘收容点。”

他挥了挥手,对汤姆说:“先带她到旁边的帐篷单独看管。给她食物和水,但必须严加看管,至少两个人,枪不离手。我马上安排吉普车和护送人员,送她去营部。”

“是,上尉!” 汤姆应道,示意杰克和另一个士兵,准备将林晓白带出去。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兴奋、扛着相机、脖子上还挂着几个胶卷的年轻士兵(看装束是战地记者)猛地掀开帐篷帘子冲了进来,差点撞到正要出去的汤姆。

“上尉!上尉!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记者气喘吁吁,眼睛发亮,根本没注意帐篷里的情况,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我们连!我们连刚刚抓获了一个德军高级军官!活的!还是个女的!据说还是个将军!上帝啊,这绝对是头条!‘82空降师勇士俘获纳粹女魔头’!或者‘冰雪女王落网’!标题我都想好了!让我采访一下!拍张照!就一张!”

他语速极快,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帐篷里所有人的注意。上尉的脸都绿了,厉声喝道:“闭嘴,列兵!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但已经晚了。记者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被汤姆和杰克夹在中间、神色平静的林晓白身上。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相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圣……圣母玛利亚……” 记者喃喃道,随即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猛地举起相机,对准林晓白,咔嚓就是一张。“就是她!对不对?我的天,她可真……我是说,她看起来可真……冷静?”

闪光灯的光芒在昏暗的帐篷里一闪而过。林晓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把她带出去!立刻!” 上尉怒吼,指着记者,“还有你!列兵!我以军官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删除那张照片,然后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记者被上尉的怒吼吓了一跳,讪讪地放下相机,但眼睛还黏在林晓白身上,嘴里嘟囔着:“别这样,上尉,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好吧好吧,我走,我走……” 他一边后退,一边还在不停偷瞄林晓白,显然没死心。

汤姆和杰克趁机赶紧将林晓白带出了连部帐篷,走向旁边一顶用作临时关押的小帐篷。身后,还能听到上尉对记者的咆哮和记者不甘的辩解。

临时看管帐篷里只有一张简易行军床和一个木箱。汤姆留下杰克和另一个士兵持枪看守,自己匆匆离开去安排吉普车和护送人员。

帐篷里只剩下林晓白和两个看守的大兵。杰克依旧一脸警惕和不服气地瞪着林晓白,另一个士兵则好奇地偷偷打量她。

林晓白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那双不合脚的靴子确实难受),然后,她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看向杰克,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用英语,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后来有进步吗?至少,不会再吐在别人的车里了吧?”

杰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