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森林深处,距离美军防线后方约十五公里,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雾谷”的隐秘地带。这里山势陡峭,林木更加茂密,巨大的云杉和冷杉如同沉默的巨人,树冠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即使在白天,林间也光线昏暗,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痕迹。

一条蜿蜒的、被积雪半掩的伐木小路,是这片区域通往美军前线后勤集散地之一——代号“驼峰”的补给站——的相对“便捷”的通道。虽然路况糟糕,但对于骡马和少量轻型车辆来说,勉强可以通行。此刻,一支由三辆吉普车、两辆道奇WC系列卡车组成的小型美军运输队,正艰难地行驶在这条小路上。卡车上满载着弹药箱、医疗物资和用防水布捆扎的C口粮箱子。士兵们裹着厚厚的防寒大衣,蜷缩在车厢里,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幽暗的森林。带队的军官坐在第一辆吉普车上,手指搭在M3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神色紧张。

这片区域虽然远离主战线,但最近几天,关于德军小股渗透部队(被称为“影子部队”)在后方频繁活动的报告越来越多。桥梁被炸,巡逻队遇袭,运输车失踪……虽然都是零星事件,但足以让任何一支深入这鬼地方的部队提心吊胆。尤其是像“迷雾谷”这种地形复杂、易于设伏的地方。

车队缓缓前进,引擎的轰鸣声在林间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

“砰!!!”

一声清脆、悠长、迥异于普通步枪射击的枪响,撕裂了林间的寂静!声音似乎来自道路右侧的高坡,距离极远,但在山谷回音下,异常清晰。

第一辆吉普车的驾驶员,那个正小心翼翼控制方向盘、试图避开路面一个雪坑的年轻士兵,身体猛地一震!他愕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爆开的、碗口大的血洞,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吉普车失去控制,猛地偏向路边,车轮卡在积雪中,停了下来。

“狙击手!右侧山坡!” 带队军官嘶声吼道,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推开车门,滚下吉普车,同时手中的M3冲锋枪已经对着枪声大致传来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急促的点射!

“哒哒哒哒!”

子弹射入山坡上的针叶林,打断了一些树枝,激起一片雪雾。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声枪响的回音,在山谷间缓缓飘荡。

车厢里的美军士兵如梦初醒,纷纷跳下车,依托车辆和路边的树木、岩石,紧张地搜索着山坡。但浓密的树林和弥漫的雾气,严重阻碍了视线。他们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被白雪覆盖的墨绿色,以及更深处,幽暗不可测的阴影。

“多远?” 一个下士爬到军官旁边,喘着粗气问。

“至少五百码!可能更远!” 军官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山坡。五百码!在这个距离,在这种恶劣的光线和环境下,一枪命中行驶中吉普车的驾驶员?这需要什么样的枪法和运气?!不,不是运气。这枪声……太特别了,不像是常见的春田式狙击步枪,也不像是毛瑟98k……

就在这时,第二声枪响传来!

“砰!”

这一次,声音似乎来自更远的地方,而且方向略有不同。几乎是同时,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车窗玻璃炸裂!坐在副驾驶座上、正探出身子用望远镜观察的军士长,半个脑袋如同烂西瓜般爆开,鲜血和脑浆溅满了整个驾驶室!卡车猛地一歪,撞在了路边的树干上,停了下来。

“该死!他在移动!不止一个人!” 军官的心沉了下去。从枪声判断,射击位置变了,而且距离似乎更远了。能在这种复杂地形如此快速地转移,并且保持如此高的精度……这不是普通的狙击手!这是高手!不,是鬼魅!

“机枪!把那片山坡给我犁一遍!” 军官对着后方一辆卡车上架着的M1919A6机枪吼道。

机枪手迅速调整枪口,对着右侧山坡可能的藏身区域,扣动了扳机!

“咚咚咚咚咚——!”

7.62毫米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山坡,打断树木,掀起积雪,打得山坡上一片狼藉。但枪声过后,只有子弹打在树木和岩石上的噗噗声,以及树木倒下的哗啦声。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还击。

林间,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以及受伤卡车引擎发出的、不祥的嘶嘶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缠绕每一个美军士兵的心脏。他们背靠着车辆或树木,手指紧紧扣着扳机,眼睛瞪得老大,试图从那片寂静而危险的森林中,找出那个(或那些)看不见的死神。但除了飘荡的雾气、摇曳的树枝和被子弹打断的树冠,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见鬼!他到底在哪里?”

“我们被盯上了!”

“呼叫支援!我们需要炮兵!需要迫击炮!”

恐慌在蔓延。军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待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所有人!不要停!冲过去!冲出这片山谷!” 他嘶声下令,同时示意还能动的车辆加速。

剩下的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发动机发出怒吼,试图加速冲过这段死亡之路。士兵们有的跳上车,有的则在车旁奔跑掩护。

“砰!”

第三声枪响!这一次,来自左前方的山坡,而且似乎更近了!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那辆试图加速冲卡的卡车的前轮轮胎!

“嘭!” 一声巨响,轮胎爆裂,卡车顿时失控,歪歪扭扭地冲出小路,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深雪沟里,动弹不得。

“他绕到我们前面去了!” 士兵们惊恐地喊道。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移动这么远的距离,并且始终保持精准的射击?

军官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明白了,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的狙击手,也不是小股渗透部队。这是一个……怪物。一个能利用地形、光线、甚至他们的恐惧,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幽灵般的猎手。

“散开!以车辆为掩体,建立环形防御!他不可能同时攻击所有人!” 军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命令。他必须稳住部队,否则,恐慌会导致更大的伤亡。

士兵们依令行事,依托着瘫痪的车辆和地形,建立了一个松散的防御圈。每个人都死死盯着自己负责的扇形区域,手指放在扳机上,精神高度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森林里再也没有响起那致命的枪声。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嚎叫。

那个狙击手,似乎消失了。或者说,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他们放松警惕,等待他们犯错误。

“他走了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颤抖,小声问道。

“闭嘴!保持警戒!” 旁边的老兵低吼,但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紧绷的神经开始出现一丝松懈。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冻僵的手脚,有人试图去查看受伤的同伴……

就在这瞬间!

“砰!”

第四声枪响!这一次,来自车队后方的山坡!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最后一辆吉普车的油箱(或者至少是那个位置)!

“轰!!!”

吉普车化作一团火球,猛烈爆炸!破碎的车体零件和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将附近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美军士兵卷入火海,惨叫声顿时响起!

“后面!他在后面!”

“开火!开火!”

剩余的士兵几乎疯狂地对着后方山坡倾泻子弹,步枪、冲锋枪、机枪……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出去,打得山坡上雪沫纷飞,树木断裂。但除了他们自己制造的噪音和硝烟,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狙击手,如同一个冷酷的幽灵,在他们周围神出鬼没,每一次枪响,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或多条生命,每一次出现,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将他们的阵型和士气,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终于,在第五声枪响(这次打穿了试图用卡车残骸架设机枪的副射手的水壶,冰水溅了机枪手一脸,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彻底摧毁了机枪手最后的勇气)之后,残存的美军士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恶魔!他是恶魔!”

“跑啊!”

“离开这里!”

幸存的美军士兵,大约还有十来人,再也顾不得军官的呵斥和命令,丢下伤员和阵亡者的尸体,丢下瘫痪的车辆和宝贵的物资,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条被死亡笼罩的小路,消失在另一侧的森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燃烧的残骸、和尚未死透的伤者绝望的呻吟。

枪声,没有再响起。

又过了许久,当最后一声伤员的呻吟也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在回荡时,右侧山坡上,一处被厚厚的积雪和枯枝覆盖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天然凹坑里,积雪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如同从雪中诞生,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正是林晓白。

她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白色雪地伪装披风,甚至连脸上也涂抹了防反光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寒星的眼眸。她的呼吸平稳悠长,没有一丝战斗后的急促,呼出的气息,依旧没有任何白雾,仿佛她整个人都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端着一支经过特殊改装的步枪。

那不再是标准的G43半自动步枪。枪管被明显加长,显得更加修长而危险。枪口加装了高效的多腔室制退/消焰器。木制枪托经过了人体工程学改造,更贴合肩窝。最重要的是,枪身上方,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拥有极高倍率和精密分划的瞄准镜——那并非德军制式的ZF-4或ZF-43,而是一种更加精密、甚至带着未来科技感的型号,镜筒粗壮,物镜巨大,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蓝光。

这就是那支射程远超寻常、枪声独特、精度惊人的武器。一支为了超远距离狙击和极端环境作战而特制的、几乎可以称为“反器材步枪”的改装G43。

林晓白轻轻拂去枪身上的雪花,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她走到凹坑边缘,那支加装了超长枪管和巨型瞄准镜的改装G43,在她手中显得异常协调,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她单膝跪地,将步枪架在一块覆盖着苔藓和薄冰的岩石上,姿势稳定得如同雕塑。

透过那具巨大的瞄准镜,她冰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下方山谷中那片狼藉的战场。燃烧的车辆残骸,散落的物资箱,横七竖八倒毙的美军士兵尸体,尚未凝结的鲜血在雪地上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几个重伤员还在雪地里微弱地挣扎、呻吟,但林晓白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她的十字分划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辆侧翻在雪沟里的道奇卡车后车厢上。几个木箱在翻车时摔裂,露出了里面黄橙橙的子弹和绿色的手榴弹。更远一点,是从另一辆卡车残骸中滚落出来的、印着医疗十字标志的箱子。

她没有开枪。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完成了作品的艺术家,在审视自己的画作。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剔除了所有人性情感的绝对冷静。没有杀戮后的兴奋,没有完成任务的自得,甚至没有对敌人伤亡的漠然。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效率”的评估。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缓缓收起步枪,动作流畅而无声。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外壳的野战记事本和一支铅笔,用戴着薄手套、却依然灵活稳定的手,在上面快速记录了几行字。

“时间:1944年12月XX日,午后。地点:迷雾谷,伐木路。目标:美军运输车队(吉普x3,卡车x2,疑似弹药/医疗物资)。结果:车队瘫痪,人员溃散,物资部分损毁,部分遗弃。自身损耗:7.92×57mm毛瑟弹,5发。”

记录完毕,她合上记事本,重新收好。然后,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听众说话,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你说……这算不算作弊?”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山谷的出口,那里,溃逃的美军士兵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风雪在呼啸。

“总教练要开始热身了~”

话音落下,她将改装G43背在身后,动作轻盈得如同雪地里的狐狸。她没有沿着原路返回,也没有追踪溃逃的美军,而是转身,向着山谷更深处、那片更加幽暗茂密的针叶林走去。

白色的伪装披风在风中微微摆动,很快,她的身影就与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铅灰色的天空、与墨绿色的森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谷中那燃烧的残骸、冰冷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军用物资,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高效、且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而那个幽灵般的猎手,已经再次隐入风雪,去寻找她的下一个“热身”场地。

单人成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于林晓白而言,这似乎……仅仅只是个开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