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缠上了阿道夫·希特勒。
与消息一同在极少数高层和核心参谋中秘密传阅的,还有一份令人胆寒的文件——整整一页纸的“肃清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名字,从国防军高级将领,到纳粹党内部官员,甚至包括几名帝国保安总局(SD)和盖世太保的中层头目。罪名无一例外:涉嫌参与、知情不报、或对刺杀阴谋持“失败主义”同情态度。没有详细证据,没有公开审判,只有元首的狂怒和猜忌,化作了这份死亡通知书。
一时间,柏林、东普鲁士、乃至整个第三帝国的权力核心,都被一种无声的恐怖所笼罩。人人自危,相互猜忌。电话被监听,信件被审查,昔日同僚间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被解读为某种信号。党卫军和盖世太保的黑色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各大城市和军事机关间频繁出没,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这股肃杀的寒风,自然也吹到了阿登前线,吹进了“岩石”指挥部深处那间冰冷的密室。
密室中,光线依旧昏暗。那份关于元首遇袭和附带肃清名单的绝密电报,被参谋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晓白面前的地图桌上。她没有立刻去看,依旧保持着面对地图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冬之毒牙”渗透小组的微小标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倾听,倾听这巨大战争机器内部,那因最高权力者遇袭而骤然加剧的、不祥的摩擦与崩裂之声。
参谋官大气不敢出,垂手肃立在一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不仅仅是因为密室里的低温,更因为眼前这位林少将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令人不安的、非人的气息。元首遇袭,高层动荡,西线战事胶着……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让最沉稳的将领心神不宁。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仿佛一尊冰雕,连呼吸都带着寒意,没有丝毫波澜。
终于,林晓白有了动作。她没有转身,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冰冷,轻轻点在电报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张薄薄的纸,移到了自己面前。
她的目光,如冰棱般扫过电报上那几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字句。关于元首的伤势,关于刺杀,关于……那份长长的、散发着血腥味的名单。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对元首安危的担忧,也没有对内部清洗的忧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涟漪都没有。那张精致却过分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流转的、冰封般的计算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幽深,更加……漠然。
仿佛,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无关紧要的战报。仿佛,那个刚刚遭遇刺杀、险些殒命的,不是给予她“无限信任”和“最大权限”、将整个西线乃至帝国命运都寄托在她“冬之毒牙”计划上的最高统帅,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为“A”的变量。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附带的、长达一页的肃清名单上。她的视线,从上到下,缓缓移动。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军衔,每一个职务……她都看得很仔细,很平静,仿佛在阅读一份枯燥的物资清单。
当她看到名单末尾,几个名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那里面,有曾经对她晋升为少将表示过公开质疑的陆军人事局官员,有在她最初提交“冬之毒牙”计划时,在总参谋部会议上持强烈反对意见的作战参谋,甚至还有一名帝国保安总局的处长,据说曾奉命暗中调查过她的背景(虽然一无所获)。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却又无比符合某种冰冷逻辑的戏剧。像是在说:看,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这就是猜忌的链条,这就是……人类在绝境中,最本能也最丑陋的反应。
“啧……”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介于叹息和不屑之间的音节,从她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间逸出。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参谋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林晓白没有再去看那份名单。她伸出手,用两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捏起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电报纸,然后,随意地、如同丢弃一片枯叶般,将它放在了地图的边缘,与那些标注着部队番号、箭头和伤亡数字的文件混在一起。
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战区地图上。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阿登前线的胶着,没有停留在巴斯托涅和圣维特那两个依旧顽固的蓝色钉子上,也没有停留在“冬之毒牙”渗透小组那隐秘的标记上。
她的目光,越过了前线的犬牙交错,投向了更后方,投向了那些代表着盟军后勤命脉的节点:铁路枢纽,公路干线,桥梁,仓库,油料堆积点,野战医院,通讯中继站……
她的指尖,冰冷而稳定,开始在那些后勤节点上轻轻点过,动作优雅而致命,如同钢琴家在琴键上寻找着杀戮的乐章。
“柏林……乱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元首受伤,名单……很长。这意味着,来自最高层的、急功近利的催促,和来自内部的、因猜忌而生的掣肘,都会在接下来几天,达到顶峰。”
她微微侧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依旧垂手肃立的参谋官,那目光,让参谋官感觉自己像是被解剖台上的青蛙。
“莫德尔元帅和伦德施泰特元帅,会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在元首‘康复’并彻底肃清内部之前,取得‘决定性的、足以振奋人心的胜利’,来证明他们的忠诚,来转移视线,来为这场注定失败的赌博,增加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她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得可怕,“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将已经疲惫不堪、油尽粮绝的部队,像填柴火一样,填进阿登这个无底洞,去撞击美国人越来越坚固的防线。结果是注定的:更多的伤亡,更快的崩溃。”
参谋官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有丝毫表示。
“至于从东线抽调援军……” 林晓白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且不说他们能否及时赶到。就算到了,也是一支身心俱疲、对西线局势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因高层动荡而士气低迷的部队。将他们投入正面战场,除了让盟军的战果统计簿上再增加一些数字,不会有任何意义。”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盟军防线后方,一个标着铁路交汇点符号的位置。
“我们等不起了。” 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天气不会一直站在我们这边。元首的耐心(或者说,他因受伤和猜忌而加剧的狂躁)更不会。A集团军群的正面强攻,已是强弩之末。东线的援军,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深藏的、如同极地寒流般的杀机,此刻不再掩饰,清晰而冰冷地流淌出来,让整个密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所以,不等了。”
四个字,如同四颗冰钉,钉入参谋官的耳中。
“传我命令。” 林晓白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在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回响,“目标变更。‘冬之毒牙’所有已就位、及正在就位途中的渗透小组,放弃原定的一切骚扰、侦察、小规模破坏任务。优先级目标,锁定为——”
她的指尖,如同死神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那些后勤节点上,快速而精准地划过。
“所有已探明、及可能存在重大价值的盟军后勤节点。铁路调车场,公路枢纽桥梁,油料储存设施,弹药堆积点,主要通讯线路中继站,师级以上野战医院,后勤指挥中心。”
她的语速加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
“命令‘头狼’小组,集中‘影子’精锐,携带高爆炸药和燃烧弹,于48小时内,破坏那慕尔至巴斯托涅之间的三座主要铁路桥,瘫痪该段铁路运输至少72小时。”
“命令‘毒牙’A组,于列日西南的盟军第7装甲师后勤中心附近待命,一旦确认其油料和弹药主堆积点位置,立即实施突袭爆破,不惜代价,务求彻底摧毁。”
“命令‘毒牙’B组,渗透至维尔通附近,寻找并摧毁美军第30步兵师的主要通讯枢纽和野战医院。”
“命令东方营所有分散活动的疑兵小组,立即向盟军后方纵深交通线集结,袭扰运输车队,制造爆炸和恐慌,吸引盟军警戒部队注意力,为‘影子’的重点破坏行动创造条件。”
“命令所有渗透小组,行动准则更新:无需请示,无需确认。以制造最大破坏、引发最大混乱、瘫痪敌军后勤体系为唯一目标。允许使用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爆破、纵火、狙击关键人员、散布虚假信息。行动成功后,立即化整为零,向预定安全区域或更深层敌后转移,准备执行下一阶段任务。”
一连串的命令,冰冷,精确,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杀戮程序被启动。参谋官飞快地记录着,手指因为紧张和低温而微微颤抖,但不敢有丝毫错漏。
最后,林晓白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枚没有温度的蓝宝石,凝视着参谋官。
“告诉柏林,告诉大本营,也告诉A集团军群司令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冬之毒牙’,已经亮出毒牙。目标,不是某个阵地,不是某支部队,而是盟军赖以维持这场战役的血管和神经——他们的整个后勤体系。我们没有能力在正面击垮他们,那就从后面,切断他们的生命线。”
她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倾听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炮火声,又像是在感知那些已经潜入阴影中的、致命的毒蛇。
“当美国人的炮弹打光,燃油耗尽,伤员无处安置,命令无法传达,热食变成冰冷的口粮……到那时,无论巴斯托涅的伞兵多么顽强,无论‘大红一师’多么善战,他们都会变成雪地里饥饿待毙的困兽。”
“而我们,” 她的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完全展开,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却足以冻结灵魂的、近乎微笑的表情,“只需要等待,然后,收紧绞索。”
参谋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悸,挺直身体:“是,林少将!命令将立即通过专用频道下达!‘冬之毒牙’,即刻亮刃!”
他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通讯室,去传递这份将给盟军后方带来血与火、混乱与死亡的最新指令。
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林晓白一人。
她缓缓踱步到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的小小观察窗前,望向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微弱光芒的岩石甬道。但其实,她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一切,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那些即将在黑夜、风雪和混乱中亮出毒牙的“孩子们”。
元首的遇刺,内部的肃清,高层的动荡,东线的抽血,正面的强弩之末……这一切,对她而言,似乎都只是背景噪音,是必须纳入计算的变量,但绝非动摇她意志和计划的根本。
她的目标,清晰而冷酷:瘫痪盟军的后勤,用最小的代价,引发最大的混乱,为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争取最后的时间,或者,制造一个更加混乱、代价更加高昂的结局。
至于这个过程会死多少人,会造成多大的破坏,会引发多少连锁反应,是否会让本已摇摇欲坠的东线彻底崩溃,是否会让第三帝国更快地滑向深渊……
那不在她的计算优先级之内。
她只是平静地、高效地、如同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般,下达了将“冬之毒牙”从骚扰、牵制,升级为全面、致命的后勤破袭战的命令。
毒牙,已然亮出。
接下来,便是等待猎物,在失血、剧痛和混乱中,慢慢倒下。
而她,将继续站在这冰冷的黑暗中,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也是最无情的死神,计算着每一滴血,聆听着每一声哀嚎,直到……终结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