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穴”地下深处的元首大本营,此刻的气氛与阿登前线那冰冷、压抑、充满计算的气息截然不同,也与“岩石”指挥部里林晓白那种非人的、冰封般的绝对理性天差地别。这里,只有岩浆般喷薄的狂怒,和在这狂怒驱使下、越来越脱离现实的、孤注一掷的狂热。

作战会议室巨大的橡木桌旁,围坐着面色各异的德军高级将领和参谋官。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那个正在地图前来回疾走、如同困兽般咆哮的小个子男人身上——阿道夫·希特勒。

他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跳,那双著名的、能催眠无数人的蓝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混合着疲惫、焦虑,以及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愈发偏执的愤怒。他手里紧紧攥着厚厚一叠来自西线、特别是阿登前线的战报,有些纸张甚至被他捏得皱缩、撕裂。

“……废物!一群废物!” 希特勒猛地将一叠电报摔在巨大的战区地图上,纸张四散飞舞。“莫德尔!伦德施泰特!还有那些前线的将军们!我把最后的预备队,最后的燃油,最后的希望都给了他们!整整二十八个师!还有我们最精锐的装甲部队!戈林用他最后的飞机去为他们开路!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离他最近的凯特尔脸上。“结果就是被挡在几个小小的路口!巴斯托涅!圣维特!马尔维!这些地图上指甲盖大的地方!美国人!只有空降师!没有坦克!缺乏重炮!可我们的装甲矛头,我们战无不胜的虎王和豹式,却像撞上了城墙的蠢牛,除了在雪地里留下废铁和尸体,什么也做不到!”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过度嘶吼而变得尖利刺耳:“林晓白!那个女人!她说的‘冬之毒牙’呢?渗透!破坏!瘫痪后方!我给了她最大的权限,最好的部队!可到现在,除了几座无关紧要的小桥,几条被炸断的电话线,我听到的只有她要求更多的‘影子’,更多的东方营炮灰!决定性战果在哪里?!马斯河在哪里?!安特卫普又在哪里?!”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希特勒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明显已经处于失控边缘的元首。约德尔脸色苍白,凯特尔眼神闪烁,约阿希姆·派普会紧抿嘴唇,而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因为他们知道,阿登的攻势,确实已经如同强弩之末。部队疲惫不堪,油料即将耗尽,伤亡惨重,而天气,那该死的、唯一曾眷顾过他们的恶劣天气,也即将转为晴朗。一旦盟军的空中优势恢复……

“不!不!不!” 希特勒仿佛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更加狂暴地打断这沉默的臆想,“我们还没有输!德意志还没有输!我们只是……只是力量还不够集中!美国猴子以为他们用血肉就能挡住钢铁?以为他们的‘大红一师’来了就能扭转战局?做梦!”

他猛地扑到东线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几乎要戳穿地图般,点在了维斯瓦河、奥得河,点在了那些代表着苏军巨大红色箭头的广阔战线上。

“看看这里!看看这些布尔什维克的泥腿子!他们刚刚在维斯瓦河-奥得河被我们英勇的部队暂时挡住了!他们的进攻势头已经衰竭了!朱可夫,科涅夫,罗科索夫斯基……他们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补充兵力!” 希特勒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东线!东线现在不需要那么多部队防御!伊万们已经打不动了!可西线!西线需要我们!需要最后的、决定性的力量!”

他转过身,用那双燃烧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钉在墙上:“命令!立刻传达我的命令!让东线的部队都停一停!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反击,转入全面防御!节约每一发炮弹,每一滴燃油!把能抽调的部队,特别是装甲预备队,全部给我调往西线!立刻!马上!”

“可是,我的元首!” 终于,古德里安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因为激动和惊骇而涨得通红,“东线的局势依然危险!苏军虽然在维斯瓦河-奥得河战役中受挫,但他们的兵力优势是压倒性的!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朱可夫的近卫坦克集团军,科涅夫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他们只是暂时休整,绝非失去进攻能力!此时从东线抽调兵力,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一旦苏军再次发动进攻,东线将面临崩溃的危险!”

“危险?崩溃?” 希特勒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古德里安,你被伊万们吓破胆了吗?东线的防线依然坚固!我们的士兵在那里创造了奇迹!他们挡住了十倍于己的敌人!现在,西线才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只要我们在西线打垮美国人,迫使他们退出战争,或者至少逼迫他们回到谈判桌前,我们就能腾出手来,集中全部力量对付东线的布尔什维克!那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将西线的胜利之师调往东线,给予斯大林致命一击!”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辉煌的场景:“想想看!当我们在阿登取得决定性的突破,装甲洪流冲向安特卫普,将英美联军拦腰切断!丘吉尔和罗斯福会怎么想?他们的民众还会支持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吗?不!他们会恐慌!会要求谈判!到那时,整个西线的危机将迎刃而解!我们就能赢得喘息之机,赢得将战争进行下去的资源和时间!”

“可是,元首,” 约德尔也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忧虑,“从东线抽调部队,需要时间。铁路运输已经被持续轰炸破坏严重,部队机动困难。而且,抽调哪些部队?‘大德意志’师?还是党卫军装甲师?这些部队是东线的支柱,一旦调离,防线会出现巨大的空洞!”

“我不管什么空洞!” 希特勒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尖利,“现在西线需要他们!我需要他们!至于抽调哪些部队……让总参谋部去拟定名单!但我要的是最快的部队,最精锐的部队!‘大德意志’师,党卫军第11‘北欧’师,第25装甲掷弹兵师……所有还能动的装甲部队和机械化步兵,优先调往西线!铁路不行就走公路!没有燃油就用人推马拉!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阿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但眼中的疯狂火焰却燃烧得更旺:“这一次,我要集中我们最后、也是最强的力量,在西线,给美国人,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国猴子,一记致命的、永远无法忘怀的重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德意志军人!什么是真正的雅利安精神!”

他环视四周,看到将领们脸上依旧难以掩饰的疑虑和惊惧,怒火再次升腾:“你们在害怕什么?怀疑什么?难道你们不相信德意志士兵的勇气?不相信我们最终能取得胜利?还是说,你们已经被失败主义情绪腐蚀了?就像那些懦弱的、背叛了我的将军们一样?”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人再敢出言反对。古德里安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约德尔和凯特尔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他们知道,元首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劝告了。阿登的僵局,林晓白“冬之毒牙”的“缓慢”进展,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晴朗天气,都让希特勒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他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所有的筹码,甚至包括本应用来保命的最后一块金币,都押在了西线这张赌桌上,试图用一次不计后果的豪赌,来挽回注定倾覆的败局。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不过是一气之下。” 或许事后,冷静下来的参谋们会在私下里如此评价这道命令。但此刻,在元首那不容置疑的狂怒和偏执下,这道疯狂的命令,将被视为最高意志,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立刻去办!” 希特勒最后吼道,手指几乎戳到凯特尔的鼻子,“我要在24小时内,看到第一批从东线调往西线的部队名单和行程表!48小时内,我要看到他们开拔的命令!否则,你们就自己上前线,去阿登的雪地里,跟美国人拼命吧!”

将领们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匆匆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地下会议室。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元首那粗重的喘息和神经质的、对不存在的“胜利”的喃喃自语,隔绝在内。

命令,带着元首狂怒的余温,通过加密电波,飞向东方。飞向那片已经被苏军红色狂潮反复冲击、早已摇摇欲坠的漫长战线。

维斯瓦河畔,一支隶属于中央集团军群、刚刚在血腥防御战中勉强稳住阵脚的“大德意志”装甲掷弹兵师,接到了紧急开拔、乘火车(如果还有火车的话)前往西线的命令。师长看着手中这份近乎荒诞的电文,又看了看阵地前方,那如同黑压压的蚁群般、似乎永无止境的苏军集结地,以及天空中越来越多的、涂着红星的苏联战机,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奥得河前线,正在休整补充、准备迎接预料中苏军下一波更猛烈攻势的党卫军第11“北欧”志愿装甲掷弹兵师,同样接到了类似的命令。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茫然地收拾着行装,军官们则忧心忡忡地望着东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他们知道,自己离开后,这条本就脆弱的防线,将出现一个足以致命的缺口。

一道道类似的命令,被下达给一个个本就在东线苦苦支撑的德军师、旅、团。许多部队甚至不满员,缺乏装备,士气低落。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服从。

东线,本就岌岌可危的德军防线,在元首这“一气之下”的命令下,被进一步抽血,变得更加稀薄,更加脆弱。无数空洞在防线上悄然出现,而对面,朱可夫、科涅夫等苏军统帅,正如同最敏锐的猎人,紧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德军大规模、仓促的西调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苏军无孔不入的侦察和强大的情报系统。

与此同时,西线阿登。当这道“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的疯狂命令,通过依旧时断时续的通讯,传达到“岩石”指挥部,传达到莫德尔元帅、伦德施泰特元帅,以及林晓白面前时,反应各不相同。

莫德尔捏着电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自己伤痕累累、油尽粮绝的部队的标记,又看了看电文上“从东线抽调精锐驰援”的字样,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更深重的忧虑和绝望。“东线的部队……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元首,你这是要把最后的本钱,都扔进这个无底洞啊……”

伦德施泰特,这位年迈的元帅,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望向窗外(尽管地下指挥部没有窗户)那想象中的、阴沉的天空,喃喃道:“终结……开始了。不是战争的终结,是我们自己的。”

而在那间冰冷的密室中。

林晓白接过参谋官递来的、记载着元首新命令的电文纸。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上面那些狂热的字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获得“援军”的欣喜,没有对元首疯狂的鄙夷,甚至没有对东线可能因此崩溃的担忧。

仿佛那只是一串与己无关的、冰冷的符号。

她将电文纸放在地图旁,手指再次点在那片复杂的地形上,那个她指定的、由“头狼”和“毒蛇”负责的切入区域。

“东线援军……” 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冰屑摩擦,“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穿越半个欧洲,蹒跚而至,这里的雪,或许已经化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冬之毒牙”渗透小组的、微小而隐秘的标记上。瞳孔深处,那非人的计算光芒,再次幽幽闪烁。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疲惫的士兵。而是更快、更准、更致命的……‘毒牙’。”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壁,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片被暴风雪、硝烟、以及无数生命填满的阿登雪原。那里,决定性的时刻,或许并不取决于东线即将启程的、注定迟到的援军,而取决于那些已经潜入阴影之中、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毒蛇。

而她,是操纵毒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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