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中央,那个被75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的机枪掩体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焦黑的残肢和扭曲的枪械零件散落一地,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令人作呕。散兵坑和弹坑里,幸存的美军士兵紧紧蜷缩着身体,每一次对面森林里传来那令人心悸的闷响(狙击步枪)或怒吼(反坦克炮),都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一颤。军官的呼喊声越来越嘶哑,却难以将被打散的部队重新组织起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勇气和纪律。
“该死的!我们的坦克呢?装甲车呢?空军那帮混蛋在哪里?” 一名脸上沾满血污和泥雪的上士,对着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的少尉吼道,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形,“难道就让我们用血肉之躯,去冲那片该死的、满是狙击手的树林吗?”
少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鲜血从齿缝间渗出。他当然知道,之前派去联络后方的通讯兵没有一个回来,步话机在刚才的炮击中彻底损坏,他们与团部的联系已经中断。而更后方,主力部队遭遇德军装甲部队伏击、损失惨重的消息,虽然只是零星传来,但结合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没有装甲支援,没有空中掩护,甚至连有效的炮火支援都呼叫不到……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先锋营,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不,不能坐以待毙!少尉狠狠抹了一把脸,冰凉的雪水混合着血污,让他略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阵地侧后方,那里有几个用防水雨布临时搭建的、相对完好的散兵坑,是营属迫击炮排的阵地。刚才德军的炮击和狙击重点照顾了前方的步兵,迫击炮排虽然也损失了几个人,但装备基本完好。
“迫击炮!” 少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对着身边还能动弹的几个士兵吼道,“去!把迫击炮班的兄弟们都叫过来!带上所有的炮弹!妈的,德国佬躲树林里打黑枪是吧?我们用迫击炮,把整片林子犁一遍!看他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迫击炮!曲射火力!虽然精度不如直射火炮,但对付树林这种面状目标,正是最佳选择!而且迫击炮阵地相对靠后,在步兵掩护下,可以安全发射。
很快,命令被传递下去。七八名迫击炮兵,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M2 60毫米迫击炮底座、炮管、座钣和弹药箱,弯着腰,在步兵火力(尽管稀疏)的掩护下,艰难地穿过布满弹坑和尸体的开阔地,向阵地最前方、一个相对视野开阔、又能得到侧面土坎掩护的小高地移动。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发射阵地。
他们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森林中那些“眼睛”的注视。
“美国佬的迫击炮过来了,三点钟方向,那个小土坡。” 代号“雪枭”的狙击手,通过连接简易野战电话的听筒,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报告。他的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一个正扛着炮管、踉跄奔跑的美军迫击炮兵。但他没有开枪。命令是等待。
“收到。继续观察,等他们架设。” 耳机里传来冰冷而简短的回答。
迫击炮兵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德军狙击镜之下。他们艰难地将迫击炮组件运到小高地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架设。积雪很深,地面冻得坚硬,架设迫击炮并不容易。更要命的是,这个小高地虽然视野好,能覆盖大片森林,但其本身也暴露无遗,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
“快!快!把炮架起来!德国佬的反坦克炮肯定在那片云杉林后面!标定坐标!” 迫击炮班长嘶吼着,一边用指北针和地图快速测算,一边催促着手下。
炮手们咬着牙,在积雪和冻土中奋力固定座钣,组装炮管,调整射角。装填手则打开弹药箱,将一发发黄橙橙的60毫米迫击炮弹从保护筒中取出,放在手边。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知道在这里多待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终于,第一门迫击炮架设完毕。炮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从弹药手手中接过第一发炮弹。
“准备——放!”
炮弹滑入炮口。
“嗵!”
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硝烟,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寒冷的空气,飞向远处的云杉林。
“轰!”
爆炸的火光在林中闪现,炸起一片积雪和断枝。
“命中区域!修正,向左005,加二!急促射!” 班长大声吼道,脸上露出一丝希望。
炮手们精神一振,迅速调整。更多的炮弹被塞入炮口。
“嗵!嗵!嗵!”
三门迫击炮开始了急促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向德军狙击手和反坦克炮可能潜伏的区域。爆炸声在森林中此起彼伏,火光闪烁,硝烟弥漫。似乎真的压制住了德军的狙击火力,至少,对面射来的子弹暂时稀疏了一些。
“打!狠狠地打!把炮弹都打光!” 迫击炮班长激动地挥拳。仿佛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然而,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忽略了狙击手最基本的法则——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开火太多次。
森林深处,一个更加隐蔽、视角更好的狙击阵位上,林晓白静静地趴伏着,身上的白色伪装与周围的积雪完美融合。她没有使用狙击步枪,而是举着一副高倍率的炮队镜,冷静地观察着美军迫击炮阵地的每一个细节。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的光芒微微闪烁,计算着炮弹落点、美军迫击炮的发射频率、射角,以及……可能的弹药存量。
在她的身旁,静静躺着那支加装了长瞄准镜、枪口经过了特别处理的G43狙击步枪。但她此刻,更像一个旁观者,一个导演,而非射手。
“四号、七号、九号观察位,报告美国佬迫击炮阵地细节。” 她对着挂在耳边的微型话筒,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号报告,确认三门M2迫击炮,间隔约十五米,呈品字形布置。炮手六人,装填手三人,弹药手及指挥官约四人。无重型武器掩护,仅有少量步兵在侧翼约五十米外散兵坑提供警戒,警戒松散。”
“七号报告,坐标已确认,风向西南,风速二级,修正值……”
“九号报告,敌指挥官位于中间炮位右侧,持望远镜及地图,疑似为指挥节点。建议优先清除。”
冰冷而精确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林晓白的意识。她没有立刻下达开火命令。她在等,等美军的迫击炮手们将更多的炮弹倾泻出去,等他们的警惕性在“有效”轰击的假象中稍稍降低,等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的炮击效果上。
终于,当美军迫击炮阵地的弹药手打开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弹药箱,炮击的节奏因为装填而出现短暂的空当时——
林晓白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传令,‘孩子们’(指狙击手和反坦克炮组),按预定计划,暂时隐蔽,停止射击。”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原来的射击阵位上,把我们准备好的‘小礼物’,摆好。”
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传达下去。
森林中,那些如同毒蛇般潜伏的德军狙击手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如同地鼠般缩回了各自的掩体,彻底隐没了身形。那门刚刚又进行了两次急促射、成功“压制”了美军一个重机枪巢的Pak 40反坦克炮,也在炮组人员熟练的操作下,被迅速从射击位置拖开,藏到了更后方一个天然凹陷处,并用厚厚的积雪和伪装网覆盖。
紧接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在刚才德军狙击手和反坦克炮开火的各个位置,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体,被从掩体后小心翼翼地、用长杆或细绳,摆放在了射击孔或炮位的前方。
那是……镜子。
并非普通的镜子,而是从被打坏的装甲车观察窗、吉普车后视镜、甚至是缴获的美军官兵个人物品(如刮胡镜、化妆镜)上拆下来的,各种大小、形状不一的玻璃镜片。有的被简单地绑在树枝上,有的被斜插在雪堆里,有的被固定在破损的钢盔或弹药箱上,调整着角度。
阳光,虽然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得黯淡,但依旧顽强地穿透下来,洒落在林间雪地上。当这些镜子被摆放到特定角度时,便立刻捕捉到了那微弱的天光,并将其反射出去!
刹那间,在美军迫击炮阵地和前沿步兵的眼中,对面那片刚刚还杀机四伏、不断喷射出死亡火焰的森林,突然变得“活跃”起来!数百个、乃至上千个细小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如同夏夜森林中的萤火虫,又像无数只隐藏在暗处的、冷酷的眼睛,在林木间、雪堆后、岩石缝隙中,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那是狙击镜、望远镜、炮队镜……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是狙击手和炮兵观察员正在瞄准、观察的标志!
“上帝啊!看那边!镜子!反光!”
“到处都是!整片林子里都是!”
“他们有埋伏!到处都是狙击手和观察哨!”
“不止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他们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美军阵地上,刚刚因为迫击炮“压制”了对方火力而稍微喘了口气的士兵们,瞬间再次被巨大的恐惧攫住!那密密麻麻、闪烁不定的反光点,在心理上造成的冲击,远比几声冷枪更加可怕!它无声地宣告着:你们以为压制了我们几个火力点?不,这片森林里,潜伏着数不清的死神,他们正用冰冷的镜片,观察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十字线早已套上了你们的头颅和心脏!之前的“沉寂”,不过是暴风雨前更可怕的宁静,是猎手在收网前,故意露出的、诱使猎物放松警惕的破绽!
“停止射击!隐蔽!快隐蔽!” 迫击炮阵地上,那名班长也看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漫天“星光”,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心中那点因为炮击“奏效”而产生的希望,瞬间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绝望。
但,已经晚了。
就在美军迫击炮手们惊惶失措,有的试图扑倒隐蔽,有的则呆立当场,整个阵地的射击节奏和防御姿态出现混乱的刹那——
森林中,那些“星光”最密集、闪烁最频繁的几个区域,那致命的闷响和怒吼,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两个狙击点或一门反坦克炮的零散射击!
“噗!”“噗!”“噗!”“噗!”
至少四个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毛瑟98k狙击步枪那特有的、加装了消音器(或枪口制退器在特定环境下的闷响效果)后的轻微闷响!子弹精准地找到了目标:那个正在嘶吼着下令隐蔽的迫击炮班长,额头爆开;一名正要将炮弹塞入炮口的装填手,胸口绽开血花;一名试图操作另一门迫击炮的炮手,脖子被子弹撕裂……
“呜——轰!!!”
那门沉寂了片刻的Pak 40反坦克炮,也再次发出了怒吼!而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零散的火力点,而是——美军迫击炮阵地旁边,那几个堆放着最后两箱迫击炮弹的弹药箱!
炮弹以一条近乎笔直的死亡线,狠狠撞入了弹药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远超单发炮弹威力的巨大爆炸,猛然爆发!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方圆十几米内的一切!殉爆的迫击炮弹产生了连锁反应,破片和气浪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整个小高地!破碎的炮管、扭曲的座钣、人体的残肢、燃烧的弹药箱碎片……被狂暴的冲击波抛向天空,又如同雨点般砸落!
那几名还没来得及隐蔽的迫击炮兵,以及附近散兵坑里提供掩护的步兵,在这毁灭性的爆炸中,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撕碎、吞没!
小高地上,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和火苗的巨大弹坑,以及散落各处的、焦黑扭曲的残骸。三门迫击炮,连同它们的操作者和几乎所有的弹药,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灰飞烟灭。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森林里,那些“星光”依旧在恶意地、嘲讽般地闪烁着,仿佛无数只冷酷的眼睛,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风,卷着硝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掠过死寂的阵地,也掠过高地上那个巨大的、仍在燃烧的弹坑。几片尚未燃尽的帆布,在热气中无力地飘动,如同招魂的幡。
林晓白缓缓放下了炮队镜。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高地上那朵尚未散尽的、夹杂着血肉残骸的黑红色烟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丝刚刚勾起、尚未完全消退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目标清除。” 她对着话筒,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肩头的一片雪花。
“狙击组,按预定次序,自由猎杀暴露目标。反坦克炮组,转移阵地,准备下一个目标。” 命令简洁,高效,不带丝毫情感。
森林,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杀机的寂静。只有风声,以及远处主战场那永不停歇的、沉闷的炮声,如同为这场刚刚结束的、单方面的屠杀,敲打着沉闷的丧钟。
而在美军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冰冷的散兵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闪烁着无数“死神之眼”的森林,望着高地上同伴们血肉模糊的残骸。绝望,如同这阿登冬季最冰冷的寒气,彻底浸透了他们的骨髓。
前进?穿过那片由狙击镜、反坦克炮和无数“镜子”构成的、无处不在的死亡猎杀区?
开什么玩笑。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这简陋的掩体里,祈祷着下一发子弹,或者下一发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祈祷着援军,或者奇迹,能够降临。
但在这片被冰雪、钢铁和死亡统治的雪原上,奇迹,似乎是最为奢侈的东西。只有猎手与猎物,生存与死亡,永恒的主题,在刺骨的寒风中,一遍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