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巴斯托涅东南约二十公里,一处被当地人称为“嚎叫森林”的边缘地带。这里的针叶林在经年累月的风雪和战争蹂躏下,呈现出一种扭曲而怪诞的姿态,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伸向铅灰色天空的枯瘦手臂。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地面,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杀戮痕迹。森林边缘,一片相对开阔、但布满了弹坑、倒木和被炸翻的冻土的坡地,是美军“大红一师”前锋部队——第16步兵团2营——刚刚建立起的、极其简陋的防御阵地。

他们来得很快,但也付出了代价。在抵达这片预定阻击区域前,他们已经在行军途中遭遇了不止一支德军小股部队的袭扰和狙击。那些身穿白色伪装、如同幽灵般出没于林海雪原的德军狙击手和侦察兵,用冷枪和诡雷,一点点地放“大红一师”的血。现在,这支疲惫但凶悍的部队,正依托着弹坑、倒下的巨木、以及匆匆挖掘的散兵坑,构筑着临时的防线,准备迎击预料中德军从巴斯托涅方向可能发起的、试图打通退路或扩大突破口的攻击。

但德国人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发起营连规模的集团冲锋。至少,现在还没有。

森林深处,距离美军阵地大约四百到八百米不等、视线良好、且有良好伪装的位置。德军狙击手,这些来自国防军和武装党卫军各部队的、最冷静也最残忍的猎手们,已经就位。他们有的是经验丰富的东线老兵,有的是“影子”部队专门训练的渗透猎杀专家。此刻,他们穿着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斗篷,脸上涂抹着防反光油彩,静静地趴伏在选定的狙击阵位上,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与身下的冻土和积雪化为一体。

他们手中的武器,主要是加装了ZF-4 4倍或ZF-39 6倍瞄准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也有一些更精锐的狙击小组配备了半自动的G43狙击型。枪口用破布或专门的套筒包裹,防止热气暴露。枪身、瞄准镜,所有可能反光的地方,都用泥浆、布条或专门的伪装材料仔细处理过。他们像潜伏在雪地里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让部队停下来,让狙击手们看好那些美国人,” 一道冰冷、沙哑、带着明显东线口音的命令,通过连接着各个狙击小组的野战电话线,低低地传达到每一个潜伏的猎手耳中,“出来一个,给我打一个。”

命令简短,残酷,直接。没有多余的战术说明,没有复杂的战场调度。这恰恰是最适合当前情况的命令。这片森林和坡地,地形复杂,视野受限,大规模部队强攻只会成为美军机枪和迫击炮的活靶子。而零星的小股渗透,在“大红一师”这种经验丰富、警惕性极高的部队面前,也难以奏效。那么,就用狙击手,用这种最考验耐心、也最考验心理素质的残酷方式,一点点地折磨、削弱、瓦解对手的意志。

一名来自第1伞兵师的德军狙击手,代号“雪枭”,正趴在一棵被炮弹削去一半树冠的云杉残骸后面。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但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冷漠。他的瞄准镜稳稳地套着对面美军阵地。那是一个用几根粗大原木和冻土块匆匆垒起的机枪巢,一挺M1919A4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中微微探出。机枪手和他的副射手,正蜷缩在巢穴里,警惕地观察着森林方向。他们很小心,几乎没有将身体暴露在掩体外。

“雪枭”的食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他在等待。狙击手的第一守则:没有绝对把握,绝不开枪。开枪,就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招致报复性的火力覆盖。他在等,等那个机枪手忍不住探头观察,或者等他的副射手起身传递弹药,或者……等任何足以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寒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阿登主战场的炮声依旧隆隆,但在这片相对“平静”的森林边缘,只有风声、积雪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以及自己那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突然,对面阵地后方,一个美军士兵似乎内急,弯着腰,快速跑向阵地侧面一个被雪半掩的、可能是之前留下的散兵坑。他跑得很快,也很警觉,但就在他即将跳入散兵坑前的瞬间,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一个短暂的、相对直立的停顿。

就在这不到半秒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雪枭”的肩膀微微一震。枪口制退器喷出的微弱气流,激起一小片雪花。

四百米外,那个正在奔跑的美军士兵,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鲜红的血液迅速在他身下扩散开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而狰狞的花。

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倒地的声音也被风声和远处的炮声吞没。但这一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阵地上那脆弱的、紧绷的寂静。

“狙击手!”

“三点钟方向!树林里!”

“医护兵!”

美军阵地上响起了压抑而愤怒的呼喊。机枪巢里的M1919A4立刻调转枪口,对着“雪枭”可能藏身的云杉残骸方向,泼洒出一串炽热的子弹!子弹打在冻土和树干上,噗噗作响,木屑纷飞。其他散兵坑里的美军士兵也纷纷举起步枪、冲锋枪,朝着森林可疑的方向盲目射击。一时间,枪声大作。

但“雪枭”在扣动扳机后,早已如同受惊的狸猫,抱着狙击枪,以一个极其灵巧的侧滚,滚到了旁边一个预先看好的、更深的弹坑里。子弹几乎擦着他的伪装斗篷飞过。他蜷缩在弹坑底部,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推弹上膛,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他没有立刻再次探头,而是屏息凝神,听着外面密集的枪声,判断着美军火力的方向和密度。

他知道,他那一枪,只是开始。

果然,就在美军机枪火力被“雪枭”刚才的射击位置吸引的同时,从森林其他方向,从不同的距离和角度,接二连三地响起了那种低沉而致命的闷响!

“噗!”“噗!”“噗!”

每一次轻微的闷响,都意味着一次精确的狙杀。一个试图从散兵坑探头观察的美军士兵,额头爆出一团血花,无声倒下。一个正在给战友传递弹药的医护兵,脖子被子弹撕开,手中的医疗包掉在雪地上。一个军官正对着步话机喊话,突然身体一僵,步话机脱手滑落,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扩大的血洞,然后颓然跪倒。

精准,冷静,致命。德军的狙击手们,如同分工明确的狼群,利用美军被吸引注意力、阵型出现混乱的瞬间,从各自的潜伏点,射出了致命的子弹。他们不追求连续开火,不打移动困难的目标,只瞄准那些暴露了要害、静止或移动缓慢的“软目标”:军官、通讯兵、医护兵、机枪手、迫击炮手……

“见鬼!到处都是狙击手!”

“他们在哪里?我看不见!”

“压制!用机枪压制树林!”

美军阵地上一片混乱。士兵们惊恐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只敢从掩体的缝隙中,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外面那片仿佛潜伏着无数死神的森林。每一次试图抬头观察或移动,都可能招来一颗精准的子弹。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对未知死神的、无力反抗的绝望。你甚至不知道子弹从哪里飞来,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狙击镜!我看到反光了!十一点方向,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有眼尖的美军士兵,在某个德军狙击手微微调整姿势、瞄准镜镜片短暂地捕捉到一丝雪地反光时,发出了警报。瞬间,数支步枪和那挺M1919A4机枪,同时向那棵歪脖子树倾泻火力!子弹将树干打得碎屑纷飞,积雪簌簌落下。

然而,这很可能只是个诱饵,或者是德军狙击手故意暴露的次要阵地。真正的杀手,早已在开火后转移,或者,正从另一个角度,冷静地瞄准着那些因暴露位置而开火还击的美军士兵。

“让迫击炮!敲掉那些狙击点!” 美军阵地上,一名脸颊被流弹划伤、血流满面的中尉嘶吼道。

很快,几发60毫米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森林边缘。爆炸掀起积雪和泥土,但效果甚微。德军狙击手们选择的阵地都非常刁钻,要么是天然掩体后方,要么是难以被曲射火力直接命中的反斜面。除非用重炮进行覆盖射击,否则很难有效清除这些狡猾的、分散的猎手。

就在美军士兵被狙击手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迫击炮手也因暴露位置而接连被狙杀,阵地火力渐渐减弱之时——

“呜——轰!!!”

一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而震撼的巨响,从森林深处传来!这不是狙击步枪的闷响,也不是迫击炮弹的爆炸,而是……直射火炮的怒吼!

一道炽热的火光,如同地狱探出的火舌,撕裂了林间的昏暗,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在了美军阵地中央,一个用沙袋和圆木加固过的、相对突出的机枪掩体上!

“轰隆!!!”

巨响声中,那个机枪掩体如同被巨人用重锤砸中的积木,瞬间四分五裂!沙袋、原木、扭曲的金属零件,混合着人体残肢和炽热的枪管碎片,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抛起,又天女散花般砸落下来!灼热的气浪和硝烟,甚至席卷了周围二十米内的散兵坑,将几个离得近的美军士兵掀翻在地,耳鼻流血。

是反坦克炮!而且是直瞄射击!

“Pak 40!德国佬的反坦克炮在树林里!” 一名经验丰富的美军老兵,从炮弹的威力和弹道上,瞬间判断出了武器型号。75毫米 Pak 40反坦克炮,虽然主要设计用于对付装甲目标,但其高初速和穿甲弹/高爆弹两用性,在直瞄轰击步兵工事时,同样是一种可怕的大杀器!

不等美军从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和震撼中回过神来,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

炮弹精准地落在美军阵地的其他火力点上:一个用吉普车残骸和冻土堆砌的临时指挥所,一个正在转移的迫击炮小组旁边……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意味着一个火力点的彻底哑火,数名士兵的非死即伤。75毫米高爆弹的威力,绝非步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可比,它能在冻土上炸出直径数米的弹坑,能将简易工事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撕碎。

“狙击手,掩护他们!” 森林深处,那道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于是,在反坦克炮轰击的间隙,在美军士兵被爆炸震得头晕眼花、惊慌失措地寻找新的掩体、或者试图用巴祖卡和无后坐力炮反击(但这些目标一旦暴露,立刻会成为狙击手的优先目标)时,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德军狙击手,再次开始了他们的猎杀。

“噗!” 一个扛着巴祖卡,刚在弹坑边探出半个身子的美军士兵,钢盔上多了一个对穿的弹孔,一声不吭地栽倒。

“噗!” 一个试图爬到被炸毁的机枪掩体后,操作那挺仅存的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士兵,手臂中弹,步枪脱手。

“噗!” 一个军士长正大声呼喊着,试图收拢被打散的士兵,一颗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嘴巴,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狙击手的冷枪,和反坦克炮的直射轰击,形成了完美而残酷的配合。反坦克炮负责摧毁坚固的火力点和制造混乱,而狙击手则负责“清理”暴露出来的、有威胁的目标,尤其是反坦克手、机枪手、通讯兵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美军士兵被压制在简陋的掩体里,动弹不得。露头,就可能被狙击手点名;不露头,就可能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反坦克炮弹连人带掩体一起送上天。

这是一种缓慢的、却无比高效的屠宰。美军第16步兵团2营,这支“大红一师”的先锋,这些在许特根森林、在奥马哈海滩都未曾退缩的硬汉,此刻却在这片无名的雪原坡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们空有强大的火力和顽强的斗志,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敌人隐藏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时而在远处用狙击步枪点名,时而又用反坦克炮进行重击,飘忽不定,残忍而高效。

“呼叫炮兵支援!我们需要炮火覆盖那片树林!”

“通讯兵!通讯兵呢?!”

“长官,步话机天线被打断了!通讯兵也阵亡了!”

“该死的!组织突击队!冲进树林,干掉那些反坦克炮和狙击手!”

“不行!外面全是狙击手!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钻进每一个美军士兵的心里。他们不怕正面的冲锋,不怕惨烈的堑壕战,但这种被看不见的敌人一点点放血、一点点磨掉锐气、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作战方式,让他们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以及……一丝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冰冷的雪花,落在滚烫的枪管上,落在尚未凝固的血泊中,落在那些永远失去了生命的年轻躯体上。寒风依旧呼啸,卷起硝烟和血腥,将这片小小的坡地,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血色与白色交织的炼狱。

而在森林深处,那些潜伏的德军狙击手们,依旧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透过他们高倍率的瞄准镜,冷静地审视着这片被他们牢牢掌控的杀戮场。冰冷的十字分划线下,是一个个在死亡边缘挣扎、却无处可逃的猎物。扳机被轻轻预压,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只等下一个目标,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扣动……

而在更后方,那辆隐藏在伪装网下、刚刚又摧毁了一个美军机枪巢的Pak 40反坦克炮旁边,炮兵们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炮膛,装填下一发致命的炮弹。炮长则通过炮队镜,仔细观察着炮击效果,并用手势向装填手示意下一个目标。

森林与坡地之间,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狭小空间,成为了“冬之毒牙”行动中,一场并不宏大、却异常血腥和压抑的前奏。德军用最小的代价,最“经济”的方式,将美军一支精锐的先锋部队,牢牢钉死在了这片雪原上,无法前进半步,也无法有效支援巴斯托涅。而代价,仅仅是几名狙击手和一门反坦克炮,以及……无尽的耐心和冷酷。

这就是阿登的冬天,这就是战争。没有浪漫的冲锋,没有热血的搏杀,只有最原始、最残忍的杀戮效率,以及,在冰雪和钢铁中,逐渐冷却的血液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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