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盟国远征军最高统帅部(SHAEF)地下指挥中心,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和紧张,凝固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巨大的战区态势图上,代表德军炮击和活动的红色标记,已经从阿登突出部的弧形正面,如同瘟疫般向北、向南、甚至向更远的侧翼蔓延。而最新传来的、来自更北面荷兰边境和亚琛地区的紧急报告,如同最后一块砸下的巨石,将所有人心中残存的、认为这仅仅是阿登局部危机的侥幸心理,彻底碾碎。

“第9集团军急电!荷兰马斯垂克以南,德军第15集团军残部,配合新调集的国民掷弹兵师,对我防线发起团级规模试探性进攻!炮火猛烈!”

“亚琛突出部!德军第5装甲集团军一部,在大量炮兵支援下,对美军第102步兵师防线施加强大压力!多处前沿阵地失守!”

“监听站确认,北线德军无线电通讯异常活跃,提及‘配合主攻’、‘牵制’等关键词!”

“比利时情报员报告,德军在列日以北地区有大规模夜间车辆调动,疑似装甲部队!”

一条条加急电文,被参谋用近乎颤抖的声音念出,然后迅速转化为地图上更多的、刺眼的红色箭头和爆炸符号。整个西线,从荷兰边境到阿登森林,再到更南面的萨尔地区,仿佛一夜之间,无数个火头同时被点燃!德军不再仅仅满足于在阿登的孤注一掷,他们似乎……要在整个西线,发动一场全面的、最后的、绝望的总攻!

“全线……” 一名英军将领喃喃道,脸色灰败,“上帝啊,他们疯了……他们真的要在全线,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这不是鱼死网破,将军。” 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声音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地图上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这是困兽之斗。隆美尔,或者说希特勒,把他们最后一点家底,最后一点预备队,甚至是看守海岸线的二流部队,都押上来了。他们想用全线施压,逼我们分兵,制造混乱,然后……在阿登,这个他们唯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地方,打出致命一击。”

他指向地图上阿登地区那两处依旧被红色潮水反复冲击、却顽强挺立的蓝色钉子——巴斯托涅和圣维特。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里。打通这里,冲向马斯河,威胁安特卫普,割裂我们的战线。北线和其他的‘进攻’,不过是佯攻,是牵制,是烟雾弹!” 艾森豪威尔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即使是佯攻,也足以让我们手忙脚乱,让我们不得不从本已紧张的后备兵力中,抽调部队去填补漏洞,去稳定那些看似危险的侧翼。”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位高级军官:“先生们,这就是德国人最后的疯狂!他们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天气即将好转,我们的空中优势即将重新主宰战场,他们的后勤即将彻底崩溃。所以,他们选择在这最后时刻,赌上一切,发动这场看似全面、实则核心在阿登的最后一搏!”

“我们必须顶住!必须看穿他们的把戏!阿登,是决不能丢失的关键!第101师和第82师,必须得到增援,必须守住!至于北线和其他地区的‘进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命令各集团军,依靠现有兵力,就地组织防御,迟滞敌军,但绝不允许从阿登方向抽调一兵一卒!同时,命令所有预备队,向阿登方向靠拢!尤其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某个位于法国境内、尚未投入战斗的、代表着美军最精锐部队之一的标记上。

“‘大红一师’!命令第1步兵师,取消一切休整和预备任务,以最快速度,驰援巴斯托涅方向!告诉他们,巴斯托涅的伞兵兄弟在流血,在牺牲,在等待援军!‘大红一师’的荣誉,将在阿登的雪原上,得到最严峻的考验,也将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命令被迅速传达。整个盟军指挥体系,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震惊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效率运转起来。尽管北线和其他地区的“告急”电报依旧雪片般飞来,尽管一些部队指挥官对无法得到增援而怨声载道,但最高统帅部的决心已下:集中力量,确保阿登,粉碎德军最后的核心突击。

然而,在这片紧张、决绝、背水一战的气氛中,一股暗流,一种与整体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冷漠的“观望”情绪,却在悄然滋生。源头,来自海峡对岸,伦敦。

唐宁街10号,战时内阁地下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与布鲁塞尔的凝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老牌帝国特有的、略带疏离感的审慎,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巨大的西线地图同样铺在桌上,但丘吉尔首相手中的雪茄,燃烧得悠闲而平稳。他听着军事顾问们汇报着来自SHAEF的最新战报,听着德军“全线进攻”、阿登危在旦夕的消息,那双著名的、略带狡黠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近乎计算的光芒。

“全线进攻?呵……” 丘吉尔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们的美国朋友,似乎遇到了点麻烦。那个沙漠之狐,看来还没完全变成死狐狸。”

“首相,艾森豪威尔将军请求我们,加大皇家空军对西线,尤其是对德军后方交通线和集结地的打击力度,并希望我们能考虑,从第21集团军群抽调部分兵力,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阿登战场。” 帝国总参谋长阿兰·布鲁克元帅汇报道,语气平静。

“打击力度?当然,告诉‘轰炸机’哈里斯,让他的人好好‘关照’一下德国佬的铁路和公路。但抽调兵力?” 丘吉尔摇了摇头,雪茄在指尖轻轻转动,“不,布鲁克,不。第21集团军群的任务是肃清斯海尔德河口,确保安特卫普港畅通,并为明年春天的跨过莱茵河进攻做准备。蒙蒂(蒙哥马利)的部队,不能分散。”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阿登那片被重点标注的区域,又看了看北面英军控制的相对平静的战线。“德国人这最后一搏,看起来很吓人,但本质上,是回光返照。他们把最后的力量,像泼水一样泼出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后继乏力。美国人自己,有足够的兵力和资源去应付。他们的‘大红一师’,不是刚刚调过去了吗?那可是他们的骄傲。”

“可是,首相,如果阿登真的被突破,马斯河失守,安特卫普受到威胁,那对整个西线战局将是灾难性的。” 一名内阁成员担忧地说。

“灾难性?或许吧。” 丘吉尔不置可否,“但我更相信,德国人没有力量完成这样的突破。即便他们能暂时在阿登取得一些进展,也会在美国人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即将到来的空中优势下,被迅速消耗、击退。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美国人的鲜血,会流得更多一些。他们的骄傲,会受损更重一些。对于我们未来……在欧洲大陆的话语权,以及战后的安排,未必是坏事。”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位高级官员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坐山观虎斗,让美国人和德国人在阿登的雪原上互相消耗,既削弱了共同的敌人德国,也无形中消耗了潜在的战略对手美国的力量,同时保存了英军主力的完整,为未来的行动和战后格局争取更有利的位置……这是一笔冷酷,但符合大英帝国传统外交智慧的算计。

“当然,” 丘吉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必要的支援还是要给的。告诉艾克(艾森豪威尔),皇家空军的打击不会停止,我们会尽力提供空中掩护和侦察。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物资和后勤援助。但地面部队的增援……目前看来,并非必要。我相信美国陆军的战斗力,足以应对这场危机。”

命令和态度,被清晰地传达回了布鲁塞尔的SHAEF。艾森豪威尔接到伦敦的回电时,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他早已预料到英国人的反应。战争不仅仅是军事,更是政治。此刻,他无暇他顾,只能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如何应对眼前这场德军“最后的疯狂”上。

而在阿登前线,在巴斯托涅东南方向一片相对平缓、但已被炮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丘陵地带,那支被寄予厚望的、代号“大红一师”的美军第1步兵师先头部队,正顶着尚未完全停歇的炮火和漫天风雪,艰难地向着战区开进。

第1步兵师,绰号“大红一师”,臂章是醒目的红色阿拉伯数字“1”。这是美国陆军历史最悠久、战功最显赫的步兵师之一。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默兹-阿尔贡攻势,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北非、西西里、诺曼底、许特根森林……这支部队的足迹踏遍了欧陆最血腥的战场,以其坚韧、顽强、近乎残酷的战斗作风和极高的伤亡率著称。他们是美军的骄傲,也是敌人眼中最难啃的硬骨头。

此刻,坐在摇晃的卡车车厢里,或是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的“大红一师”士兵们,脸上没有新兵的恐惧,也没有老兵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混合着骄傲与冷硬的平静。他们刚刚经历了许特根森林那场地狱般的消耗战,还没完全从创伤中恢复,就再次被投入另一个炼狱。但他们没有抱怨,没有迟疑,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踏入这样的战场。

“听说第101师那帮‘呼啸之鹰’被围在巴斯托涅了?”

“妈的,德国佬这次玩得挺大。”

“正好,在许特根没杀过瘾。”

“检查装备,子弹上膛,这雪地里,德国佬的狙击手和渗透队可不少。”

简短的交谈,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尚未清理的尸体(既有德军的,也有美军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远处,德军的炮击虽然比最猛烈时有所减弱,但依旧此起彼伏,沉闷的爆炸声如同背景噪音,提醒着每一个人,死神就在前方。

突然,行军队列侧前方的雪地里,几道不起眼的雪堆微微动了一下。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步枪射击声响起,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中,两名士兵应声倒地,鲜血迅速在雪地上洇开。

“狙击手!十一点钟方向雪堆!” 班长嘶声吼道,同时扑倒在地。

“机枪!压制!”

“散开!找掩护!”

训练有素的“大红一师”士兵瞬间做出反应,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杀意。机枪子弹泼水般射向可疑的雪堆,迫击炮弹也呼啸着砸了过去。爆炸掀起积雪,几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从雪堆后跃出,试图向更深的树林撤退。

“想跑?” 一名脸上带着许特根森林留下伤疤的老兵啐了一口,端起手中的M1加兰德步枪,沉稳地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正在奔跑的白色身影猛地一顿,扑倒在雪地里。

“清理掉!注意诡雷!” 军官冷静地下令。

短暂的、激烈而精准的交火很快结束。渗透进来的德军侦察小组(很可能是“影子”部队的触角,或者是为“冬之毒牙”探路的)被全部歼灭。但“大红一师”也付出了几条人命的代价。

士兵们默默地将战友的尸体抬上随行的车辆,用积雪覆盖住地上的血迹。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的呼啸和远处持续的炮声。

一名年轻的士兵看着雪地上那摊刺目的鲜红,又看了看远处被硝烟笼罩的天空,低声问身边的老兵:“中士,我们……能救出101师吗?”

中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看了看手臂上那个醒目的红色“1”字臂章,又望向巴斯托涅的方向,那里,火光和浓烟最为密集。

“小子,” 中士的声音沙哑,带着许特根森林的硝烟味,“我们是‘大红一师’。我们的任务,不是‘救’谁。我们的任务,是去那里,”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向那片燃烧的天空和大地。

“把挡在路上的德国佬,全部碾碎。然后,告诉101师那帮爱跳伞的疯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冻僵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容,“他们可以下来了,地,我们‘大红一师’,替他们占着了。”

命令再次下达,队伍继续在风雪和炮火中,向着那片炼狱般的战场,坚定地前进。红色的“1”字臂章,在苍白的雪地和硝烟弥漫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又像一面不祥的战旗。

赤色的磐石,正滚向阿登的血色漩涡。而在这磐石之后,是盟军最高统帅部孤注一掷的决心,是海峡对岸若有若无的“观望”,是德军“全线佯攻”制造的巨大压力,也是那数十支如同毒蛇般,已经悄然滑入盟军腹地、正等待着致命一击时机的——“冬之毒牙”。

最后的疯狂,已然达到高潮。而真正的生死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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