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来自大地。
“呜——————!!!”
那不再是斯图卡的凄厉俯冲嘶鸣,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浑厚、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无数头远古巨兽同时咆哮的恐怖闷响!声音来自德军战线后方,来自那些伪装良好、之前一直保持沉默、此刻却骤然露出狰狞獠牙的炮兵阵地。
首先是天际。昏暗的、被爆炸火光和硝烟染成诡异橘红色的夜空,骤然被无数道拖着炽热尾焰的、流星般的光痕撕裂!那不是星星,那是死亡的信使——德军最新装备的、令人生畏的Nebelwerfer 41型六管300毫米火箭炮,以及其各种改进型和仿制品,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数十乃至可能更多个火箭炮连,在统一的命令下,将致命的钢铁与火焰,倾泻向天空!火箭弹发射时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发射阵地周围的地面,映出炮兵们狂热而扭曲的面孔。随即,那些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弹,便如同地狱中升起的、愤怒的萤火虫群,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而壮观的抛物线,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向着盟军的阵地、交通枢纽、疑似集结地、以及一切地图上标注的可能目标,覆盖而去!
“火箭弹!是德国佬的喷火炮!” 盟军阵地上,刚从斯图卡轰炸中惊魂未定地爬出来的士兵们,再次发出了绝望的呐喊。他们比恐惧斯图卡更恐惧这些火箭炮——它们没有精度,但覆盖范围极广,发射时那独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足以摧毁最勇敢士兵的意志。
“隐蔽!找掩体!快!”
“该死的!是六管琴!是斯大林管风琴!(盟军士兵对德军多管火箭炮的称呼)”
话音未落,第一波火箭弹便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落!
“轰隆隆隆——!!!!”
没有斯图卡炸弹那种相对尖锐的爆鸣,火箭弹落地时发出的是更加沉闷、更加震撼、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连绵巨响!无数团炽热的火球,几乎同时在前线盟军的阵地上、阵地后方、道路上、树林中……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横扫一切,将积雪、泥土、碎石、残肢断臂,甚至整棵大树都抛向空中!硝烟、尘土、火光混合成一片死亡的烟幕,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
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火箭弹的尖啸声尚未完全消散之际,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呼啸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从稍近一些的距离传来!
是105毫米、150毫米,甚至更重的榴弹炮和加农炮!德军隐蔽已久、分散配置的炮兵集群,终于接到了全线开火的命令!他们不再顾忌暴露阵地,不再吝啬弹药储备(尽管库存本身也已不多),而是以近乎极限的射速,将炮膛中储存的死亡,疯狂地泼洒向盟军的防线。
“咻——咻咻咻——!!!”
“轰!轰轰!轰轰轰——!!!”
不同口径的炮弹,带着各自独特的尖啸,如同暴雨般砸落。105毫米榴弹在空中炸开,破片如死神的镰刀横扫;150毫米重型榴弹则直接凿入冻土,掀起巨大的弹坑,将附近的工事和人员彻底抹去。炮弹的落点不再是精确瞄准的单个目标,而是覆盖性的、旨在制造最大混乱和杀伤的面积射击!
整个阿登前线,从北部的马尔梅迪到南部的埃希特纳赫,漫长的弧形突出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目力所及之处,地平线上连绵不断地爆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浓烟滚滚升腾,与低垂的云层连接在一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与漆黑交织的、不祥的色调。大地的震颤从未停歇,仿佛永无止境的地震,将掩体中的士兵震得东倒西歪,内脏都仿佛要移位。
“炮击!全线炮击!”
“上帝啊,他们到底有多少炮弹?!”
“医护兵!这里需要医护兵!”
“稳住!不要离开掩体!”
无线电里充斥着绝望的呼喊、痛苦的呻吟和军官们嘶哑的命令。盟军的前线指挥完全陷入了混乱。士兵们蜷缩在散兵坑、交通壕、甚至弹坑里,抱着脑袋,忍受着仿佛永无休止的爆炸和冲击。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也听不见,鼻腔里充斥着硝烟和血腥,视线所及只有火光、浓烟和飞扬的泥土。很多人出现了暂时性失聪,更多的人被震得口鼻流血。简易的工事在重炮的轰击下如同纸糊般垮塌,暴露在外的观察哨、机枪阵地、迫击炮位,在第一时间就被密集的炮火覆盖、摧毁。
这还没完。
当105、150毫米重炮的轰击稍稍减弱(并非停止,而是装填间隙),一种更加贴近地面、更加急促的、如同死亡鼓点般的“咚咚”声,加入了这毁灭的交响乐。
迫击炮!从50毫米的小家伙到120毫米的重型迫击炮,德军战线前沿,无数迫击炮小组,如同发了疯一般,以最快的射速,将炮弹砸向距离最近的盟军前沿阵地、交通壕、可能的集结点和反斜面。迫击炮弹的射程短,弹道弯曲,能够打击到直射火炮难以顾及的死角。此刻,这些相对“温和”的武器,也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专门用于压制暴露的步兵,杀伤堑壕内的有生力量,制造持续不断的、近距离的死亡威胁。
“咚!咚咚咚!”
“轰!轰轰!”
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与重炮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立体而绵密的死亡之网,将盟军的前沿阵地彻底笼罩。士兵们被压制在掩体里,抬不起头,更无法组织有效的观察和还击。许多地段的前沿观察哨和通讯线路被炸断,指挥官失去了对一线部队的掌控。
整个阿登前线,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被无数重锤反复夯击的铁砧。而盟军的士兵们,就是铁砧上那块被反复锻打的、承受着无尽痛苦的铁胚。
“坚持住!顶住!” 军官们嘶吼着,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弱。“这是德国佬最后的疯狂!他们把家底都打出来了!顶过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援军!我们需要空中支援!需要重炮还击!”
“联系不上后方!通讯断了!”
“侧翼报告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混乱、恐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前线蔓延。尽管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是“顶住最后一波”,尽管士兵们也在咬牙坚持,但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犁平一切的炮火覆盖,人的意志和肉体,都在承受着极限的考验。
“狼穴”,东普鲁士拉斯滕堡,那座隐藏在密林深处、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此刻,气氛与阿登前线那毁灭般的景象形成了诡异而狂热的反差。
巨大的作战指挥室里,希特勒正站在巨大的阿登战区沙盘前,他那双深陷的、此刻却燃烧着病态亢奋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德军攻势的、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参谋和将军们环绕在他周围,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某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氛围。
墙壁上巨大的扩音器里,传来经过延迟和过滤的前线通讯片段,虽然嘈杂不清,但其中夹杂的炮声、爆炸声、以及德军士兵冲锋时的呐喊(有些明显是经过剪辑或夸大的),都让这位元首的血液似乎要沸腾起来。
“炮击!我们的炮击开始了!全线炮击!” 一名通讯官激动地挥舞着刚刚收到的电报,“第5装甲集团军报告,火箭炮和重炮部队已按计划,对当面美军防线进行了覆盖性打击!敌军前沿阵地陷入混乱!”
“第6党卫军装甲集团军报告,炮兵观察哨确认,敌军多个疑似指挥所和炮兵阵地被我火力覆盖!”
“第7集团军报告,迫击炮部队正对敌前沿堑壕进行压制射击,效果显著!”
每一条消息,都让希特勒那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增添一丝兴奋的红晕。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神经质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好!很好!” 他猛地转过身,用那特有的、嘶哑而充满煽动性的声音说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吧!这就是德意志军队的力量!这就是我们钢铁般的意志!当那些胆小鬼、那些懦夫以为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用钢铁和火焰告诉他们,日耳曼的战士,永不屈服!”
他挥舞着拳头,指向沙盘上巴斯托涅和圣维特的位置:“隆美尔做得对!佯攻!全线佯攻!用最猛烈的炮火,敲碎美国佬的乌龟壳!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总攻了!让他们把最后的预备队都调上来!然后……”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而残忍的笑容,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阿登地区更深远的腹地,那里代表着盟军脆弱的交通线和后方,“然后,我们的‘毒牙’,我们真正的利刃,就会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进去!刺穿他们的心脏!”
他转向约德尔和凯特尔,眼神灼热:“命令!立刻传达我的命令!告诉A集团军群,告诉莫德尔!前线佯攻已经发起,空军的牺牲(他特意用了‘牺牲’这个词,仿佛那些飞行员的死亡是他的慷慨馈赠)已经为我们创造了机会!现在,是他们行动的时候了!不要犹豫,不要等待!立刻集结所有还能动的坦克,所有还有力气的士兵,从佯攻制造出的缺口,从美国佬被炮火炸懵的防线,给我狠狠地冲过去!冲向马斯河!冲向安特卫普!胜利!我要的是胜利!彻底的胜利!”
约德尔和凯特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隐忧。前线的炮击虽然猛烈,但真的能制造出决定性的“缺口”吗?盟军的防线真的就如此脆弱?A集团军群在经历了多日苦战、后勤不济、损失惨重之后,真的还有能力发起决定性的突击吗?隆美尔之前的报告,可是反复强调部队已近极限,急需转入防御啊!
但看着元首那亢奋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指挥室里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热气氛,任何理性的、劝阻的言论,此刻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危险。
“是,我的元首!” 约德尔立正,大声回答,“我立刻将您的命令传达给A集团军群司令部!”
“还有!”希特勒猛地提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告诉莫德尔,告诉每一个士兵!东线的援军正在路上!新的、神奇的武器即将投入使用!胜利属于我们!属于德意志!让那些胆敢阻挡我们的人,在铁与火中颤抖吧!”
狂热的命令,通过加密电报,如同注入强心剂一般,传向了位于西线前线的A集团军群司令部,传到了莫德尔元帅手中。
前线,A集团军群指挥部。这里的气氛,与“狼穴”的狂热截然不同,充满了更加现实、也更加焦灼的紧张。
莫德尔元帅,这位以坚韧甚至顽固著称的防御大师,此刻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那代表着己方炮兵覆盖区域的大片红色标记,以及前方侦察兵和监听哨传来的、混乱不堪的敌军动态报告。炮击的威力是巨大的,从监听中盟军通讯的混乱程度和观察到的前沿混乱来看,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莫德尔深知,猛烈的炮击可以摧毁工事,可以杀伤人员,可以制造混乱,但未必能直接打开突破口,尤其是在对手是意志同样顽强、且拥有纵深防御的美军的情况下。
而且,他手下的部队,状况远比元首想象的要糟糕。装甲部队油料弹药匮乏,步兵师减员严重,许多单位在连日苦战后已近强弩之末。此刻让他们“集结所有还能动的坦克”、“狠狠冲过去”,谈何容易?
然而,元首的命令,措辞严厉,不容置疑。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后疯狂。莫德尔可以想象,如果他此刻提出异议,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理解和商讨,而很可能是被立即撤换,甚至更糟。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脸色凝重的参谋长和主要将领们。从他们眼中,莫德尔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以及……一丝被那狂热命令所感染的、不甘心的蠢动。毕竟,前线的炮火是如此猛烈,敌军的混乱似乎也是真实的。万一……万一真的出现了机会呢?万一盟军的防线,就在这最后一击下崩溃了呢?作为军人,谁不渴望胜利?谁不想成为创造奇迹的那个人?
“命令,”莫德尔的声音嘶哑而干涩,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第5装甲集团军,以第2装甲师、装甲教导师为核心,在炮火延伸后,立即向巴斯托涅西北方向,马尔维-奥通一线,尝试突击!第6党卫军装甲集团军,以第1、第2党卫军装甲师为矛头,在圣维特以南,向维尔萨姆方向施加压力!第7集团军,加强步兵突击,务必牵制当面美军,防止其抽调兵力增援主攻方向!”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告诉各部队指挥官,这是元首亲自下达的命令!是决定西线命运的一战!拿出你们所有的勇气,耗尽最后一滴燃油,打光最后一发炮弹,也要给我冲开一个口子!为后续部队,为‘冬之毒牙’,打开通往马斯河的通道!”
命令下达了。A集团军群这架已经严重磨损、油料不足的战争机器,在元首狂热的命令和前线猛烈炮火的刺激下,再次发出了沉重而不甘的咆哮,开始缓慢而吃力地,试图将最后的力量,压向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依旧坚韧的盟军防线。
而此刻,在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被死亡笼罩的战场侧翼,在那黑暗的、风雪呼啸的密林与丘陵地带,数十支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潜行的“毒牙”,正利用这由炮声、火光、混乱和盟军全部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所创造的、稍纵即逝的窗口,向着他们的目标,向着盟军的腹地和软肋,继续着他们致命而隐秘的旅程。
真正的总攻并未开始,但一场由佯攻、欺骗、渗透和最后疯狂共同奏响的、更加宏大也更加血腥的乐章,已经进入了最高潮的前奏。所有人,无论是德军还是盟军,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指挥官,还是蜷缩在战壕里的士兵,都被卷入了这架名为战争的、失控的绞肉机中,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