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是全部。
从几分钟前开始,从前线各部队,从雷达站,从监听哨,从每一个能接收到无线电信号的地方,雪片般飞来的急电,将一种更深层次、更令人不安的恐慌,注入了这座本应运筹帷幄的心脏。
“第8军报告!圣维特以东,德军全线活跃!炮击密度急剧增加,至少三个不同频段侦测到大量德军坦克引擎噪音!”
“第5军急电!巴斯托涅西、北、东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德军连排级规模试探性进攻!敌军无线电通讯异常活跃,疑似大规模进攻前兆!”
“第1集团军监听站截获大量德军明码通讯,内容提及‘总攻’、‘最后时刻’、‘马斯河’等字眼!”
“第9装甲师先头部队遭遇德军步兵渗透,规模不大但极其分散,疑似侦察或袭扰!”
“第2步兵师防线多处报告遭遇小股德军突袭,使用迫击炮和自动武器,意图不明!”
“比利时抵抗组织传来消息,称德军后方车辆调动频繁,夜间有大量部队运动噪音!”
一条条信息,如同一个个刺耳的音符,在指挥中心里汇聚、碰撞,最终形成一首混乱而充满不祥预感的交响曲。参谋们脸色发白,对着电话和无线电话筒大声喊叫,试图从相互矛盾、语焉不详的前线报告中拼凑出真相。地图操作员手忙脚乱地将代表德军活动、炮击、无线电活跃度的红色标记,像瘟疫般插满阿登突出部漫长的战线。
“上帝啊,他们想干什么?全线进攻?他们哪来的兵力?!”一名美军少将忍不住低吼,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几乎同时亮起的红色光点,“难道隆美尔把他的预备队全押上来了?就在我们以为他们快撑不住的时候?”
“冷静,将军!”盟军最高副司令、英国空军元帅阿瑟·特德爵士厉声道,但他紧锁的眉头和额角跳动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情报部门!立刻分析!这是真正的总攻,还是佯动?敌军的装甲预备队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发现党卫军第6装甲集团军的番号?”
“长官,前线一片混乱!能见度极低,侦察机无法起飞!我们无法确认敌军主力部队的具体位置和番号!”情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无线电监听和声测都表明,德军在全线,我是说,阿登突出部从北到南的整条接触线上,活动强度都达到了战役爆发以来的最高峰!这……这很不正常!”
不正常。这就是关键。德军在经历了近十天的狂飙突进和惨烈消耗后,理应疲惫不堪,补给匮乏,攻势衰竭。怎么会突然在全线发起如此高强度的积极行动?难道他们还有隐藏的、未被发现的预备队?还是说,之前的“衰竭”只是假象?
一种不寒而栗的猜测,开始在指挥中心弥漫:难道隆美尔,那个“沙漠之狐”,手里还藏着一张致命的底牌?他之前看似强弩之末的进攻,只是为了将盟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巴斯托涅和圣维特,然后在这最后的、也是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打出王牌,发动决定性的、旨在彻底撕裂盟军防线的总攻?
“命令前线所有部队,最高戒备!”艾森豪威尔将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指挥中心里的嘈杂。“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现有阵地!告诉第101师和第82师,援军正在路上,他们必须再坚持24小时!不,48小时!空中支援,一旦天气允许,立刻给我覆盖整个阿登战区!我要德国佬的每一辆坦克、每一门大炮,都暴露在我们的战斗轰炸机下面!”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先生们,德国人这是最后的疯狂!他们撑不住了,所以要孤注一掷!坚持住!顶住这最后一波!胜利就是我们的!”
“坚持住!德国佬要坚持不住了!”这句话,如同强心剂,被迅速通过无线电、电话、传令兵,传递到前线每一个战壕,每一个指挥部。士兵们握紧了冰冷的枪械,炮兵们将更多的炮弹塞入炮膛,装甲兵们爬进坦克,引擎在寒风中发出低吼。盟军的防线,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和震惊后,开始绷紧,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准备迎接那预料中的、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最后一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德军的计划之中。这铺天盖地的炮火,这全线活跃的“进攻”,这喧嚣无比的无线电噪音,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规模空前的假面舞会。目的,只是为了掩盖那真正致命的、悄然滑向腹地的毒牙。
阿登,圣维特以北,一片被密集针叶林覆盖的丘陵地带。这里是德军“影子”部队精心挑选的、相对隐蔽的渗透出发阵地之一。地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足以没过膝盖。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呜咽,与远方传来的、沉闷而连绵的炮声交织在一起。
林晓白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雪地伪装服,站在林间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护目镜,望向东南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那里是巴斯托涅的方向,也是德军“全线佯攻”的重点区域。炮火的闪光,如同遥远的地平线上跳动的心脏,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
她的身边,站着几名同样穿着雪地伪装、全副武装的军官。为首的是第2空降猎兵师师长赫尔曼·伯恩哈德上校,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兵。他沉默地站在林晓白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望着远方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内心的凝重。
在他们身后,是影影绰绰的人影。第2、第3空降猎兵师精心挑选出的先遣突击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经验丰富、意志如钢的百战老兵。他们静静地潜伏在雪地里,呼吸在面罩上凝结成白霜,手中的MP40、FG42突击步枪、G43半自动步枪,以及背负的沉重弹药和爆破器材,在雪地的反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杀意,在林间的寒风中弥漫。
更外围一些,是那些东方营抽调出的、被“影子”部队临时“整训”过的、最“可靠”的一些小分队。他们装备混杂,神情中混杂着紧张、麻木和一丝被“重用”后的、病态的兴奋。他们不知道具体任务,只知道要跟随这些“德国精英”,去执行一项“改变命运”的、极度危险的任务。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和远方的炮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充满了焦灼的等待。
突然,林晓白微微抬起了头,护目镜后的冰蓝色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望向了更高的天际。
来了。
起初,只是远方天际传来的一阵极其低沉、却越来越响的嗡鸣,仿佛无数只愤怒的巨蜂在集结。紧接着,那嗡鸣迅速放大,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呜——呜——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从盟军防线后方各处骤然响起,划破了被炮声笼罩的夜空。但这警报声,显得如此仓促,如此无力。
因为,几乎是警报响起的同时,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涌出的蝗群,带着毁灭的嘶吼,从低垂的云层之下,几乎是贴着树梢的高度,猛然俯冲而下!
不是高空水平轰炸机笨重的身影。是斯图卡!是BF-109和FW-190!是德国空军残存的、几乎所有的、还能飞起来的单引擎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
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高空盘旋、寻找目标,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从极低的高度,利用丘陵和树林的掩护,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咆哮着扑向盟军的战线!机翼下挂载的炸弹、机腹下悬挂的副油箱(在最后时刻被投弃)、机头闪烁的航炮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炫目而致命的轨迹!
“敌机!低空!太多了!”
“高射炮!开火!开火!”
“机枪!对准俯冲方向!”
“隐蔽!找掩护!”
盟军阵地上,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从战壕里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些几乎是擦着头皮掠过的、涂着铁十字徽章的死亡之鸟。探照灯光柱慌乱地在夜空中扫射,高射炮喷吐出愤怒的火舌,机枪子弹编织成稀疏的火网。但德国人的飞机太多了,俯冲得太低了,太突然了!很多防空阵地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射界,那些死神般的黑影就已经带着尖啸,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将致命的炸弹和火箭弹,投向后方隐约可见的公路、桥梁、无线电天线、疑似指挥部和补给站的建筑!
“轰!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瞬间盖过了地面上德军的炮击!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破碎的木材、泥土、金属碎片混合着雪花,被气浪高高抛起。一座疑似团级指挥所的木制房屋在烈焰中坍塌;一段公路被炸弹掀翻,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一辆正在行进的卡车被火箭弹直接命中,化作燃烧的残骸;设置在树林边缘的高射炮阵地,被俯冲而下的斯图卡用机炮扫射,炮手惨叫着倒下……
混乱!绝对的混乱!盟军整个后方,从巴斯托涅外围到圣维特以南,凡是被德军判断为关键节点的区域,都遭到了这场突如其来、规模空前、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低空突袭!德国人疯了!他们竟然将所有还能动的飞机,像一次性消耗品一样,全部投入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自杀性的攻击中!
“为了元首!为了德国!”
“地狱再见吧,美国佬!”
无线电里,充斥着德国飞行员疯狂的呐喊和咒骂,以及引擎的咆哮、爆炸的轰鸣、和防空火力徒劳的嘶吼。不断有德机被击中,拖着黑烟坠向大地,化作一团团耀眼的火球。但更多的德机,依然前仆后继,如同扑火的飞蛾,将炸弹和子弹,倾泻在它们所能看到的一切目标上。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颤抖。死亡的尖啸,响彻阿登的夜空。
林晓白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夜空中不断亮起的爆炸火光,以及那些拖着黑烟、如同流星般坠落的德机残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对戈林“空军”这悲壮(或者说愚蠢)一击的嘲讽,也无对即将踏上的、九死一生征途的恐惧。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封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她精密计算中,一个必然发生的、早已预设好的环节。
赫尔曼·伯恩哈德上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硝烟和航空燃油气味的空气,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告诉小伙子们,检查装备,最后一次。空军的老爷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为我们送行了。”
他转向林晓白,声音低沉而坚定:“林少将,时机到了。”
林晓白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战火和死亡染红的天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面向那些在雪地中潜伏的、如同蓄势待发猎豹般的士兵。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飞机的尖啸:
“记住你们的路线,记住你们的任务。不要恋战,不要迟疑。你们是‘毒牙’,不是拳头。你们的使命,是潜入,是破坏,是制造混乱,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咬开一道伤口。然后,活着回来,或者,让你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她没有说更多鼓舞士气的话。对这些身经百战的空降猎兵而言,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们需要的,是清晰的目标,是可行的计划,是……一个值得追随的指挥官。
林晓白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冷漠、或紧张的面孔,包括那些东方营的士兵。她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一些人眼中被这疯狂景象点燃的、病态的兴奋。很好。恐惧会让人谨慎,兴奋会让人无畏。只要他们能执行命令。
“等空军的无差别轰炸过去,”她抬起手,指向爆炸和火光相对稀疏、但依旧被混乱笼罩的东南方,那片黑暗的、森林茂密的丘陵地带,“就行动。”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紧了紧背包,将白色斗篷的帽子拉得更低。他们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屏息凝神,等待着出击的那一刻。
天空中,德国空军的“告别演出”进入了最高潮,也是最惨烈的阶段。盟军的防空火力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开始组织起来。更多的探照灯锁定了目标,更多的高射炮加入了合唱,甚至有几架反应迅速的盟军夜航战斗机也冒险升空,在夜空中与那些横冲直撞的德机展开了搏杀。不断有德机化作燃烧的火球坠落,但依旧有飞机嘶吼着俯冲、投弹、扫射,直到耗尽最后一滴燃油,打完最后一发炮弹,或者被凌空打爆。
这场疯狂的低空突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对于地面的盟军士兵而言,这二十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对于潜伏在林地边缘的“冬之毒牙”们而言,这二十分钟是最后的准备,也是最后的煎熬。
终于,天空中的轰鸣声和爆炸声开始减弱。幸存的德机,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寥寥无几的弹药,开始挣扎着脱离,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探照灯光柱徒劳地扫射着空荡荡的天际,高射炮的怒吼也渐渐停歇,只剩下地面上燃烧的残骸、此起彼伏的伤员哀嚎、以及惊魂未定的盟军士兵们紧张的呼喝和咒骂。
混乱,尚未平息。但最密集、最致命的空中打击,过去了。
林晓白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伯恩哈德上校,微微点了点头。
伯恩哈德上校会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举起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无声的号令,瞬间传递下去。
第一支小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树林,没入前方被黑暗和硝烟笼罩的雪原。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他们分成数十个小组,每组十数人到数十人不等,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尽可能避开主路和盟军主要警戒方向的多条渗透路线,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了盟军防线的缝隙,刺向了后方那在混乱中暂时失去了严密戒备的腹地。
林晓白站在原地,目送着最后一支小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寒风卷起积雪,扑打在她的面罩上。远处,被炸毁的车辆还在燃烧,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天空。更远处,德军的炮击依旧在继续,为这场盛大的欺骗,敲打着最后的鼓点。
“毒牙”已出。
能否见血封喉,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这暴风雪将停未停、盟军注意力被正面佯攻和空中突袭牢牢吸引的、混乱的间隙,它们成功地滑出了鞘,滑向了那片被黑暗和未知笼罩的、猎物的腹地。
她转过身,对身后仅剩的几名“影子”部队护卫和通讯官低声命令:“建立临时指挥所。保持与各渗透小组的静默联络。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主动联系。”
说完,她走向树林深处,那里已经搭建起一个简陋的、覆盖着白色伪装网的隐蔽所。接下来,将是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等待“毒牙”们传来第一个信号,或者,永远地消失在敌人的腹地,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再无音讯。
而此刻,在巴斯托涅,在圣维特,在阿登前线每一个战壕和指挥部里,盟军士兵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混乱后,正从掩体里爬出来,一边咒骂着德国佬的疯狂,一边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收治伤员,扑灭大火。军官们则对着地图和无线电,焦急地分析着局势,试图判断德军这“最后的总攻”到底会在哪里落下真正的重锤。
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会想到,就在这片被战火和混乱笼罩的土地上,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数十支致命的、淬毒的“獠牙”,已经悄然离鞘,正无声无息地滑过雪地,穿过密林,绕过哨所,向着他们最脆弱的后方,向着马斯河,向着那维系着数十万盟军生命线的血管,悄然逼近。
死亡,以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致命的方式,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