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本体此刻已彻底吞噬了那些温暖的回忆片段

扭曲、变形,化为一场击心底最深恐惧的噩梦

梦,并非真实,但它却是一面扭曲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做梦者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焦虑与恐惧

……

“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

天明奋力跨过了锡克边境那条已经结冰,象征着界限的河流,双脚落在另一侧的土地上,他忍不住高举双手,对着空旷的原野高声欢呼,声音在梦境中回荡

“现在已经到了伊利亚王国!团聚……团聚的日子就要到了!”

梦中的逻辑有些混乱,地点和期望交织在一起,但那份即将与家人相见的狂喜却无比真实

“明明!”“儿子!”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两道熟悉到令他灵魂颤栗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

是天亦辰和苏羽柔,他们脸上带着天明记忆中最温暖、最慈爱的笑容,正张开双臂,等待着他的拥抱

“爸爸!妈妈!”

天明的眼泪瞬间涌出,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

他使出全身力气,迈开双腿,朝着父母的方向拼命跑去,恨不得下一秒就扑进那思念已久的怀抱

然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如何拼命奔跑,双腿如何交替,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像是向后滑行,与父母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像是在做太空漫步,徒劳地挥动手臂,瞪大眼睛,看着那两张亲切的笑脸逐渐缩小、模糊

“不……怎么会……爸爸!妈妈!等等我!”

他焦急地大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有我在,不就行了吗?”

一个清冷、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女声,突然在他身侧响起

天明猛地转头,只见莉娅丝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银发如瀑,血眸含笑,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逃,想挣扎,却发现身体被血红色的魔力笼罩,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放开我!不要!”

他嘶声喊道,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莉娅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哀求,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到他身边

然后,她微微侧头,张开嘴,露出那对尖牙,朝着他毫无防备的脖颈,缓缓地咬了下去!

冰凉刺痛传来,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强行剥离、转换的诡异感觉

天明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身高在变矮,取而代之的是那套莉娅丝给她的那件衣服,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他变成了莉安娜

而莉娅丝的一只手,正如同铁钳般,牢牢抓着她的胳膊

“放开我!”

莉安娜尖叫,奋力挣扎,体内魔力不顾一切地爆发,朝着近在咫尺的莉娅丝轰去

光芒闪过,莉娅丝的身影竟如同脆弱的幻影般,被攻击击中后瞬间溃散,化作无数血红色的光粒,飘散消失

莉安娜喘着粗气,来不及细想,立刻转头,再次看向父母的方向

这一次,阻碍似乎消失了

她轻而易举地朝着天亦辰和苏羽柔奔去,距离飞快拉近,那两张朝思暮想的脸庞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

终于,就在她即将扑入父母怀中,感受那梦寐以求的温暖的前一刹那——

“噌!噌!”

两道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气,毫无征兆地抵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两侧

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灵魂

莉安娜僵硬地低头,看向那两把横在自己颈前的剑,那样式、那气息……是誓心剑?!可是,怎么会是两把?又怎么会在他们手中?

她愕然抬头,看向持剑之人

只见天亦辰和苏羽柔脸上的温暖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愤怒、警惕,以及……深深的憎恶

他们手中的誓心剑稳稳地指着她,眼神冰冷如刀

“你是谁?!”

天亦辰厉声质问,声音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和,只有凛冽的杀意

“我……我是你们的孩子,是天明啊?!”

莉安娜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委屈而颤抖

“胡说八道!”

天亦辰怒喝,剑尖又逼近了一分

“我们是有个孩子不假,确实叫天明!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是我们的儿子!而不是你这个异族吸血鬼!”

“不!我真是天明啊!我不是莉安娜!我不是吸血鬼!爸爸,妈妈,你们看看我,我是天明啊!”

莉安娜崩溃地后退,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解释,泪水模糊了视线

“证明?你怎么证明?”

苏羽柔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心痛

“你以为,顶着银头发红眼睛,吸血鬼特征的这幅样子,就能冒充我们的明明吗?!”

“我可以证明!我们之间的回忆,所有的过往,我全都记得!一字不差!”

莉安娜,急切地喊道,“你们可以随便问!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们一家人的事!我一定能答上来!我真的是天明!”

“什么?!”

苏羽柔听到她的话,瞳孔骤缩,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混合了震惊与暴怒的情绪取代

“你……你竟然知道我们和明明之间的事情?!说!你把我们家的明明怎么了?!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这个吸血鬼!”

天亦辰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恐怖,磅礴的魔力如同风暴般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带着滔天的杀意

与苏羽柔的魔力一起,如同实质的浪潮,朝着莉安娜一步步压迫而来

他们手中的誓心剑发出嗡鸣,剑尖锁定着她的咽喉和心脏

“把我们的儿子……还给我们!!”

两人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失去至亲的痛楚与决绝,挥剑朝着僵立当场的莉安娜狠狠斩下!

剑光冰冷,映照出她绝望瞪大的血眸

要死了……被自己的父母……亲手……

莉安娜(天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终结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你们……想对我可爱的女儿做什么?”

一个声调不高,却带着无上威严与冰冷怒意的女声,如同惊雷般在梦境中炸响

下一刻,一股浩瀚磅礴,远超天亦辰和苏羽柔的暗红色魔力洪流后发先至,瞬间击中了两道斩下的剑光以及他们本人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天亦辰和苏羽柔的身影,连同他们手中的誓心剑,瞬间崩解、消散,化为无数莹蓝色的光粒,迅速湮灭在梦境的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莉安娜怔怔地睁开眼睛,只看到莉娅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前,银发无风自动,血眸中寒光凛冽,正缓缓收回手

“看呀”

莉娅丝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的冰冷迅速消融,重新换上了那种温柔到令人窒息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莉安娜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诱惑与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原本的家人,已经不认得你了,甚至要杀了你呢

他们不要你了现在,你真正的家人,只剩下我了哦

我刚才可是救了你呢,作为奖励……”

她微微弯下腰,血眸与莉安娜失神的眼眸平视,笑容甜美:“来,叫声‘妈妈’给我听听”

“不……不要……” 莉安娜机械地摇头,嘴唇颤抖,心中疯狂呐喊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天明!我是天亦辰和苏羽柔的儿子!

然而,她的嘴巴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背叛了大脑的指令,在莉娅丝那深邃血眸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颤动,吐出了两个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音节:

“……妈……妈……”

不——!!!我不是莉娅丝的女儿!我是天明!我是人类天明!!住口!快住口啊!!

就在她内心疯狂嘶吼的同时,梦境视角再次诡异地切换

她忽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第三者的位置,眼前是莉娅丝正温柔地拥抱着一个银发血眸的女孩,那是“莉安娜”

而“自己”仿佛脱离了那具身体,成了一个旁观者

“天明”的意识看到这一幕,惊恐万状,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场景,想要去寻找父母消失的方向

“别走嘛……”

一个轻柔,带着回音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是“莉安娜”的声音,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留下来,承认吧……承认‘莉安娜’的身份,承认这才是你……”

“不!你是莉安娜!我是天明!我们绝不是同一个人!绝不相同!”

“天明”的灵魂(意识)在梦境虚空中崩溃地奔跑、大喊,同时拼命地追逐着前方再次隐约浮现,却始终背对着他缓缓前行,即将消失的父母背影

可无论他如何拼命奔跑,速度却慢得可怜,甚至赶不上父母看似悠闲的步伐

那两道熟悉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迷雾的尽头,再无痕迹

“不……不要离开我……爸爸……妈妈……”

“天明”力竭地停下,跌坐在一片虚无之中,朝着父母消失的方向,绝望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泪水汹涌而出

“我不想……再和前世一样……没有亲情,没有归宿了……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了……”

他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泣不成声低语着

“因为……我不认为……友情、爱情这些后天形成的东西……

它们能真正,完全地代替亲情……亲情那是与生俱来的烙印啊……”

“你不会孤身一人的。”

那个清冷而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天明”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莉娅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血眸中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而那个“莉安娜”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感到身体再次发生变化,视角降低,银发垂落——他又变回了“莉安娜”的样子

“你还有我”

莉娅丝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莉安娜平视,伸出手,轻轻抬起她满是泪痕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的脸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莉安娜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魔性的温柔与笃定

“我会当好一个合格的母亲的,我可爱又可怜的女儿……莉安娜”

那张美丽绝伦却又如同梦魇般的脸在眼前放大,血眸如同深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彻底吸进去,融化掉重塑……

“不……不要……不要……不——!!!”

莉安娜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扎,从梦魇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哈……哈……哈……”

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

窗外,永夜之地白昼的光源已然取代了夜晚的星光

是梦……原来只是个噩梦……

莉安娜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陈设让她稍微安定下来

但梦中那被父母憎恶、追杀,以及最后莉娅丝逼近的脸庞和话语,带来的强烈恐惧与绝望感依旧萦绕心头,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

“不过……”

噩梦的余悸让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更深层的忧虑,一个被她刻意压抑的问题,在梦境刺激下浮出水面

“爸爸妈妈……如果他们真的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还会承认……我是他们的孩子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孩童纤细白皙的手,又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银色发丝,血眸中倒映着窗外的微光

“我当前除了记忆和灵魂,还有本命武器誓心剑……似乎也没有其他能够明确证明我是天明的东西了……”

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这软弱的念头

“不,其他的证据或许都是虚的,但我的灵魂、我的人格、我与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积累的感情,才是核心!这些是无法被伪造、被夺走的!”

她握紧了拳头,试图用信念说服自己:“什么人也无法夺去我和他们的感情……外貌或许改变了,但记忆和情感的联系不会断!”

“但如果可以……”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希冀和迷茫

“还是尽可能……找到变回去的方法比较好……哪怕希望渺茫……”

这无意识间的低声自语,连同刚才那场逼真的噩梦,在她逐渐清醒的思绪中缓缓崩塌,渐渐蒸发、消散,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在心底

她的理性重新占据上风,将那些过于情绪化的担忧和恐惧暂时压回角落

然而,梦境无意间揭开并埋下的那个可怕问题,却已如同种子落入心田:

她该如何以“血族莉安娜”的身份,去面对、去见父亲天亦辰与母亲苏羽柔?

这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茫然

……

“咚咚咚!”

一阵轻柔但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莉安娜纷乱的思绪

“您好”

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

“女皇陛下今日吩咐,由我带您前去沐浴洗浴,请您做好准备,我会在门外等候”

“哦!好的!马上来!”

莉安娜回过神来,连忙扬声应道,迅速从床上坐起

起身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铁锈与淡淡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已经干涸,但依旧残留的血液气味,来自她身上和床铺,以及地毯上

但此刻闻到这股味道,她并没有产生之前那种强烈的,本能般的食欲,反而有些厌恶

她猜测,这或许就如同以前还是人类时,如果饿极了,会对食物产生强烈的渴望

饱了,看到不太新鲜的食物,也不会再有食欲

现在的情况类似

她昨晚吸食了莉娅丝的血液,补充了大量消耗,此刻身体并不“渴血”,因此对这些已经离开身体,逐渐变质的血迹没有反应

直到这时,她才彻底看清自己床铺的惨状

洁白的床单、被套、枕头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深浅不一、层次分明的污渍

氧化后的暗红色,更陈旧的褐红色,以及接近黑色的深棕色……记录着她昨晚的失血、挣扎与后来的进食

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物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莉安娜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下床

她先找到自己的那双白色中筒靴穿上,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用手指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因为噩梦和冷汗而有些凌乱的银色长发

用梳子草草打理了几下,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

门外的侍女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眼前的女孩银发有些蓬乱,小脸苍白,眼下带着疲惫的阴影,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衣服上大片的血迹和破碎,以及隐约透出身上未散尽的血气

侍女明显惊了一下,瞳孔微缩,但极高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微微低头,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稳地说:“……请跟我来”

“身体……已经完全变成女孩子的了啊……”

宽敞华美的浴室,蒸腾的水汽里

莉安娜将自己浸在温暖的水中,只露出脑袋,看着水中自己那具娇小、白皙、属于幼年女孩的倒影,无奈地再次确认了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热水洗去了血污和冷汗,也带来一阵放松,但心底那份疏离感并未减轻

洗完澡,她用宽大的浴巾裹住身体,走到一旁侍女准备好的衣物架前

上面放着的,是莉娅丝为她准备的、与她之前那套被血染污和战斗弄坏衣物的同款

她叹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换上

一边穿衣,她一边忍不住低声吐槽

“头发太长了……真的好难打理,如果是以前,洗头、梳头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她费力地与那些柔顺却纠缠的银发“搏斗”,试图将它们理顺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了,被新的,更麻烦的习惯取代后,想要再适应回去,反而比当初养成旧习惯要困难得多……”

这是她对这具新身体最直观的抱怨之一

力气变小,许多以前轻松的事情现在做起来格外费力,比如梳理头发,甚至只是穿好衣服

洗澡更是一项“大工程”,原先很简单的自理,如今却要耗费不少体力和精力

其实,按照安排,本来是有专门的侍女服侍她沐浴的,正是考虑到她年纪小(外表)、力气弱,自己可能难以完成

但莉安娜严词拒绝了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洗澡,那种私密和独立的感觉对她而言很重要

更何况,同意让侍女服侍,不就意味着自己的身体会被看光吗?

虽然对方也是女性,或许对方不太在意这些,但莉安娜很在意

这不仅仅是害羞,更是一种对自我边界和隐私的坚持

身体的改变和生活的被掌控已经够让她难受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想保留一点自主权

这可不是因为力气变小、自理困难,就能让她轻易妥协和改变的,有些底线,她必须守住

……

再次回到房间时,屋内已然焕然一新

染满血污的床单被褥全部换了,厚重的地毯也看不见丝毫血迹,仿佛昨晚那场的事情从未发生

只有房间的小桌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早餐,提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莉安娜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餐盘

食物依旧精致,旁边也照例放着一支盛着血液的玻璃试管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支试管,昨夜梦魇和现实的片段在脑中交织,最终,她没有管这个

伸出手,拿起了餐具,开始安静地、缓慢地吃起正常食物

新的一天,在无声的咀嚼声中,平静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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