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级时放弃了。两侧墙壁上的水墨画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穿着十二单衣、站在桥上的女人。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侧脸,偶尔能看到她微微低头的角度,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始终没有正脸。
“她的脸……”柚希也注意到了,小声说,“为什么一直不画出来?”
“也许画不出来。”甘城奈走在队伍最后面,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阶梯到第三百八十级左右,红地毯断了,被人为地割断,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台阶。扶手也从光亮的木质换成了生锈的铁管,摸上去有细碎的锈屑。
“这里应该是后来加建的。”白羽用剑鞘敲了敲铁管,“材料和下面不一样。”
“百鬼夜行之后,有人修复过塔。”甘城奈说,“SST的记录里提过,但具体是谁修的不清楚。可能是你父亲。”她看向惠。
惠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向上走。
第四百级。空气变得干燥,那种黏腻的妖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旧书库的气味——纸张、墨水、还有一点点霉味。墙壁上的水墨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书架。嵌入墙壁的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古旧的书卷,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水岛倩忍不住靠近看了一本。“这是……《万叶集》?平安时代的抄本?”
“别碰。”惠说,“可能有机关。”
水岛缩回手。
书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隔几米,书架之间会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紫红色的天空,能看到其他建筑的轮廓,像是某种不能言说的符号。惠在某一扇窗前停下,向外看了一眼。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扭曲的公园塔的另一个部分,此刻他所在的位置大概在塔身的中下段。
“还有多远?”柚希问。
“不知道。”甘城奈说,“SST的资料里没有这座塔的内部结构图。我们只能向上走,直到走不通为止。”
第五百级。楼梯开始变窄,只能容两人并肩。惠走在最前面,柚希跟在身后,白羽第三,水岛第四,甘城奈殿后。队形拉得很长,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前面人的脚步声。
柚希忽然说:“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惠愣了一下。
“代目大厦?”他问。
“不,第一次第一次。”柚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在废弃工业区,我把你心脏打穿那次。”
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记得。很疼。”
“那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柚希说,“觉得你就是个追着魔法少女跑的变态。后来……后来就变了。”
“哪里变了?”
“不知道。”柚希想了想,“也许是代目大厦那次,你明明可以把我交给SST,但没有。也许是你带着我找住所、训练、出生入死。也许是我站不起来时,你没有丢下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总之,就变了。”
白羽在后面淡淡地说:“这算是告白吗?”
柚希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耳尖明显红了。“不、不是!就是随便说说!”
水岛倩轻笑出声。
惠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六百级。楼梯变宽了,墙壁上出现了窗户,不再是狭小的采光窗,而是落地的大窗。窗外不是紫红色的天空,而是一片浓雾。乳白色的雾完全遮住了外面的景物。
“起雾了。”水岛倩走到窗边,手指按在玻璃上,“不是自然雾。有魔力。”
“魔都里没有什么是自然的。”甘城奈说,“离远点,别靠太近。”
众人继续向上。
第七百级。楼梯间里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上,一条向左拐进黑暗深处。惠在岔路口停下来,看向左边——那边的空气更冷,隐约能听到滴水声。
“那是通往哪里?”白羽问。
甘城奈看了看地图,摇头:“没有记录。”
惠想了想,没有过去。他选择继续向上。这里不是探险的时候。他来这里有明确的目标——塔顶,父母。
第八百级。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不是想象中的一扇门,而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三面是墙壁,一面是楼梯。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口,一架折叠铁梯垂下来,通向更上方的空间。
惠仰头看着那个开口。里面有微弱的光,隐约能听到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我先上去看看。”他说,然后伸手抓住铁梯。
铁梯冰凉,但很稳。惠一级一级地向上爬,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当他探出头时,眼前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概十米。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不是术具,而是真正的电子设备。屏幕、键盘、线缆,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灰色西装,花白头发。
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开口爬进房间,站起身。
“……父亲。”
十一姬奥寺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抬起手,指了指房间另一端的沙发。“坐。”
惠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压迫感、距离感、还有说不清的怨恨。
“你能找到这里,不容易。”奥寺的声音很平静,“坐吧。站着说话累。”
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沙发前坐下。她们看到惠坐在沙发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靠近。
奥寺慢慢转过身。
惠看到了父亲的脸。
比记忆中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没变——锐利、冷峻,能看穿一切。
“你带了很多人。”奥寺看了一眼柚希她们,“也好,人多力量大。”
“她们是我的同伴。”惠说。
“同伴。”奥寺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以前从不相信同伴。一个人流浪,一个人战斗。”
“人总是会变的。”
奥寺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墙上的一面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整个东京的地图。地图上有许多闪烁的光点,密密麻麻。
“这是死灭回游的实时数据。”奥寺说,“每个光点代表一个玩家。红的是高点数,蓝的是低点数,灰的是……已经不在了。”
惠看着那些光点。
“死了多少人?”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四百三十七人。”奥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比预期少。有些人选择了合作,有些人放弃了资格,有些人被收容在中立区。人类的韧性,总是超出我的计算。”
“你计算这些?把生命当成数字?”
“不计算,就无法管理。”奥寺说,“这个游戏需要一个管理者。我选择了这个角色。”
“那你选错了。”惠站起身,“你设下自相残杀的游戏,把整个东京变成斗兽场。这就是你作为父亲做的事?”
奥寺看着他。
“那你作为儿子,这些年做了什么?”
惠语塞。
“追捕魔法少女,证明自己不是我。”奥寺替他说,“你很努力,我看到了。但你没有找到答案,因为你问的问题不对。”
“什么问题?”
“不是‘我为什么背叛’,而是‘我为什么这么做’。”
奥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魔都新宿,公园塔。
“三十年前,你母亲在这里失踪。”他说,“我花了十五年找她,找到了。但她被困在一个时间停滞的结界里,无法出来。我又花了十五年寻找破解的方法,找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惠。
“死灭回游,就是那个方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
柚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所以……你让那么多人互相残杀,只是为了救一个人?”
“不。”奥寺说,“是为了救两个人。”
他看着惠。
“我,和你母亲。我们都被困住了。她被困在结界里,我被困在复活她的执念里。这个游戏,是我给自己设的牢笼。”
“代价呢?”惠的声音有些发紧,“代价是四百多条人命?”
奥寺没有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你想救你母亲吗?”
惠沉默了很久。
“……想。”
“那就让她来见你。”
奥寺睁开眼睛,在扶手上按了一下。天花板忽然裂开,露出一个更大的空间。一架升降梯从上方缓缓降下来,梯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
长发。
熟悉的脸。
惠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女人走下升降梯,站在灯光里。她看着惠,眼睛里有泪光,嘴角有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温暖。
“惠。”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一姬诗织,他的母亲,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