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瑟起初还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听着她的眉头便微微挑起,前辈所言的火候控制之法,与她所学截然不同。
以木行灵力为引,让药材在灵火中完成自我催化,她自问在丹宗本宗修行多年,见过的炼丹手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想过还能这样操作。
前辈让她将木行灵力分成数股,同时护住每一味药材的药性,并在灵火升温的过程中不断调整各股灵力的强弱,这需要何等精准的神识控制。
她光是听完这一整套操作流程,她的后背便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灵草入炉后,每一步她都严格按照赖黎安的指示操作,动作精准而利落。
丹炉下的灵火在她灵力的引导下缓缓升温,火焰从橘红转为淡青。
阮瑟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炉中,四股木行灵力在烈焰中各司其职,分别护住四味辅药的药性,第五股灵力则牢牢锁住君药青木灵实的精华。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她的心中甚至微微升起一丝欣慰,前辈教她的方法虽然极其考验神识,但她并非不能驾驭吗,只要能稳住这个节奏,再有小半个时辰,青木合气丹便能成丹。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极其霸道的燥热之气从炉中溢出,顺着她的灵力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热意来得毫无征兆,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它是从哪一味药材中泄出来的,便感觉丹田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酥麻从头皮一直蔓延到指尖。
阮瑟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刹那的慌乱。
灵火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炉中四股灵力轰然相撞,丹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炉盖被一股气浪掀飞,大团粉红色的雾气从炉口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丹房。
异香扑鼻,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阮瑟在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便知道糟了,她反应很快,右手早已从袖中摸出一枚事先准备好的清心丹塞入口中。
丹药入喉,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将那股燥热堪堪压了下去,她稳住心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转身向前辈请罪。
然后她看到此刻赖黎安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正胡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襟。
他玄青色的长衫领口已经被拉开大半,露出底下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对方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紊乱。
那双总是平淡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正直直地望着她。
“阮道友,”赖黎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黏腻唤着,“你有没有觉得……很热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扯开了几分衣襟,玄青色的布料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半截手臂。
阮瑟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想过炉炸之后药雾会弥漫,也想过自己可能会中招,所以她早就备好了清心丹。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前辈会中招,在前辈这样的高人面前,区区散逸的药气算什么?
她以为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丹药,单凭修为就能将药力化于无形,可现在前辈靠在墙上,衣襟散乱,分明是毫无防备。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前辈把所有的心神都用在指点她炼丹上了,根本没有分心去护住自己。
想到这里,阮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清心丹,走上前去:“前辈,请服下此丹。”
她将丹药递到赖黎安面前,赖黎安却胡乱一挥手,将她的手拨开了。
那枚丹丸从她指尖飞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消失在了药柜的阴影里。
“前辈。”阮瑟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
她没有犹豫,又从袖中取出第三枚清心丹,这次她不打算再让前辈自己服用,她左手掐了个定身诀,灵力化作数道淡青色的光索从指尖飞出,试图束缚住赖黎安的双臂,右手则捻着丹药直接朝他的口中送去。
定身诀的光索触及赖黎安身体的那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赖黎安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仍然在朝她靠近,那双被雾气蒙住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阮道友,”他歪了歪头,带着一丝赞叹,“你怎么……那么漂亮?”
阮瑟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过这种话了,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够好,而是因为围绕在她身边的修士,从来没有人敢直视她的脸。
前辈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前辈,清醒一点。”
既然术法无效,那就只能硬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右掌蓄满灵力,猛地朝赖黎安胸口拍去。
对付一个金丹修士,她根本不需要留手,这一掌她用了十成力,只求能将对方逼退数步,争取片刻的空隙。
随后她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赖黎安的胸膛上。
突然她的手被握住了,那只手比她的手掌大了整整一圈,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滚烫的掌心将她的整个手背都包裹了起来。
赖黎安低下头,看着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素白的手,嘴角弯起了弧度。
“比起掌力,先到的是阮道友带来的小香风啊。”
阮瑟的脸猛地红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小香风,她常年在丹炉前烟熏火燎,沾的只有药味。
更关键的是从来没有人能靠她靠的得这么近,此刻赖黎安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面纱。
“前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羞恼的情绪终于盖过了清冷的面具。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是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阮瑟运起全身灵力又挣了一次,依然纹丝不动,即使对方没有动用半分灵力,单凭肉身的力量,她竟然也不能撼动的。
赖黎安稍稍一用力,便将她的手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拉到了身前,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底下滚烫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股属于前辈的气息瞬间涌入她的鼻腔,阮瑟的脑子空白了片刻。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赖黎安的双臂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试图将他推开,可那身躯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阮瑟的后背抵着冰凉的药柜,退无可退,赖黎安的下颌搁在她的头顶,呼吸滚烫,每一次吐息都吹动她发顶的碎发。
“阮道友……”赖黎安模糊地呢喃,“你怎么总板着脸,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阮瑟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将脸别到一旁,试图拉开哪怕一丝距离。
她的面纱在挣扎中歪了几分,露出下颌一小截白皙的弧线。
赖黎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根。
“前辈!”阮瑟慌乱了起来,“放手!”
“唔。”赖黎安应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耳垂滑到她面纱的边缘,像是想要将那层面纱掀开。
阮瑟死死按住面纱的一角,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懂怎么应对。
就在赖黎安的手指即将勾住面纱边缘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双迷蒙的眼睛在某一瞬间重新聚焦,雾气像是被一阵疾风猛地吹散,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炸开,沿着经脉直冲天灵盖,所过之处,那股燥热的药力被无情地碾碎。
《九幽炼神诀》此刻被动触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侵入他神识的外力一扫而空。
赖黎安醒了,他低着头,看到了蜷缩在自己臂弯里的阮瑟。
对方的后背紧贴着药柜,面纱歪了大半,露出一张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
那张脸此刻泛着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眼眶微红,琥珀色的瞳孔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赖黎安猛地松开了圈住她的双臂,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另一侧的药柜。
他的脑子里飞速回溯着方才的画面,他都对阮瑟做了些什么?
“那个……阮道友。”赖黎安他飞快地整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襟,尴尬地说着,“方才本尊……方才我……”
他发现自己连“本尊”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对面那姑娘蜷在药柜的角落里,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他刚才居然说什么“你怎么那么漂亮”“小香风”,赖黎安在心里把自己反复抽了好几巴掌。
“无碍。”阮瑟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从药柜角上直起身来后,不紧不慢地将歪掉的面纱重新戴正,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她没有看赖黎安,只是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和袖口。
等一切都恢复如常,她才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波动,只有眼眶还残存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
“炼丹过程中出现意外是常有之事,前辈不必放在心上。”她的语气平淡,“六品丹药的气息之烈,本就在晚辈预料之外,倒是我自己心神不稳导致炸炉,连累了前辈,是我的过失。”
她说完,垂下眼睫,朝赖黎安郑重地行了一礼:“是我没有达到前辈的预期,前辈倾囊相授,我却中途功亏一篑,下次,我一定更加仔细,绝不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