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我又回到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道门。
道门的山门还是老样子。
青石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延伸,延伸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脚下。
我和哥哥曾经跪在这台阶下面,跪了三天三夜,求宗门收留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后来他们收了我和哥哥,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我那张脸。
他们说,此女有根骨,可以修行。
呵呵。
我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的青布袍子是昨天在路边摊买的,料子粗糙,贴着皮肤痒痒的。
腰间的储物袋瘪得可怜,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一张快过期的传讯符,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楚灼华的全部家当。
一个筑基初期的道门外门弟子,三年如一日,穷得叮当响。
前面的人在动,我跟着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
那些年在这里受过的冷眼、听过的闲话、咽下去的不甘,全都在脚底碾过,咯吱咯吱地响。
终于轮到我了。
述职堂的大门敞开着,阴沉沉的。
我走进去,低着头,站到指定的位置。
余光里能看到旁边还有几个外门弟子,都是来述职的,一个一个排着队,等着前面那个主事弟子念名字。
“楚灼华。”
念名字的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抬起头。
慕青鸢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枚玉简,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今天穿的是内门弟子的制式长袍,月白色,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
好看。
还是那么好看。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远远地立在水边,怎么也够不着。
一股邪火猛地从胸口窜上来。
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这具身体的贪婪。
这具恶心的、卑贱的、属于楚灼华的身躯,在向她散发独有的男**望。
我那该死的哥哥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打给了这个臭**。
尤其是这个身体看到慕青鸢的反应尤为让我作恶。
该死的楚灼华。
该死的改变了我的一切的男人。
他说他会履行扮演我的责任,把我原本的生活轨迹改变成正常的生活。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认真,好像他真的能做到一样。
可结果呢?
打了萧远,惹了一身骚,被人追得满山跑,现在连累我也要收拾这烂摊子。
他用我的身体,打了我不能打的人,惹了我不能惹的事,然后拍拍屁股跑路了。呵呵。
这种家伙,这种明明什么都不懂的男人,真是该死。
而那些宗门里讨论嘲讽我的人——那些嘴欠又恶心的女人,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同门。
你们有什么资格?你们站在这道门的台阶上,穿着这身光鲜的袍子,拿着宗门发的灵石丹药,就觉得自己比我高贵了?
尤其是你,慕青鸢。
你今天站在那里述职,明天坐在那里考核,后天又去哪个秘境执行任务。
你永远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高高在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进退两难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为了几块灵石要陪笑脸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所有人唾弃。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所有的。
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试过了。
除了自杀。
我把灵力灌进传讯符,一遍一遍地联系那个该死的身体里的那个该死的灵魂。
没有回应。
我试着运转这具身体的功法,试着寻找玄铁碎片的共鸣,试着用意念去撞击识海的壁垒。
没有用。
没有任何的用处。
痛苦和愤怒一遍一遍地反弹回来,打在你自己身上,像一拳打进水里,疼的是你自己,湿的是你自己,狼狈的是你自己。
压根变不回来。
相反,每一次失败都让现实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确,更加无法逃避。
我现在就是我的哥哥。
楚灼华。
这副平庸的、贫穷的、被所有人忽视的身体,就是我的。
这具会在看到慕青鸢时心跳加快的身体,会对着那张清冷的脸产生恶心欲望的身体,就是我接下来要穿的皮囊。
既然变不回去了。
既然怎么都变不回去了。
那我就要用这具身体,把那些欠我的、欠楚桃夭的,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楚灼华。”慕青鸢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述职。你在听吗?”
我回过神,看着她。
她正皱着眉头看我,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卑微的、穷酸的外门弟子,就是三年前叛出道门的那个妖女。
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听。”我说,声音沙哑,带着楚灼华特有的低沉和木讷,“弟子在听。”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手——楚灼华的手。
不是楚桃夭那双白嫩纤细、养尊处优的手。
慕青鸢在念我的任务记录,念我在哪里杀了几只妖兽,在哪里采了几株灵药。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关于“楚灼华”的过去,思考着楚桃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