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她并未感到任何异常,只是视野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指挥部里昏暗光线下的每一处阴影、地图上最细微的褶皱、隆美尔眼中那难以掩饰的血丝,都纤毫毕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探照灯照亮。但这种清晰,并非带来温暖,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走到一旁悬挂的、擦拭得并不算干净的金属地图框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模糊的倒影。倒影中,她熟悉的脸庞轮廓依旧,只是那双总是如深潭般幽暗的紫色眼眸,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的、近乎非人的冰蓝色光泽,仿佛极地冰川深处凝结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倒映着指挥部里摇曳的光影,也倒映着她自己眼底深处那近乎绝对理性的漠然。
是光线问题?还是……连续高强度的心力消耗,加上那种超越时代的冰冷算计,对身体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影响?她不清楚。在原来那个信息爆炸、物质充裕的时代,她接触过无数关于“异能”、“超感”的虚构作品,但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此产生关联。或许,这只是压力下的某种生理反应,或者是这个世界对她这个“异数”的某种排斥性排异?
但眼下,这并非重点。蓝色的眼睛,还是紫色的眼睛,在阿登前线每天成千上万的死亡面前,毫无意义。
她移开视线,不再关注那抹陌生的冰蓝,将注意力转回到隆美尔副官刚刚递来的文件上。这是一份来自最高统帅部的补充命令,以及一份关于“冬之毒牙”行动初步预案的批复意见。
文件很简短,带着典型的、来自“狼穴”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批准“冬之毒牙”计划,但附带了近乎苛刻的条件和……有限的“赏赐”。
首先,是兵员。希特勒显然不打算(或者说,已经无法)从捉襟见肘的东西两线再抽调任何一支成建制的、可靠的德军野战师。但他“慷慨地”批准,可以从西线现有的、那些“不甚可靠”的附属部队中,为此次行动“酌情补充兵员”。
文件后面附了一份简短的名单,罗列了几个“东方营”的番号和大致位置。第642东方营,第654东方营,第656东方营……这些主要由来自苏联被占领土、高加索、甚至中亚地区的“志愿者”(或曰“合作者”)组成的部队,装备低劣,训练不足,士气成谜,忠诚度更是天大的问号。他们在德军序列中,通常被用于二线守备、反游击或充当“炮灰”。将这样几支部队配属给精锐的、执行高风险渗透任务的空降猎兵师?
这与其说是补充,不如说是累赘,甚至是潜在的定时炸弹。是元首“最后的仁慈”?更像是一种敷衍,或者,是某种隐晦的、对计划本身缺乏信心的表现——用这些“消耗品”去执行一项“自杀性”任务,成功了是意外之喜,失败了也不至于过多消耗宝贵的德国核心兵力。
林晓白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元首的算盘,她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对她而言,兵员的“质量”有时并非首要考虑因素。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混乱、不可预测、甚至“不可靠”,或许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武器。前提是,使用的方式必须……足够巧妙,也足够冷酷。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文件末尾,那行看似不起眼、却足以在德军内部引起轩然大波的文字上:
“……鉴于林晓白上校在近期作战策划与特种行动指挥中表现出之卓越能力与忠诚,为便于协调‘影子’部队与‘冬之毒牙’行动,特破格晋升其为国防军少将,并授予相应权限,全权负责该行动之策划、协调与前线督导。此令,阿道夫·希特勒。”
晋升,少将。
林晓白的手指,在粗糙的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晋升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破格”,显然并非源于对她能力的真正认可(尽管这或许是部分原因),而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一种安抚,一种将她和“冬之毒牙”这个高风险计划深度捆绑的手段。成功了,她是创造奇迹的功臣,晋升实至名归;失败了,她便是计划失败的替罪羊,一个“外籍”、“越级晋升”、“好大喜功”的少将,是平息内部质疑、推卸责任的最佳人选。
很典型的权术。冰冷,有效,且毫不掩饰。
但林晓白对此并不在意。军衔、权限,对她而言,只是达成目标的工具。少将的身份,确实能让她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掣肘,更有效地调动资源,甚至……以更直接的方式,去“使用”那些被当作“赠品”送来的东方营。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隆美尔。元帅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他显然也看透了这份命令背后的潜台词。
“元帅阁下,”林晓白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晋升少将、并获得一项近乎自杀任务全权的人不是她,“命令已收到。‘冬之毒牙’行动,我将即刻着手完善细节,并开始前期准备。”
隆美尔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林……少将。那些东方营……你打算如何使用?他们的忠诚和战斗力,恐怕……”
“忠诚并非必要,战斗力可以激发,或者……引导。”林晓白打断了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是一把生锈的、甚至可能伤到自己的刀。但用对了地方,用对了方法,生锈的刀,同样可以割开喉咙。”
她没有详细解释,但隆美尔从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近乎非人的冷静。他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需要什么支援,尽管提。在暴风雪停止之前,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我需要‘影子’部队的完全指挥权,包括他们在西线所有已知的潜伏单位和情报网络。”林晓白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我需要与第2、第3空降猎兵师的指挥官直接会面,最好是在行动开始前,越隐秘越好。我需要那几支东方营的详细人员构成、装备清单、以及……他们指挥官的性格和背景资料。最后,我需要最高统帅部的正式授权,允许我在必要时,以‘确保任务成功’为由,采取……非常规手段。”
“非常规手段?”隆美尔眉头微蹙。
“一切必要手段。”林晓白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为了胜利,或者,至少是为了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
隆美尔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会协调。授权文件,我会设法让元首签字。但林少将,”他加重了语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记住,你身上背负的,不仅是这次行动的成败,更是西线数十万将士,或许……是整个德国的命运。请务必……谨慎。”
“我明白,元帅。”林晓白微微颔首,转身,踩着冰冷坚实的地面,向指挥室外走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中,仿佛两点幽幽的鬼火,冷静地燃烧着,规划着一条通往深渊、或许也通往一丝微光的、充满血腥与疯狂的道路。
晋升少将的消息,如同在平静(如果阿登前线的僵局也能称之为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在德军高层内部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一个外籍,女性,如此年轻,火箭般蹿升,并直接负责一项如此重要(或者说危险)的行动,自然引来了无数惊异、嫉妒、猜疑,甚至公开的非议。但在元首的亲自命令和隆美尔的支持下,这些声音很快被压制下去。前线吃紧,任何能带来转机的人和事,哪怕再离奇,也值得一试——这是许多人心中的潜台词。
林晓白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搬进了“岩石”指挥部附近一间更加隐蔽、守卫更加森严的独立掩体,作为她的临时指挥所和住所。巨大的作战地图被更加详尽的战区地形图、敌我部署图、气象云图,以及她自己绘制的、标注了无数符号和线条的行动推演图所覆盖。通讯设备增加了数倍,直接连通“影子”部队的秘密频道、空降猎兵师先遣联络组,以及那几支东方营的驻地。
她几乎没有休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仿佛不需要睡眠,日夜不息地审视着地图,分析着每一份情报,计算着每一种可能。她召见了“头狼”和“渡鸦”,听取了“影子”部队在阿登战役以来的详细战果、损失和当前状态,并对他们接下来的任务做出了极其详尽、甚至有些苛刻的部署:渗透、侦察、引导、破坏、暗杀、散布谣言……目标直指马斯河沿岸及盟军后方纵深的关键节点,为“冬之毒牙”的行动铺路、清障、制造烟雾。
她通过绝密线路,与即将投入行动的第2、第3空降猎兵师的师长(两位经验丰富、但此刻对前途充满忧虑的德军伞兵将军)进行了长时间的加密通话。她没有描绘美好的前景,没有空洞的鼓舞,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当前态势,阐述了“冬之毒牙”计划的必要性、疯狂性和唯一性。她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说服(或者说,逼迫)他们接受了这个任务,并敲定了初步的行动路线、集结方式、联络暗号和接应计划。
最后,她要来了那几支东方营的档案。厚厚的卷宗,记录着这些部队的“黑历史”:由战俘、叛徒、投机者、民族主义者、以及单纯为了活命而穿上德军制服的各色人等组成;军官多为德军派遣的“指导员”,军士和士兵则鱼龙混杂;装备是德军淘汰的二流甚至三流货色,训练水平参差不齐;纪律松弛,开小差、抢劫、与当地居民冲突的事件时有发生;在东线,他们更多被用于对付游击队,或者填充次要防线,承受着苏军和游击队双重的仇恨。
林晓白一页页翻看着,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那些充满无奈、背叛、暴力和苟且的文字。她看的不是他们的“不堪”,而是在寻找一些别的东西:这些士兵来自哪里?乌克兰?俄罗斯?高加索?中亚?他们为何加入德军?是仇恨斯大林?是寻求民族独立?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他们的指挥官是什么样的人?冷酷的镇压者?无奈的协调者?还是……有自己野心和想法的机会主义者?
几天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桶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岩石”指挥部附近一个废弃的农庄。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不合身的德军大衣,戴着没有徽章的旧军帽,神情惶恐,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桀骜和麻木。他们是那几支东方营的营长和少数核心军官,被秘密带到这里,面见他们新的、直接上级——那位刚刚晋升、神秘莫测的林晓白少将。
农庄的谷仓被临时改造为会议室,墙壁上挂着地图,中间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几盏马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当林晓白走进来时,这些军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但眼神中充满了戒备、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如此年轻、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的东方女人,凭什么指挥他们?就凭那一纸来自柏林、他们许多人内心并不认同的晋升令?
林晓白没有穿正式的将军制服,依旧是一身合体的德军野战夹克,没有任何勋章,只有领口的将星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反光。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冰冷彻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谷仓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
“我知道你们是谁。”林晓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略带口音、但异常流利的德语,“也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更知道,在很多人眼里,你们是叛徒,是杂牌,是炮灰。”
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谷仓里虚伪的平静。几个军官的脸色变了变,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眼中闪过愤怒。
“我不关心你们的过去,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们。”林晓白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我这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只有能完成任务的人,和……会被淘汰的人。”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马斯河上游那片区域:“几天后,你们将和第2、第3空降猎兵师一起,执行一项任务。一项深入敌后,没有支援,没有退路,九死一生的任务。”
军官们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地图上。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正面进攻盟军的坚固防线。而是,”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道迂回的、深入盟军后方的箭头,“分散成小股部队,利用你们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利用你们的……‘多样性’,渗透进去。制造混乱,破坏通讯,袭击补给线,散布谣言。你们可以穿着缴获的盟军军服,可以说俄语、乌克兰语、或者任何能让你们混过去的话。你们的目标,是让盟军相信,德军不仅从阿登进攻,还有另一支庞大的、成分复杂的‘东方军团’,已经从侧翼甚至后方,捅了进来。”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些军官,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如同寒星般的光芒:“这不是送死。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向所有人证明你们价值的机会。一次,用你们自己的方式,为自己,也为你们各自心中或许还存在的那个‘故乡’或‘信念’,争取未来的机会。”
“任务成功,你们将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方营’。你们会得到真正的装备,真正的尊重,或许……还有更多的自主权。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形势变化时,你们的选择,会更有分量。”
“任务失败,”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们会死在比利时或法国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没有人会记得你们,你们的尸体上会同时盖上‘德国走狗’和‘盟军敌人’的烙印。你们的家人,如果还有的话,将继续承受耻辱和苦难。”
“现在,”林晓白的声音清晰地在谷仓中回荡,“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愿意参加这次任务的,留下,我会告诉你们具体的计划、路线、接应点和你们需要扮演的角色。不愿意的,可以离开,回到你们原来的部队,继续当你们的‘炮灰’。我保证,不会有人因此受到惩罚——在走出这个门之前。”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越发猛烈的风雪声。
军官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恐惧、不甘,以及一丝被话语点燃的、微弱的火星。留下,是近乎自杀的冒险,但那个女人口中描述的“未来”和“机会”,像毒蛇的诱饵,散发着致命的诱惑。离开,看似安全,但回到原来的部队,继续那种被轻视、被消耗、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慢性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刀疤、来自高加索地区的营长,用生硬的德语,嘶哑地开口:“少将……阁下。您说的‘自主权’……是什么意思?”
林晓白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意思就是,在任务框架内,如何完成,用什么方法,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不会派德国军官 micromanage(微观管理)你们。我只要结果。相应的,成功后的‘奖赏’,也会更具实质意义。”
又一阵沉默。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知识分子气质的乌克兰军官推了推眼镜,低声问:“我们……能知道,行动的代号吗?”
“‘冬之毒牙’。”林晓白回答。
“冬之毒牙……”军官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中蕴含的冰冷与致命。
最终,没有人离开。所有军官都留了下来。或许是被那渺茫的希望所诱惑,或许是被绝境逼出了最后的血性,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不如抓住眼前这唯一一根,看起来有些不同、甚至可能是通向深渊的绳索。
林晓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开始详细布置任务,分派路线,交代联络方式和识别信号。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条命令都清晰具体,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甚至包括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她不仅给了他们任务,还给了他们一定限度的“自由”,以及……一份极其丰厚(对他们而言)的预先“报酬”——一批精良的装备、充足的弹药、额外的口粮和药品,甚至还有少量金条和硬通货,作为“活动经费”。
当会议结束,军官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重新钻进桶车,消失在风雪夜色中时,林晓白独自站在谷仓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眼中那抹冰蓝色,在夜幕中仿佛更加深邃,更加寒冷。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摸那些粗糙档案卷宗时的触感,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在夹缝中求生的、卑微而复杂的灵魂。
她利用了他们的绝望,他们的野心,他们的别无选择。她将他们当作棋子,投入一场成功概率极低的赌局。她知道,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他们会死在异国的雪原上,死在盟军的枪口下,或者死在任务失败后,被无情地抛弃。
但战争就是这样。冰冷,残酷,以效率和结果为唯一准则。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一个想要抓住一线生机、想要改变那令人窒息的未来的“异数”。为此,她不惜使用任何手段,利用任何人,哪怕是将他们推入更深的火坑。
“‘冬之毒牙’……”她低声重复着这个代号,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东南方,那是马斯河的方向,也是阿登前线那两座仍在血战中屹立的小镇的方向。
毒牙已经淬毒,只等风雪最烈时,悄然弹出,给予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巨人,致命的一噬。
无论成败,这都将是一场,在战争史阴暗角落书写的、充满背叛、欺骗、血腥与绝望的篇章。而她,林晓白,这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异世来客,将是执笔人,也是……剧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