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瑟别过脸去,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前辈何必明知故问,这等……这等污秽之物,晚辈修行丹道十余年,从未染指,也绝不愿意染指。”
“污秽?”赖黎安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连它炼出来是什么都不知道,便说它污秽?”
“这是……**。”
阮瑟一时语塞,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赖黎安也不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此丹乃六品丹药,以青木灵实为君药,其余四味为臣辅。入炉之后不以火炼为主,而以木化之术催发药性,最适合木灵根修士炼制。若能在决赛中炼出此丹,六品对四品,你觉得那些评委会把魁首给谁?”
“再说了,此丹与别的丹不太一样,炼制起来比较简单,很适合你。”
阮瑟的嘴唇动了一下。
六品,就算她的品相压得再差,六品也是六品。
在炼丹大会上,品阶就是最硬的道理,没有任何评委敢把一个六品丹药排在四品后面。
这个道理她懂,正因为懂,她才更加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前辈说的不错,六品丹药夺魁的概率确实远高于五品,但是……”
“即便它是六品,即便它能夺魁,这丹药的用料摆在这里,炼出来的是什么货色,前辈心里清楚。晚辈不至于为了赢,连这种东西都炼,还请前辈收回成命,另授他法。”
赖黎安目光沉了沉,阮瑟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坚决,不是随便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阮道友,本尊问你一个问题。”
阮瑟压下心中的情绪,重新站直了身体。
“你觉得,炼丹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类似的,但这一次,阮瑟敏锐地感觉到前辈不是在考她,而是要告诉她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更诚恳的答案:“以药材为基,以灵火为媒,将天地灵气与草木药性融于一炉,化天地造化为修士所用,这是晚辈一直以来的认知。”
“不错,中规中矩。”赖黎安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本尊再问你,你所炼的每一枚丹药,你是如何看待它们的?”
阮瑟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治好一个修士的伤,和杀死一个修士的命,在你眼中,哪种丹药更高尚?”赖黎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自然是……治伤的丹药。”阮瑟答道,但她有一丝犹豫,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会这么简单。
赖黎安轻轻摇了摇头:“在本尊看来,丹药从来不分正邪,不分高尚与卑劣。它只是一团被赋予了特定药性的灵气,没有意志,没有善恶,没有目的。一枚回春丹救了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它还是好东西吗?一枚毒丹毒杀了一个为祸苍生的凶徒,它还是坏东西吗?”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面上那几味药材:“合欢草,世人皆知它能催动情思,但又有几人知道,这味药被历代丹道宗师列为‘通络第一品’?龙阳藤,市井商贾拿它做壮阳酒牟利,便将它归为下九流的药材,可它的药性走的是少阳经,入炉稍作调和便能贯通全身经脉,寻常修士求都求不来。”
他的声音缓缓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坚定:“这些药材,本身并无邪正之分。是用法赋予了它们善恶,而炼丹之人,最忌讳的,便是以世俗的成见去束缚自己的丹道。你若连直视一味药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炼丹?”
阮瑟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将她心中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成见一层一层地剖开。
她自己也从未想过,那些被归为“邪丹”的药方,到底邪在哪里,她只是从小便被灌输了一个观念,于是她连带着将那些药材也一并划入了“脏”的范畴,从未正眼看过它们,更不曾想过它们的药性究竟如何。
这难道不是偏见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赖黎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再添一把火的时候,阮瑟终于开口了。
“前辈。”她比方才多了一丝歉意,“我修行丹道十余年,自问勤勉,自问不输于任何人。可方才您报出药名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竟是鄙夷。不是鄙夷这丹方,而是鄙夷这些药材本身。”
她深吸一口气,将桌面上的几味药材重新拢了拢,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在触碰什么从未被正视过的东西。
“我连直视一味药的勇气都没有,却还自诩丹道天才,还想在炼丹大会上夺魁,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不是不懂得反思的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在丹道上走得足够深,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赖黎安方才那番话所点出的,是她丹道根基中最深的一道裂缝。
她修行许久,自以为已将丹道修得通透,可今日才知,她的通透里面,有一半是偏见堆出来的。
前辈的话就像一面镜子,把她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的狭隘照得纤毫毕现。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被人当众剥掉了体面的外衣,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前辈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阮瑟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回去,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前辈所言的丹药,叫什么名字?”
赖黎安嘴角勾起,缓缓吐出几个字:“青木合气丹。”
阮瑟将丹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过身去,将方才放下的青木灵实重新拿起来,和那几味“污秽”的药材摆放在一起。
“前辈。”她背对着赖黎安,认真地说道“方才您说丹药不分正邪……晚辈……受教了。”
说完,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赖黎安,将桌面上那几味药材手忙脚乱地拢进玉盒里。
她耳根的那抹红痕又深了几分,但她没有再别过脸去,而是直直地站着,让那抹红色坦然地挂在耳后,像是在承担自己方才那份偏见留下的痕迹。
赖黎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姑娘,倒是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