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才沉默了一会儿,粥碗端在手里没动,目光搁在我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仙子这是要去哪儿?”他问,语气随意,“是宗门任务?但没见你身边有同伴。我记得道门的规矩,出宗任务至少得五人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怎么对道门的规矩这么清楚?

“不是宗门任务。”我低头喝了口粥,含混地说,“我去东胜神州,大夏。”

“大夏?”沈三才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可不近。你……好像也就练气吧?”

练气。他说“也就”。

虽然语气里没有轻视的意思,但这两个字还是扎了我一下。

在修仙界,练气确实不算什么;可在世俗界,练气巅峰已经能横着走了。

当然,这话我不能说。

“嗯,练气。”我点点头。

“这么远的路,不害怕?”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关切,不像是客套,“一个人,又没同伴,万一路上遇到什么……”

“害怕什么?”我打断他,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万一我在路上突破筑基了呢?成了筑基,就有实力在世俗界横着走了。”

沈三才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筑基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呢。”我嚼着包子,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

沈三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喝粥,吃他那两个素包子,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我倒是吃得飞快,一屉包子很快见了底。

他看着我风卷残云地吃完,嘴角那丝笑意就没散过。

“饱了?”他问。

“饱了。”我擦了擦嘴,准备起身告辞。

“等等。”沈三才站起来,走向柜台,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从柜台后面提了一个油纸包出来,递给我。

“什么?”我愣了一下。

“包子。”他说,“打包的。路上吃。”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不是没吃肉包子吗?你打包这些干嘛?”

沈三才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语气很随意。

“看你吃得香,给你留几个。”

我抱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了。”

“不客气。”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路上小心。”

我抱着油纸包,心里忽然觉得——这人还挺上道的。

虽然昨晚刚遇见的时候觉得他不对劲,但今天这几句话下来,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夸过一句“好美”之后,就再也没提过那茬,该保持的距离也保持着。

包子是他主动买的,我也没有占他便宜的意思,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买点什么东西回赠就是了。

我把它塞进储物袋里,正要迈步——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阴了,是有人挡在了门口。

我抬起头,客栈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腰间悬着一块令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青衫,衣角绣着道门外门弟子的标记。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道门的人。

这个小镇是道门的外围附属集镇,有宗门弟子出现本不奇怪。

可我现在顶着楚桃夭的脸,万一被认出来……

“两位道友。”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沈三才,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咸不淡,“可是来此执行任务的?可有宗门凭证?”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沈三才已经侧身跨出一步,挡在了我和那人之间。

“执事大人,”他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俩都是大周散修,游历至此,并非执行宗门任务。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散修?”姓李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哪个门派的散修?师承何处?可有路引?”

沈三才正要开口,那人身后穿青衫的年轻女弟子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凑到她师父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但我听力还没差到听不见的程度。

“……长得好像楚桃夭。”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姓李的男人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刀子刮过我的脸。

“楚桃夭?”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的弧度,“叛逃魔门的那个楚桃夭?你确定?”

“弟子……弟子只是觉得有点像。”女弟子缩了缩脖子,语气不确定了,“脸型、眉眼……但气质不太像。”

气质不太像。

废话,当然不像。

里面换了个芯子,能像才有鬼。

可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楚桃夭这三个字就是原罪。

沈三才站在我身前,他只是微微侧了半步,把我挡得更严实了些。

“若道友觉得她像什么人,不如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仅凭‘长得像’三个字就要为难一个过路的散修,传出去,道门的名声也不好看。”

“你说得倒也不错,”他哼了一声,“但近日邪修猖獗,青州地界不太平。本座只是奉宗门之命巡查辖地,凡是来历不明的散修,都有权盘查。这是规矩。”

他说“本座”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筑基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了出来。

僵持间,他身后那个男弟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双手递了过来:“师父。”

那块铁牌通体黢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灭”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瞳孔一缩。

地灭令。

追杀令,代表着道门与魔门共同签署的制裁权——一旦出示,所有散修必须无条件听命合作,否则视为与邪修同罪,格杀勿论。

“地灭令在此,本座怀疑近日青州一带的邪修案件与魔门暗探有关。现令你二人即刻加入围猎,全力配合道门弟子搜捕邪修。不得推诿,不得违抗。”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若敢不从,以通敌论处。”

通敌,谁是敌?

邪修是敌,魔门也算是敌。

我现在顶着楚桃夭的皮囊,说是魔门的人也不为过。

通敌的帽子扣下来,当场斩杀都不会有人多说一句。

我看了一眼沈三才。

他会怎么选?抗令,就是和道门对着干,他一个小小城主担不起这个后果。

顺从,就要被卷进这场围猎,而我是那个被怀疑是“魔门暗探”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他松开剑柄,抱拳,微微欠身:“在下,自当遵从。”

姓李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我:“你呢?”

“……遵从。”我的声音闷闷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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