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森林的雪,下得更紧了。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在漆黑的林间呼啸肆虐,如同万千鬼魂在齐声哭嚎。能见度降至不足二十米,积雪深可没膝,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床巨大、冰冷、窒息的白色裹尸布里。

对于驻守此地的美军第106步兵师、第28步兵师等部队而言,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难熬。严寒侵蚀着骨髓,风雪阻碍了视线和通讯,士兵们蜷缩在散兵坑、掩体、或是临时征用的木屋里,靠着微弱的炉火和罐装咖啡取暖,心中咒骂着天气,祈祷着黎明快点到来,祈祷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指挥部里同样一片混乱,暴风雪导致电话线频频中断,无线电信号受到严重干扰,各部队之间的联系时断时续,后勤补给线几乎瘫痪。不安的气氛如同冰冷的雾气,在前沿阵地的士兵和后方指挥官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没有人预料到袭击。在这种天气下发动大规模进攻?除非指挥官的脑子被冻坏了。所有情报都显示,德军已经溃不成军,龟缩在齐格菲防线后苟延残喘。阿登地区虽然部署相对薄弱,但也足以应对小股渗透和袭扰。今夜,不过又是一个寒冷、寂静、令人沮丧的普通冬夜。

然而,寂静,往往是最危险的伪装。

106步兵师,代号“雪绒花”的前沿观察哨所,位于一处能俯瞰山谷的制高点。哨所本身只是一个用原木和沙袋加固的半地下掩体,里面挤着七八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美军士兵。狂风卷着雪粒,疯狂拍打着掩体的观察孔,发出噼啪的声响。哨兵汤姆将脸贴在冰冷的望远镜上,努力想要看清山下公路的情况,但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狗娘养的天气,”汤姆低声咒骂着,缩回脖子,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连个鬼影都……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山下公路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车辆,更像是……人影?很多的人影?

汤姆心中一紧,立刻重新凑到望远镜前,使劲眨了眨被风雪迷住的眼睛。风雪稍微小了一刹那,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支队伍!一支穿着美军冬季作战服、戴着M1钢盔的队伍,正沿着公路,向哨所所在的山坡快速接近!他们的队形有些散乱,似乎很疲惫,但速度不慢。

是巡逻队?还是换防的部队?汤姆心中疑惑,但警惕性并未放松。他立刻摇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军士长。

“长官!山下有情况!一支部队正在接近!”

军士长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自己的望远镜。他也看到了那支队伍。“人数?”

“看不清楚,长官,至少一个排,也许更多!他们……”汤姆的话音未落,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而是某种低沉的、机械的嗡鸣,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被风雪扭曲、放大,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在那支“美军”队伍后方的山坡上,几个不起眼的雪堆,突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雪堆!那是伪装!完美的、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伪装网被掀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炮口和冰冷的身影——反坦克炮?不,看口径更像是步兵炮或者重型迫击炮!而且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四个这样的伪装火力点,如同毒蛇般,从雪地中昂起了头颅!

“敌袭!是德国人!”军士长的嘶吼声瞬间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

精准的炮击!炮弹并非直接砸向哨所,而是落在了哨所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开阔地上,以及通往哨所的唯一小路上!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积雪和冻土,火光映亮了纷飞的雪片,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炮击!找掩护!”掩体内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枪械碰撞声、咒骂声、惊恐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汤姆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到观察孔前。只见山下那支“美军”队伍,在炮火掩护下,突然散开,以娴熟的战术动作,借助地形,快速向哨所侧翼迂回!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与刚才“散乱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

“开火!开火!拦住他们!”军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哨所里的机枪手和步枪手们开始还击,子弹呼啸着飞向山坡。但那支“美军”队伍异常狡猾,他们利用地形和炮火扬起的雪尘作掩护,交替跃进,精准的点射不断压制着哨所的火力点。更让汤姆心惊的是,这些人似乎对哨所的火力配置了如指掌,他们的机枪和狙击手总是能第一时间打掉哨所暴露的火力点。

战斗很快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哨所的火力被完全压制,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军士长试图用电台呼叫支援,却发现通讯完全中断,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

“长官!电台坏了!联系不上连部!”通讯兵绝望地喊道。

“用手榴弹!守住门口!”军士长红着眼睛,拔出了手榴弹。但已经晚了。

“轰!”一声巨响,掩体的木门被炸开,积雪和木屑四处飞溅。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

“哒哒哒哒!”

短促而密集的扫射。汤姆只觉得胸口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原木墙壁上。剧痛瞬间淹没了他,视线迅速模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冲进来的“敌人”,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冬季作战服,戴着M1钢盔,但他们的脸上涂着厚重的伪装油彩,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们……到底……”汤姆的喃喃被淹没在更多的枪声和爆炸中。

仅仅十分钟,这个前沿观察哨所便彻底沉寂下去。枪声停息,只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在破败的掩体周围呼啸。

“头狼”站在被炸开的掩体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惨状。他脸上依旧涂着油彩,看不出表情。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出现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清理痕迹。把电台彻底毁掉,线路剪断。把我们的弹壳和能辨认出的痕迹带走。换上这个。”他踢了踢地上一个美军士兵的尸体,从他脖子上扯下染血的“狗牌”,随手扔给一个队员。那队员立刻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套沾着泥土和少许血迹的美军身份标识,动作麻利地给那具尸体换上。

“渡鸦,报告情况。”

一直摆弄着从哨所电台拆下某个零件的“渡鸦”抬起头,低声道:“干扰成功。这片区域至少半小时内,无线电是哑巴。有线通讯线路已切断三处,他们短时间修不好。”

“很好。”“头狼”点点头,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山谷深处,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是美军一个连级指挥所的位置。“A组,向C3区域移动,按计划制造‘接触’。B组,‘毒蛇’那边有消息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远处,更深的夜幕和风雪中,突然传来一连串闷雷般的爆炸声!方向,正是美军第106师一个野战炮兵营的驻地!

“看来‘毒蛇’得手了。”“头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走吧,该让美国人自己,好好‘热闹热闹’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美军防线后方多个节点,类似的“闹剧”正在同时上演。

距离“雪绒花”哨所五公里外,一条至关重要的野战电话线中继站。几个“美军通讯兵”(当然是“影子”B组成员伪装的)开着缴获的吉普车,大摇大摆地来到站点前,声称是师部派来检修线路的。站内仅有的两名美军士兵不疑有他,刚打开栅栏门,就被无声放倒。五分钟后,整个中继站的设备被安放了炸药,主要线路被剪断,备用发电机被破坏。当“通讯兵”们驾车离开时,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纷飞的雪夜。通往师部和前沿阵地的有线通讯,至此彻底中断了一大片区域。

更远处,美军一个后勤补给车队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试图将弹药和燃料送往前线。领头的卡车司机忽然发现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被风雪刮倒”的大树。他咒骂着停下车,正准备招呼人下去清理,道路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射出了密集的子弹和火箭弹!

“敌袭!德国佬!”

车队瞬间陷入混乱。卡车一辆接一辆被打爆,燃烧的油箱将积雪融化成泥泞的血水。袭击者穿着白色的冬季伪装服,在雪地中如同幽灵,精准地射杀着试图抵抗的士兵。战斗很快结束,补给车队全军覆没。袭击者迅速打扫战场,拿走了部分燃料和弹药,然后在剩余物资和车辆上安放了诡雷和炸药,迅速消失在风雪中。当附近的美国巡逻队听到爆炸声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同伴的尸体,以及雪地上几行迅速被风雪掩盖的、去向不明的脚印。

更大的混乱,在通讯中断、谣言四起的深夜,如同瘟疫般蔓延。

“雪绒花”哨所遇袭、补给车队被伏击、通讯节点被破坏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美军本就脆弱的指挥链和士气中,激起了连锁爆炸般的反应。由于有线通讯中断,无线电受到严重干扰,各部队之间无法有效沟通,流言和恐慌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一支美军巡逻队(真正的美军)在风雪中迷了路,误打误撞靠近了己方一个刚刚换防、精神高度紧张的机枪阵地。机枪阵地的哨兵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靠近,立刻大声喝问口令。

巡逻队队长被冻得够呛,又被突如其来的喝问吓了一跳,加上风声呼啸,没听清对方具体问了什么,下意识地按照白天最后一次收到的口令回答:“猎犬!我们是第28师110团C连的!自己人!”

然而,机枪阵地的哨兵接到的夜间口令,早已在“影子”的破坏和干扰下,与前线部队脱节,他们使用的是旧口令。而巡逻队回答的“猎犬”,恰恰是旧口令!

“口令错误!”机枪阵地的军士长心头一紧,白天刚刚有“友军”通报附近有德军小股部队伪装渗透,眼前这支队伍行踪诡异,口令还对不上旧版……

“开火!是德国佬!”军士长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哒!”阵地上的机枪喷出了火舌,步枪也同时开火。

“该死!停下!我们是自己人!第28师的!”巡逻队队长惊怒交加,一边扑倒在地寻找掩护,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吼,试图联系上级,但只听到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去你妈的第28师!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些穿着我们衣服的德国杂种!”机枪阵地的军士长也红了眼,不管不顾地继续射击。

交火瞬间爆发。一方坚信对方是伪装渗透的德军,另一方则认定遭到了友军的“神经质”误击。风雪、黑暗、通讯中断、对“德军伪装部队”的恐惧,让双方都失去了理智。子弹在夜空中交错横飞,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和咒骂声被狂风撕碎。

类似的自相残杀,在多个地点同时爆发。有的是因为口令混乱,有的是因为听到了附近“交火”的声音而紧张过度,有的是被“影子”故意制造的爆炸和枪声引诱,误以为友军阵地被德军突破而盲目开火……整个阿登前线,美军防线后方,到处都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敌我难辨,乱成一团。

“报告连长!B连那边打起来了!好像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什么?!联系他们!问清楚情况!”

“联系不上!无线电全是杂音!电话也断了!”

“见鬼!一排长,带你的人过去看看!注意警戒,可能是德国人的诡计!”

“团长!三营报告,他们遭到不明身份部队攻击,对方穿着我们的衣服,火力很猛!请求炮火支援!”

“炮火支援?往哪儿打?坐标!给我坐标!”

“坐标……坐标不明!敌人混在我们阵地里!到处都是枪声!”

指挥系统彻底瘫痪,部队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军官们无法有效掌握部队位置和情况,士兵们则在恐惧和猜疑中,看谁都像穿着美军制服的“德国佬”。恐慌如同雪崩般扩散,从前沿阵地蔓延到二线,甚至波及到一些后勤单位。不断有“德军大股部队已突破防线”、“我们被包围了”、“某某团已经投降了”的谣言在士兵中传播,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头狼”和他的A组,已经如同泥鳅般,渗透到了更靠近美军师部指挥区域的位置。他们甚至“好心”地帮助一支“遇袭”的美军运输队“击退”了“德军小股渗透部队”(当然是另一组“影子”扮演的),赢得了对方的感激和信任,顺理成章地“护送”着这支运输队,靠近了核心区域。

一处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头狼”蹲在吉普车旁,听着“渡鸦”从缴获的美军电台里,监听到的各处混乱通讯,油彩下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干得漂亮,‘毒蛇’,‘夜枭’……”他低声自语,随即对着身边几名核心队员说道,“听,多美妙的交响乐。现在,他们看谁都像德国人。”

一名队员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头儿,接下来去哪?直接摸掉他们的师部?”

“不,”“头狼”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师部警卫森严,强攻代价太大。而且,让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一个混乱的、无法有效指挥的师部,才是我们最好的盟友。”他指了指耳朵,“‘渡鸦’,把我们‘缴获’的‘重要情报’——关于德军主力正在B区域集结,准备向C高地发动主攻的假消息,用适当的频率和密码,发出去。发给他们的团部,营部,越多越好。记得,要显得慌乱、破碎、像是拼死传出的消息。”

“明白。”“渡鸦”立刻开始操作电台,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模拟出“受损电台”断断续续的发送状态。

“其他人,继续按预定计划,向他们的炮兵阵地、油料库、预备队集结区域渗透。制造混乱,散布谣言,引导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注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瘫痪他们的指挥和后勤,为元帅的装甲部队打开通道。不要恋战,一击即走,像真正的影子一样。”

“是!”

风雪依旧,枪声和爆炸声在阿登森林的各个角落零星响起,如同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奏响了混乱而血腥的序曲。穿着美军制服的“影子”们,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扩散,将猜疑、恐惧和混乱,深深浸染进美军防线每一个角落。

在遥远的“岩石”指挥部,气氛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压抑,但一种新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难以置信的微光,开始在参谋们眼中闪烁。

一部从前线师级单位(该单位恰好与阿登地区相邻,通讯尚能勉强维持)转发回来的、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和不确定性的电文,被通讯兵颤抖着双手,递到了隆美尔面前。

电文内容语焉不详,充斥着“遭遇不明部队袭击”、“通讯严重中断”、“各部联络不畅”、“怀疑德军大规模渗透”、“发生多起友军误击事件”、“指挥系统紊乱”等字眼。显然,发出这份电文的单位,自己也搞不清楚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将各处传来的、混乱不堪的信息拼凑起来,发回后方。

但这已经足够了。

隆美尔死死盯着电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林晓白。

林晓白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那把黑色匕首,仿佛对电文内容漠不关心。但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暗紫色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冰原上极光般冰冷而绚丽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影子’……”隆美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和……一种面对悬崖纵身一跃般的决绝,“他们……开始了。”

指挥部里落针可闻。所有参谋和军官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语焉不详的电文,和角落那个神秘的女人身上。

林晓白终于抬起了头,迎上隆美尔的目光。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窗口。”

进攻的窗口,已经打开。

虽然只是被“影子”用欺骗、渗透、破坏和谋杀,强行撬开的一道缝隙。

但缝隙之外,是希望,是疯狂,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也是……唯一可能的机会。

隆美尔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地下指挥部潮气、灰尘、汗水和绝望的空气,此刻吸入肺中,却仿佛带着硝烟和钢铁的味道。他猛地转身,面向巨大的作战地图,那双蓝色的眼眸,如同两团燃烧的冰焰,死死盯住了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阿登森林的区域。

“命令!”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军刀,斩断了指挥部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所有单位,按‘守望莱茵’计划第一阶段,开始行动!装甲部队,进入最后攻击位置!步兵,向预定集结地域开进!炮兵,校准目标区域!空军……告诉那些还能起飞的家伙,我要他们在天亮前,用光最后一颗炸弹,为我们的先锋,炸开一条血路!”

“机会,只有一次!”隆美尔一拳砸在地图上,拳头正落在阿登森林的中心,“为了德国!进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指挥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起来。压抑已久的能量,被那道从阿登森林传来的、充满混乱和血腥的电文点燃,转化成一种近乎癫狂的行动力。

进攻的号角,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在“影子”用鲜血和谎言铺就的混乱之路上,终于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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