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绞索,在“岩石”指挥部每个人的脖颈上,又无情地收紧了一圈。日历翻到了十二月,西线的寒冬彻底降临,风雪成了比盟军炮火更令人畏惧的敌人。寒冷、泥泞、绝望,吞噬着残存德军的最后一点士气。元首大本营发来的电文,已经从催促、质问,变成了威胁和疯狂的命令——“坚守每一寸土地,直到最后一人一弹,绝不允许后退一步!”

然而,现实是,在盟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面前,在燃料彻底枯竭、士兵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任何形式的坚守都成了徒劳的自杀。防线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沙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融化。

阿登森林地区,那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群山和幽暗的松林,在作战地图上,依旧是德军控制下唯一一片相对完整、尚未被蓝色箭头彻底淹没的区域。但这里,也仅仅是地图上的完整而已。驻守此地的德军部队番号混乱,士气低落,兵力、装备、补给都严重不足,更多是作为溃兵收容站和象征性的屏障存在。没有人,至少在盟军最高统帅部看来,没有人会认为德军有能力、有胆量从这里发动一场决定性的反击。

除了“岩石”指挥部深处,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和那双因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这片区域的蓝色眼眸。

“气象预报确认了,元帅。”通讯官拿着一份刚破译的电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未来三到五天,阿登地区将持续强降雪,能见度极低,盟军的空中优势将大打折扣。气温会进一步下降,预计夜间最低可达零下二十度。”

隆美尔猛地从地图上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时机!这就是林晓白所说的“时机”!恶劣的天气,将抵消盟军最致命的空中优势,泥泞和积雪会迟滞美军机械化部队的推进,而极度的严寒……则会麻痹敌人的警惕。

“命令,”隆美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第5、第7装甲集团军,将所有还能动的坦克、突击炮,集中到指定位置。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去偷,去抢,去拆东墙补西墙!告诉士兵们,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在阿登的雪地里冻死,要么就用敌人的鲜血,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指挥部里瞬间沸腾起来。参谋们压抑已久的情绪被点燃,尽管这命令听起来依旧疯狂,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拼死一搏的目标。命令被迅速编码,通过尚能运转的线路,发往前线那些残缺不全的部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仅靠这些缺油少弹、士气低落的装甲部队,想要突破美军相对薄弱但绝非不设防的阿登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们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悄无声息打开美军防线大门,制造巨大混乱,为装甲矛头创造突破条件的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的身影。

林晓白似乎对指挥部的忙乱和隆美尔的命令无动于衷。她依旧坐在她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黑色匕首,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着刀锋上流动的幽光。只有站在她附近的隆美尔,能看到她暗紫色眼眸深处,那如同冰封湖面下汹涌暗流般的、绝对冷静的疯狂。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看似随意、却又充满某种韵律的手势。那手势快如闪电,几乎无人看清。但就在她做出手势的瞬间——

指挥部深处,那几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存在、且只与“影子”部队单线联系的加密电台,其中一部的指示灯,悄无声息地亮起了微弱的红光。那光芒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熄灭,仿佛只是电路的一次轻微波动。

没有任何人察觉。除了林晓白,和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隆美尔。

信号,已经发出。

阿登森林,大雪纷飞。

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疯狂抽打着一切。参天的云杉和冷杉披着厚重的银装,枝丫在风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呵气成冰。美军第106步兵师的士兵们蜷缩在散兵坑和临时构筑的工事里,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思念着远在温暖家乡的家人和圣诞节的火鸡。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原地休整,保持警戒,但在这鬼天气里,警戒线早已松弛。没有人相信德国佬会在这种天气发动进攻,他们自己都快要被冻僵了。

然而,就在这狂风呼啸、大雪弥漫的深夜,在美军防线后方,一条被积雪覆盖、早已废弃的伐木小道上——

一支队伍,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正顶着风雪,无声地行进。

他们穿着缴获的美军M1943野战夹克,戴着美式M1钢盔,肩膀上挎着M1加兰德步枪或勃朗宁自动步枪,甚至还有几个扛着巴祖卡火箭筒。他们的脸上涂抹着防冻油脂和黑色的伪装油彩,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同雪原上的饿狼。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整齐,即使在这齐膝深的积雪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滑行的流畅感。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痕迹和声音。狂风的呼啸,完美掩盖了他们行进的细微声响。

为首的一人,身材比其他人更为高大一些,同样穿着美军制服,但脖颈处隐约露出一角与美军制式不同的灰色围巾。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融入呼啸的风雪和黑暗的森林,不见一丝踪迹。只有他那双露在伪装油彩外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前方。

前方,是一个被风雪笼罩的美军小型补给站。几座帐篷和木屋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门口停着两辆覆盖着帆布的吉普车,一个用汽油桶改造的火炉在木屋门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美军士兵的交谈声和罐头被打开的声响。

补给站的守卫漫不经心。一个哨兵抱着枪,瑟缩在背风的木屋角落,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大衣里。另一个在门口来回踱步,试图用运动取暖,嘴里咒骂着天气和长官。

高大身影再次抬手,手指快速、清晰地做出几个手势。他身后的“幽灵”们瞬间散开,如同水滴融入雪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周围的树林和黑暗中。

几秒钟后——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戳破的声响,被狂风瞬间卷走。木屋角落那个抱着枪打瞌睡的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口踱步的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但迎接他的,是一道从侧面阴影中扑出的、快如鬼魅的身影。寒光一闪,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精准地抹过他的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晶。袭击者甚至在他倒下前,伸手扶住了他,轻轻将他靠在木屋墙壁上,仿佛他只是太累睡着了。

整个补给站,依旧平静。风声,炉火的噼啪声,木屋里隐约的谈笑声,一切如常。

高大身影(代号“头狼”)从藏身处走出,如同散步般,走向木屋。他身后的雪地里,如同变魔术般,浮现出一个个身影,迅速而有序地控制了补给站的各个要害位置,无声地解决了外围零星的暗哨。整个过程,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声惨叫,只有风雪的咆哮。

“头狼”走到木屋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掀开了厚重的防寒门帘。温暖的、混杂着烟草、汗臭和罐头食物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木屋里,七八个美军士兵正围坐在火炉旁,用刺刀撬着斯帕姆午餐肉罐头,低声抱怨着天气和战争。

当“头狼”掀开门帘走进来时,一个背对着门口的美军下士头也不回地抱怨道:“嘿,汉克,关上门!该死的冷风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对面坐着的几个同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大,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下士猛地回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熟悉的同伴,而是一个脸上涂满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高大身影,以及那人手中,稳稳指向他的、枪口粗大的M3冲锋枪(俗称“黄油枪”)。而在“头狼”身后,更多的、同样涂着油彩、眼神冰冷的“美军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当屋内的美军士兵反应过来想要去摸枪时,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们的太阳穴或后心。

“安静。”“头狼”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地域的德语口音,但说出的,却是流利的美式英语,“想活命,就别出声,别乱动。”

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美军士兵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恐惧,最后化为彻底的茫然和不解。这些人……他们穿着美军的衣服,拿着美军的武器,甚至说着英语……但他们是谁?德国人?不,不可能!德国人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们是怎么穿过防线的?为什么哨兵没有发出警报?

“头狼”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朝身旁一个同样穿着美军制服、但身材略显瘦削的队员点了点头。那队员立刻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木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在一个靠在墙边的、用帆布盖着的木箱上。他走过去,掀开帆布,里面是几部野战电台和一些通讯设备。

瘦削队员(代号“渡鸦”)熟练地打开电台,戴上耳机,手指在旋钮和按键上飞快跳动。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对着“头狼”做了个手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频率已截获,密码本找到。

“头狼”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美军中士面前,用枪口点了点桌子上的地图和文件:“口令,换防时间,通讯频率变更表,还有……你们师部指挥所的具体位置。”

中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硬气,但看到“头狼”那双毫无感情、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睛,以及周围那些同样冰冷、如同机器般的“同伴”,他最后一点勇气也消散了。他知道,反抗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人杀他,不会比杀一只鸡更费劲。

“……口令是‘雪绒花’和‘猎犬’……换防是明天早上六点……通讯频率……在那边文件夹里……”中士颤抖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很好。”“头狼”点了点头,示意“渡鸦”记录。然后,他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师的主力现在在哪里?防御部署图,有吗?”

当中士颤抖着指向墙上那张粗略的手绘防御图,并说出第106步兵师主力因为天气原因,大部分收缩在几个主要城镇休整,前沿阵地只有少量警戒部队时,“头狼”隐藏在油彩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完美的猎物。松散,大意,沉浸在恶劣天气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中。

“处理掉,清理痕迹,带走所有有用的文件和电台。我们时间不多。”“头狼”下达了冷酷的命令。几个队员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无声。被控制的美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求,就被迅速制服,用缴获的野战胶带封住嘴,捆住手脚,拖到木屋角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炉火依旧在燃烧,午餐肉罐头的盖子还摊在桌上,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士兵们暂时离开了。

“渡鸦”已经坐到了通讯台前,戴上耳机,调整频率。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竟然变成了之前那个美军中士的腔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紧张:

“鹰巢,鹰巢,这里是雪绒花三号哨所,听到请回答……完毕。”

短暂的电流噪音后,耳机里传来回应:“雪绒花三号,这里是鹰巢,信号清晰,请讲。完毕。”

“鹰巢,鹰巢,我是中士卡特。我们这里……呃,刚刚遭遇小股德军渗透部队骚扰,已被击退,但损失了部分燃料。请求确认明早的补给车队出发时间,另外,我们抓到一个舌头,他声称知道德军在B区域有异常调动,请求指示。完毕。”

“渡鸦”的语气、用词、甚至那一点点“刚刚经历战斗”后的喘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电台另一端的美军师部通讯兵显然没有起疑,只是例行公事地回复着,并告知“卡特中士”会向上级汇报俘虏的情报,要求他们加强警戒,等待进一步指示。

通话结束。“渡鸦”向“头狼”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换上他们的识别标志,”“头狼”命令道,一边从那个已经昏迷的美军中士脖子上扯下他的“狗牌”(身份识别牌)和部队徽章,挂在自己脖子上,一边快速说道,“按照原定计划,分成A、B两组。A组跟我,伪装成遭遇袭击、前往师部汇报情况的巡逻队。B组,由‘毒蛇’带领,继续沿预定路线前进,利用缴获的口令和通讯密码,清理并控制沿途的哨所和通讯节点。记住,我们是美军第28步兵师第110步兵团‘迷路的’先遣队,奉命前往增援洛斯海姆缺口,但遇到暴风雪和德军小股部队袭击,与主力失散。明白?”

“明白!”低沉的回应声在木屋内响起,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几分钟后,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队“美军士兵”鱼贯而出,迅速登上那两辆缴获的吉普车(车上的美军标识已经被巧妙地修改和遮掩)。为首的那辆吉普上,坐着“头狼”,他此刻的扮相,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略显狼狈、但眼神警惕的美军中士。另一队“美军士兵”则重新没入风雪弥漫的森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吉普车碾过厚厚的积雪,沿着林间公路,向着美军防线更深处,向着那个代号“鹰巢”的第106步兵师指挥所方向,疾驰而去。车头灯在狂舞的雪片中切割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被积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

沿途,他们遇到了几处美军路障和检查站。每当被拦下,“头狼”都会用他那带着疲惫和焦虑的美式英语,复述着“第28师110团”、“遭遇袭击”、“与主力失散”、“前往师部汇报重要情报”的说辞,并出示从补给站美军身上搜刮来的、货真价实的证件和“狗牌”。暴风雪、混乱的战线、各部之间通讯不畅,再加上“头狼”等人无可挑剔的装扮、纯熟的口语和对美军内部细节的了如指掌(这些,都来自于“影子”长达数月的渗透、观察和情报收集),让他们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查。

甚至,在一个较大的检查站,当值的美军少尉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怀疑,要求与他们的上级核实。“渡鸦”立刻用车载电台,以之前从补给站截获的频率和密码,联系上了美军第28师的一个团部通讯站(“影子”早已摸清了这片区域美军的通讯网络和常用密码),并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支先遣队失联,可能误入此区域)成功“证实”了他们的身份。那名美军少尉最后不仅放行,还好心地给他们指了路,并提醒他们小心德军渗透部队。

吉普车继续在风雪中前行。车上,“头狼”和他手下的队员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计划正在顺利执行,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美国人完全被恶劣天气蒙蔽了双眼,被“自己人”的装扮和说辞所迷惑,被“影子”精心编织的谎言所欺骗。

他们是幽灵,是渗透者,是这场暴风雪中最致命的毒素。他们不是来战斗的,他们是来制造混乱,来瘫痪神经,来为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铺平道路。

“前面就是交叉路口,”“头狼”看着手中缴获的、经过修改的地图,低声道,“向左,是106师的师部。向右,通往他们的炮兵阵地和主要补给仓库。‘渡鸦’,报告情况。”

坐在副驾驶的“渡鸦”立刻操作电台,片刻后回复:“‘鹰巢’通讯正常,但似乎有些混乱,他们在反复确认各部队位置和补给情况,暴风雪造成了很多联络中断。炮兵阵地和仓库方向的通讯流量较大,似乎在组织防御和转运物资。”

“很好,”“头狼”眼中寒光更盛,“按计划,A组前往师部方向,继续制造混乱,尽可能迟滞他们的指挥系统。B组应该已经接近炮兵阵地了。告诉‘毒蛇’,按预定方案行动,优先破坏通讯和指挥节点,制造‘美军’内部混乱和误击。注意,我们的目标是瘫痪,不是强攻。一击即走,不留痕迹。”

“是!”

风雪愈发猛烈,吉普车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艰难但坚定地驶向黑暗深处。车上的“美军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但他们的武器,瞄准的并非前方的敌人,而是即将被他们亲手撕开的、通往地狱(对美国人而言)或是希望(对隆美尔而言)的大门。他们穿着敌人的军服,说着敌人的语言,行走在敌人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

因为他们不是迷失的美军步兵团。

他们是“影子”。

是隆美尔手中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张牌。

是林晓白在漫长时间里,精心打磨、淬炼、并最终在风雪之夜亮出的,冰冷獠牙。

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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