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圣堂学园一年中最像菜市场的日子,那社团招新日绝对会以全票当选冠军。

我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惠理正拽着我在操场上横冲直撞,而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台风卷走的卷心菜。四周的帐篷五颜六色,像一排被巨人随手丢在地上的马卡龙。空气中飘着烤章鱼丸子的酱香、女仆咖啡厅传单的油墨味,以及某些运动社团不知道从哪个次元掏出来的、疑似过期三年的蛋**味道。

“空镜!那边那边!那个帐篷底下有免费的可丽饼!咱们快去炫垮他们!”

“空镜!那边有剑道部的表演!据说主将超级帅!虽然我还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但这不是重点!”

“空镜!快看快看!漫研社那边有人cosplay猫耳女仆,她朝我们招手了!”

“空镜!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的肺快要被你从胸腔里拽出来了,惠理。”

我气喘吁吁地按着胸口。别误会,不是少女心在扑通扑通乱跳,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需要按着——今天穿的是三浦结衣送的那件黑色高强度支撑运动内衣,防震效果确实好得惊人,但也因为它太贴合了,以至于把那两坨本来就很有存在感的东西托得更加有存在感了。走在路上回头率高得让我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以前是男生的时候,从没想过胸部还能成为一种社交负担。

现在我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透彻。

“空镜你这就不懂了,社团招新可是学园生活的精华所在!你想啊,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几十个学长学姐同时争抢的高光时刻!等我们上了二年级就变成抢别人的了,所以要趁现在好好享受被当成宝贝的感觉!”

“我只想回教室睡觉。”

“睡什么觉!睡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但是能同时领到十二份不同社团的免费零食的机会只有今天!”

惠理振振有词,拉着我继续在人群中狂奔。她的马尾在脑后甩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那个活力充沛的劲头让我深刻怀疑她午饭是不是吃错了药。

很快,我就为自己的消极态度付出了代价。

“空镜快看快看那边——!”

惠理突然一个九十度急转弯,拽着我朝操场正中央最大的那片区域冲过去。那里搭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比周围的社团摊位大了足足三倍,帐篷顶端还插着一面印有篮球图案的旗帜。帐篷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几乎全是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嗡的声浪,比远处的剑道部劈砍声还要响亮。

“篮球部的特别展示!”

惠理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

“听说今年篮球部为了招新下了血本,渡边前辈会亲自上场表演投篮!就是那个连续两年蝉联圣堂学园‘最想交往对象’排行榜第一名的渡边彻前辈!”

“什么排行榜?”

“最想交往对象排行榜啊!你忘记了吗?我记得之前明明和你说过的呀!上学期校刊做的万人投票,渡边前辈以压倒性优势夺冠,甩开第二名足足两百票诶!”

“喔,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惠理已经拉着我挤进了人群。凭借她常年挤学校小卖部的丰富经验,我们居然一路杀到了前排——代价是我的校服被挤得皱巴巴,惠理自己的领结也不翼而飞,不知道掉在了哪个倒霉蛋的脚底下。

白色的篮球场临时搭建在操场正中央。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篮球服的高挑男生正在场上运球热身。他的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深棕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端正得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每次他运球转身,场边的女生就会发出一阵整齐的尖叫声。

“渡边前辈——!”

“看这边看这边!”

“前辈超帅!”

“欧巴我宣腻!”

“受不了啦!”

在尖叫声中,渡边彻停下运球的动作,单手抓住篮球,转过身面向观众席。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下来,在白色球衣上镀了一层金色光晕。然后他抬起右手,朝人群轻轻挥了挥。

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女生捂着脸尖叫了一声,然后身子一软,靠在了同伴身上。她的同伴也差不多是同一个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渡边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然后举起手中的篮球,高高跃起。他的投篮姿势确实很标准——手臂伸直,手腕轻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干净利落地落入篮筐正中央的三分位置,空心入网,连篮网都没碰到。

场边又是一阵尖叫。

“帅呆了!”

“这就是渡边前辈!”

“篮球部的王牌!”

“啊,那颗篮球就像流星一样,把前辈的身影砸进了我的心里。”

投篮结束后,渡边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开始走向场边。他在人群第一排面前停下,弯下腰来,开始和围观的女生们一一打招呼。他的笑容始终保持在最讨人喜欢的那个弧度上,眼神温和而专注,被他看着的女生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脸红。

“谢谢你来看我,你的发卡很可爱哦。”

“上次比赛中场休息时好像看到你在观众席,是专门来看我的吗?我很感动。”

“你的新发型很适合你,比上次看到时更漂亮了。”

每一个和他说话的女生都会收到一条量身定制的赞美。不是我夸张,他真的能精准地记住每个女生的名字、上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甚至她们换了什么新发型或者新发饰。

这种社交能力堪称恐怖。

就在我内心默默吐槽的时候,渡边走到了我们这一排。

“惠理同学,好久不见。今天精神很好呢,上周在咖啡厅打工时看到你给客人拉花,那个小猫图案很可爱。”

惠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前辈你看到了?”

“当然啦。Lakeside的焦糖玛奇朵我也很喜欢,下次一定去尝尝你的手艺。”

渡边微笑着说完,然后转向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视线非常快速地扫过了我的全身——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令人恶心的猥琐打量,而是某种更像是在快速筛选什么的眼神,以及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我的敏感部位。快到如果不是我成为女生变得更加敏锐的神经,以及在爱丽丝的盯视下训练过无数次的成果、对于“被人注视”已经有了超过一般人的敏感度,我根本不会察觉到。

“这位是——”

“空镜,神乐空镜!我最好的朋友!”

惠理抢在我前面介绍道。

“她之前生了一场大病,错过了很多课,所以你可能没见过她!”

“神乐同学,初次见面。”

渡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朝我伸出手。

“篮球部招新活动,欢迎你来参观。如果你对篮球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来体育馆体验。”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和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软绵绵地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用力到让女生不适。

“谢谢前辈,不过我的运动能力不太好。”

我很自然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运动能力和热爱是两回事。”

渡边微笑着说,目光再次落到我脸上。

“而且,有些同学虽然不一定适合上场比赛,但也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参与到社团里来。比如说——”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语调也变得更温和、更亲切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特别的秘密:

“篮球部今年正在扩招啦啦队。我们需要一些形象出众、有活力的女生来带动比赛气氛,帮助球员们在关键比赛时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我觉得神乐同学的条件很适合啦啦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试试看?”

(什么合适不合适,明明就是想让我去当花瓶)

(刚刚快速瞟了两眼我的胸,以为我不知道嘛)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谢谢前辈的好意,不过我最近身体还在恢复期,恐怕胜任不了那么辛苦的工作。”

“没关系,不用急着决定。”

渡边并不强求,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精致卡片,递了过来。

“这是啦啦队体验活动的邀请函,本周五下午放学后在体育馆一楼。你可以先来看看,感受一下气氛。如果觉得合适再做决定,不合适的也完全没关系,千万不要有压力。”

他的语气诚恳到了极致,表情温和到了极致,态度友善到了极致。任何一个正常的女高中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万众瞩目的校草级人物这样温柔对待,大概都会被感动得想当场加入啦啦队。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国中生。

啊不对。

我是一个正常的女生,但我的内心并不是一般正常的女生。

虽然现在被迫顶着空镜的身躯存活在世界上,但我的灵魂依然保留了十几年男生生涯锤炼出来的某些本能。比如识别同类的本能。当一个男生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眼神对女生说话的时候,他不一定是在诚心的邀请,他很有可能是在钓鱼。虽然我不清楚他到底在钓什么,但这卡片递出来的那一瞬间,我隐约感觉到一点微妙的违和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我接过卡片。

蓝白配色,印着篮球部的队徽,字体是优雅的手写体,甚至还有淡淡的古龙水香味。这得提前准备多久?

“那我就静候你的佳音了。”

渡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转向下一个女生继续施展他的完美微笑。

“谢谢前辈,但很抱歉我没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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