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晓白那句“手感不错”,更是让她耳根发烫。这算什么评价?仿佛她真的只是在给一只特别的大猫做按摩……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好像确实如此。
“妈妈,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一直等在客厅的曼弗雷德看到母亲下楼,关切地迎了上来,目光在露西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扫过,又疑惑地看了看跟在后面、神色如常的林晓白。
“没、没什么,” 露西连忙侧过脸,掩饰性地拢了拢头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书房里……壁炉烧得太旺了,有点热。对吧,林上校?” 她看向林晓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和不易察觉的羞窘。
林晓白步伐从容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在壁炉前那块厚厚的地毯上停留了一瞬,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慵懒蜷缩的痕迹。然后,她走到沙发旁,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在书房里发出猫叫般呼噜声、任由人抚摸耳朵和尾巴的不是她本人。
隆美尔也跟了下来,眉头依旧微蹙,目光在妻子和林晓白之间狐疑地来回扫视。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仅仅只是“按摩”和“聊猫”?露西的反应也太奇怪了。还有林晓白,她那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反而更让人觉得可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玛丽准备了简单的晚餐,我们边吃边聊吧。” 隆美尔压下心头的疑虑,努力让气氛恢复正常。家,久违的团聚,哪怕只有短暂的一晚,他也希望能尽量温馨平静。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玛丽做了隆美尔从前线回来时最爱吃的几道菜——土豆炖牛肉、煎香肠、黑面包,还有难得一见的新鲜蔬菜沙拉。食物简单,但充满了“家”的味道。
隆美尔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家的温暖,妻子的容颜,儿子好奇又崇敬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他沉溺,却又被沉重的负罪感和对前线局势的担忧拉扯着,食不知味。他尽量回答曼弗雷德关于前线(当然是经过美化和筛选的“前线”)的问题,讲述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餐桌另一头的林晓白。
林晓白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动作优雅,安静进食。但她吃得不多,对面前的菜肴似乎兴趣缺缺,只是偶尔用叉子拨弄一下蔬菜沙拉。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或是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无声地搅动着这顿家庭晚餐的氛围。
露西则有些魂不守舍。她不断地给丈夫和儿子布菜,自己却几乎没动刀叉。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林晓白,尤其是林晓白的头顶和身后。尽管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短发和挺直的脊背,但露西的脑海中,那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和那条优雅摆动的尾巴,却无比鲜活。每当林晓白有轻微的动作,比如侧头倾听曼弗雷德说话,或者抬手去拿水杯,露西都会下意识地想象,如果那双猫耳还在,会如何随着动作轻轻转动……
“妈妈,你怎么了?一直盯着林上校看?” 曼弗雷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今晚的异常。
“啊?没、没有啊。” 露西猛地回过神,脸又有点发烫,连忙低下头,切着自己盘子里早已凉透的香肠,“我只是……觉得林上校的头发很漂亮,发质真好。”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隆美尔闻言,也看了林晓白一眼。她的头发的确乌黑亮泽,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泛着健康的光泽。但这似乎不足以解释妻子整晚的失态。
林晓白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露西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然后,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谢谢夸奖,夫人。” 她的声音平淡,“比起头发,我更羡慕您有个温暖的家,和……出色的按摩手法。”
露西:“!!!”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脸颊的红晕有蔓延到脖子的趋势。这个林晓白!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隆美尔和曼弗雷德都疑惑地看向露西。按摩手法?这又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林晓白忽然轻轻侧过头,目光似乎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了。然后,在露西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转过头,对着露西的方向,极其自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慵懒和……顽皮?轻轻地——
“喵呜~”
一声清晰、柔软、带着点上扬尾音的猫叫,从她喉咙里逸出。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瞬间,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
隆美尔切牛排的动作僵住了,刀叉停在半空。曼弗雷德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晓白。玛丽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困惑。
而露西,则彻底石化了。她手里还握着水杯,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林晓白,大脑一片空白。她……她刚才……学猫叫?在餐桌上?对着我?
“什么声音?” 曼弗雷德最先打破沉默,少年人好奇心重,他左右张望,“是猫咪吗?妈妈,是不是有野猫跑进院子里了?我好像听到猫叫声了!”
露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脏狂跳,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结结巴巴地说:“啊?猫、猫叫?有吗?我、我没听见啊……可能是……是风把树枝刮到窗户上的声音吧?对,一定是这样!”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目光完全不敢看林晓白。
隆美尔皱紧了眉头。他刚才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分明就是从林晓白那里发出来的!虽然很轻,很短暂,但那绝对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刮擦!那分明就是一声猫叫!而且,是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软绵绵的猫叫!
他看向林晓白,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强烈的疑惑。这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学猫叫?在晚餐桌上?这是什么新的暗号?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怪癖?
面对众人(主要是隆美尔和曼弗雷德)聚焦的目光,林晓白却表现得异常淡定。她甚至拿起水杯,从容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迎上隆美尔探究的视线,暗紫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声“喵呜”根本不是她发出的。
“可能是只路过的小野猫吧。” 她淡淡地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院子里的灌木丛很适合藏身。”
“可现在是冬天,野猫很少会……” 曼弗雷德还想说什么,被露西急促地打断了。
“曼弗雷德!吃饭的时候不要讨论野猫!” 露西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转向隆美尔,生硬地转移话题,“埃尔温,你尝尝这个土豆,玛丽炖了很久,很入味……”
隆美尔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神色自若、仿佛事不关己的林晓白,心中的疑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叉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晚餐的后半段,在一种更加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露西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餐厅。曼弗雷德则依旧竖着耳朵,试图再次捕捉那声奇怪的“猫叫”。隆美尔沉默不语,目光不时在林晓白和妻子之间扫过。只有林晓白,依旧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还在饭后,礼貌地称赞了玛丽的手艺。
夜晚,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中降临。隆美尔和妻子久别重逢,自然有无数话要说,有无尽的情感和忧虑需要倾诉。但碍于林晓白这个“客人”的存在,以及晚餐时那令人尴尬的插曲,许多话都无法说出口。
林晓白被安排在一楼的客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干净。她似乎对住宿条件毫不在意,只是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躺在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楼上主卧,隐约传来隆美尔和露西压低的交谈声,时而激烈,时而低沉,夹杂着露西压抑的啜泣和隆美尔疲惫的叹息。战争,离别,恐惧,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林上校”带来的种种疑惑和不安……这一切,都让这个本该温馨的夜晚,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隆美尔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妻子(或许露西根本一夜未眠),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来到楼下。汉斯已经将桶车检查完毕,加满了油,等在门外。
林晓白也准时出现在了客厅。她已经换回了那身利落的深色便装,风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匕首插在靴筒里,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贯的平静和疏离。仿佛昨晚那声突如其来的“喵呜”和书房里那离奇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该走了。” 她看到隆美尔,只说了这三个字。
隆美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宁静而温暖的家,眼中掠过深深的不舍和愧疚。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但他别无选择。
没有惊动曼弗雷德,只有露西红着眼眶,披着披肩,坚持送到了门廊。她看着丈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带着无尽担忧的叮嘱:“埃尔温……保重。一定要……平安。”
隆美尔用力抱了抱妻子,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然后,露西的目光转向已经坐进副驾驶座的林晓白。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感激,有昨晚残留的震惊和羞窘,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困惑和一丝奇异亲近感的情绪。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林晓白,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上校……一切,拜托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其中的恳切和托付,清晰可闻。
林晓白坐在车里,没有动,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露西。几秒钟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隆美尔最后握了握妻子的手,转身,决绝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引擎发出低吼,桶车缓缓驶离赫尔曼·隆美尔街13号,驶离了黑尔林根这个暂时还保持着宁静的小镇,重新投入外面那个硝烟弥漫、危机四伏的广阔天地。
露西站在门廊下,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她的披肩和裙摆,但她似乎毫无所觉。直到玛丽拿着厚外套出来,轻声劝她回屋,她才恍惚地转身,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握了握,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傍晚,指尖那温暖柔软的绒毛触感。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压抑和沉闷。
来时,至少还有对“家”的期盼,有林晓白那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和时不时冒出的古怪音节冲淡紧张。而回程,只有沉重的现实和无尽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隆美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紧皱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睑,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与家人的短暂重逢,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割开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即将失去一切的痛苦。露西强颜欢笑下的恐惧,曼弗雷德眼中对父亲纯粹的崇拜和对战争天真的好奇,家中努力维持却难掩萧条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心如刀绞。
而那个神秘的、在餐桌上发出猫叫、引得妻子整晚失态的女人,就坐在前面,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不稳定的变数。她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昨晚在书房,她和露西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声“喵呜”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在隆美尔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答应这次荒谬的“归家之旅”,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将这个神秘、不可控的因素带入他最后的避风港,是否会给家人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元帅。” 林晓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道路。
隆美尔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元首的授勋仪式,虽然推迟,但总会举行。” 林晓白的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需要一份足够有分量的‘战果’,来匹配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并且……堵住一些人的嘴。”
隆美尔心头一凛。林晓白提到了授勋,提到了“战果”,还提到了“堵住一些人的嘴”。她指的是谁?是那些对他不满的容克军官团?是希姆莱的党卫军?还是元首身边那些嫉妒他、诋毁他的人?
“你想说什么?” 隆美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登。” 林晓白吐出一个词,清晰而冰冷。
隆美尔瞳孔骤然收缩。阿登!那是西线德军控制下最后一片相对完整的森林山地,也是他一直在反复推演、却因兵力、燃料严重不足而始终无法下决心发动大规模反击的区域!林晓白突然提到阿登,是什么意思?
“盟军的推进并非铁板一块。” 林晓白继续用那种分析战报般的语气说道,“他们的补给线拉长,各部队之间协同存在间隙,尤其是蒙哥马利和巴顿之间,矛盾可以利用。阿登地区地形复杂,不利于盟军机械化部队展开,但适合小股精锐部队渗透、袭扰,制造混乱。”
隆美尔的心脏狂跳起来。林晓白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他早就研究过在阿登地区发动一次有限反击的可能性,哪怕不能扭转战局,也能重创盟军锐气,为西线争取更多时间。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兵,没有油!希特勒将最后的精锐和资源都投入了东线,西线就像个失血的巨人,连防御都捉襟见肘,何谈反击?
“没有兵力,没有燃料,没有制空权,一切都是空谈。” 隆美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兵力可以集中,从其他防线抽调,哪怕只是暂时的。燃料……可以抢,从盟军手里。” 林晓白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影子’可以做到。渗透、破坏、夺取关键补给节点,为你的装甲部队打开通道,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至于制空权……”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天气,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
隆美尔沉默了。林晓白的思路,大胆,疯狂,但又……并非完全没有操作性。集中最后可用的装甲部队,利用复杂地形和恶劣天气(如果有的话)抵消盟军的空中优势,以“影子”部队为尖刀,渗透破坏,夺取燃料,然后像一把匕首,刺入盟军相对薄弱的结合部……这想法在他脑海中并非第一次出现,但每次都被残酷的现实否决。可现在,从这个神秘女人口中说出来,结合她之前创造的种种“奇迹”,这个疯狂的计划,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之光。
“这只是个初步构想。” 林晓白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补充道,“具体细节,需要回到指挥部,结合最新情报仔细推演。但方向,或许可以在这里。”
她说着,手指在车窗上,虚虚地划了一条线,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广袤、寒冷、地形复杂的阿登森林。
隆美尔看着后视镜里林晓白那双平静无波的暗紫色眼眸,心中翻江倒海。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指出一条看似不可能、却又隐隐透着危险希望的道路。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该不该将西线乃至整个帝国最后的希望(如果还有希望的话),押在这个来历不明、目的成谜的女人身上。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坐以待毙,看着防线一点点被蚕食,然后和指挥部一起,在某个清晨被盟军的重磅炸弹送上西天?还是像林晓白提议的那样,赌上一切,在阿登的冰雪和山林中,发动一场注定悲壮、但或许能撕开一线曙光的绝地反击?
桶车在颠簸的道路上行驶,窗外是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和铅灰色的天空。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隆美尔和林晓白都没有再说话。一个在艰难地权衡,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丝微光;另一个,则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迅速掠过的、满目疮痍的景象,无人能窥见她真正的思绪。
这次短暂的、充满意外的“归家”之旅结束了。带来的,并非休憩与安宁,而是更加沉重的责任,一个疯狂的计划,以及,对身边这个神秘女人更加深重的疑虑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抓住的、危险的依赖。
返程的路,通向的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残酷的战争迷雾,和那隐藏在迷雾之后、无人能预知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