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妨碍“胜利”的消息被添油加醋,通过《国防军公报》和戈培尔博士掌控的宣传机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帝国勇士粉碎盟军斩首阴谋!”、“影子部队全歼敌精锐突击队!”、“隆美尔元帅亲临前线指挥,挫败敌军毒计!”——诸如此类极具煽动性的标题,配以模糊不清但气氛渲染到位的“前线照片”(大多是摆拍),试图在日益低落的国内和前线士气中,点燃一小簇希望的火苗。
隆美尔对此不置可否。他默默接受了勋章,签署了嘉奖“影子”部队其他人员的命令,然后将那枚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骑士铁十字勋章,随意地扔进了办公桌抽屉的角落里,仿佛那只是一枚普通的纽扣。宣传?他早已看透,那不过是绝望中的麻醉剂。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这场胜利带来的、或许只有几周的短暂震慑期,将“影子”部队的作用最大化,为西线日益恶化的战局,争取哪怕一丝渺茫的转机。
而林晓白,则仿佛彻底进入了某种“休假状态”。她对勋章毫无兴趣,甚至没有打开那个装着勋章的精美小盒子。她依旧在指挥部,但更多时候是斜靠在她那张行军椅上,或是站在地图前,用那支缴获的盟军匕首,漫不经心地在粗糙的地图纸上划拉着什么,目光悠远,仿佛神游天外。她偶尔会提出一些关于“影子”后续训练和部署的建议,依旧精准、致命,但语气却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爱听不听”的意味。她也不再刻意保持那种军人的刻板姿态,有时会解开领口,有时会将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枚象征着上校军衔的领章,在她身上似乎也失去了约束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更让隆美尔和指挥部其他人暗自惊异的是,她似乎……变得有些嗜睡?虽然她本就作息不规律,但最近,她会在汇报的间隙,毫无预兆地陷入短暂的、仿佛沉思又仿佛瞌睡的状态,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变得轻缓。当有人试图唤醒她时,她又会立刻睁开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困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仿佛刚才的“小憩”只是错觉。
没人敢多问。这位神秘、强大、且刚刚以零伤亡代价全歼一支盟军精锐的指挥官,早已在指挥部众人心中建立起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恐惧。她的任何异常,都被归结为“高深莫测”的一部分。
只有隆美尔,隐隐觉得,林晓白这种慵懒、随性、偶尔心不在焉的状态,并非伪装,也非疲惫,更像是一种……内在的、彻底的放松。一种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心防和伪装的真实。这想法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被信任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因为他完全无法预测,这种状态下的林晓白,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一天,当一份关于盟军在阿登地区增兵的常规情报送到隆美尔案头时,他正凝神思考着“影子”部队下一步的渗透方向。林晓白则靠在对面的墙上,用匕首的刀尖,轻轻剔着指甲——一个在军人看来绝对称得上“不雅”和“散漫”的动作。
“盟军又在增兵了。”隆美尔将文件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我们的防线,就像破旧的水坝,到处都在渗水,堵住这边,那边又漏了。”
林晓白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暗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很正常。绝对的力量优势下,战术层面的挣扎,只能延缓,无法逆转。除非发生奇迹,或者……”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或者什么?” 隆美尔追问。
“或者,对手内部突然崩溃,或者自己犯下致命的战略错误。” 林晓白将匕首收回鞘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前者可能性微乎其微,后者……可以期待,但无法依赖。”
又是这种直白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隆美尔苦笑。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作为指挥官,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所以,你建议我们继续这样,在注定坍塌的废墟上,多坚持几天,多消耗一些盟军的弹药和鲜血?” 隆美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你的职责,元帅阁下。” 林晓白歪了歪头,那姿态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属于这个时代和这个场景的闲适,“也是我的……合同内容。”
合同内容。这个词再次提醒隆美尔,眼前这个女人,并非真正的“帝国军人”,她的忠诚(如果存在的话)和对这场战争的态度,都建立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交换或契约之上。
“那你呢?” 隆美尔忽然问道,目光直视着林晓白,“你的‘内容’,完成了多少?或者说,你还打算在这里……‘玩’多久?”
“玩”这个字眼,他用得很轻,但意思却很明显。他感觉到,林晓白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与其说是参与,不如说更像一种观察,一种……实验,甚至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游戏”。这种认知让他既困惑,又隐隐有些愤怒。无数人在流血,在牺牲,而她却似乎超然物外。
林晓白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她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但确实存在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玩?” 她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形容很有趣,“嗯……某种程度上,是的。观察文明的碰撞,智慧的较量,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扭曲和闪光,权力的游戏,毁灭与新生的轮回……确实挺‘好玩’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隆美尔心头一跳。文明的碰撞?智慧的较量?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置身其中的士兵或指挥官会用的词汇,倒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或者学者。
“不过,” 林晓白话锋一转,那点玩味消失,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叙述感,“扮演‘帝国的杀人机器’太久,也会腻的。我不是他们,也不想成为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隆美尔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暗紫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隆美尔有些错愕的脸。这个姿势有些侵略性,也过于……随意,完全不符合上下级或者合作者的礼仪。
“我是林晓白。”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清晰,“林家的始祖之一。我有晚辈,一个叫维娜丝,虽然总喜欢捣蛋。我还有一个……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隆美尔甚至注意到,她撑在桌沿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还有一个撸猫手法很好的……小蛇。” 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但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夹杂着一丝无奈,甚至是一点点……不自在?她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隆美尔,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不过这个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隆美尔完全懵了。林家的始祖?晚辈维娜丝?撸猫手法很好的小蛇?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像是家族成员和宠物?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简直荒谬绝伦,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尤其是最后那句“没什么好说的”和那瞬间的不自然,更让人疑窦丛生。什么“小蛇”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那绝不是提到宠物时该有的样子。
但林晓白显然不打算解释。她似乎只是突然想这么说,于是就说了。说完之后,她重新站直身体,又恢复那副慵懒随性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段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从未发生过。
“所以,”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隆美尔,用一种“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的语气说道,“去你家玩玩,似乎是个不错的放松机会。整天待在这个地洞里,空气不流通,人都要发霉了。”
“去我家……玩玩?” 隆美尔怀疑自己听错了。在战线崩溃、指挥部朝不保夕、元首刚刚嘉奖、他自己还肩负着西线防御重任的时候,这个女人,居然用这种“周末去郊游”般的轻松口吻,说要去他家“玩玩”?
“对,黑尔林根。听说你在斯图加特附近有栋不错的房子,环境清幽,适合休养。” 林晓白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而且,你不是想家了吗?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能让帝国元帅念念不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这不可能!” 隆美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和荒谬而提高了八度,“我现在是B集团军群司令!前线随时可能爆发大战!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指挥部,回家……‘休养’?这简直是开国际玩笑!是渎职!是逃兵行为!”
“所以,需要一点‘小小的安排’。” 林晓白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比如,一次绝密的、短期的、以视察前线防御工事和鼓舞士气为名义的‘前线巡访’。路线可以稍微绕一点,比如,‘恰好’经过斯图加特附近。然后,因为‘座车突发机械故障’,或者‘遭遇小股流散敌军袭扰,被迫改变路线’,不得不在附近的‘安全屋’(也就是你家)短暂停留、检修和等待救援。时间嘛,一晚,最多两晚。然后,‘故障排除’或‘援军抵达’,继续‘巡访’。”
她语调平稳地说出这个漏洞百出、但放在混乱的前线背景下又并非完全不可能的“计划”,暗紫色的眼眸看着隆美尔,里面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指挥部有参谋长,有参谋部,常规事务他们可以处理。真正重大的决策,无线电联系。而前线……” 她顿了顿,“没有你隆美尔元帅坐镇,难道盟军明天就能打到柏林?不至于。‘影子’的行动,我可以远程指挥。至于你的安全……”
她再次露出那种“安啦安啦”的表情,虽然这次没那么明显,但意思是一样的。
“有我在,还怕什么。”
又是这句话。隆美尔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个女人的思维,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前一秒还在说着家族秘辛(?),下一秒就策划着让前线总司令在战事紧张时“擅离职守”回家探亲的疯狂计划。而且,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这就像出去散个步一样简单。
荒谬!疯狂!不可理喻!
但……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死寂的念头,却因为这句“去你家玩玩”和那个看似可行的“计划”,而不可抑制地、疯狂地生长起来。家。露西。曼弗雷德。黑尔林根那栋安静的房子,后院的花园,书房里熟悉的烟草味……那些平凡、温暖、与战争和死亡毫无关系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性的堤防。
他想回家。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待一晚。在这一切彻底崩塌,在末日来临之前。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几乎忘记了身份、职责、以及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他看着林晓白,这个神秘、强大、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能创造出奇迹的女人。她策划了“断崖”的胜利,她似乎总能看透一切,她说过“有我在,还怕什么”……或许,或许真的可以?一次短暂的、隐秘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这太疯狂了!他是埃尔温·隆美尔!沙漠之狐!B集团军群司令!他不能……
就在隆美尔内心天人交战,理智与情感激烈搏杀时,林晓白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效果并不好的木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和隐约的电台电流声传了进来。
“就这么定了。” 她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隆美尔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准备一下,换身不起眼的便服。指挥车和司机用你最信任的。路线我来规划。一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说完,她不等隆美尔回应,便径直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留下隆美尔一个人,站在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办公桌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一片混乱。
一小时后。
地下车库。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灰尘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几辆半履带装甲车和军用卡车静静地停放着,车身上覆盖着伪装网。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提供着照明。
隆美尔最终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他换下了一尘不染的元帅制服,穿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干净整洁的国防军少校常服,没有佩戴任何能显示高级军衔的标志,只在外套里面,小心地藏着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或许是作为某种心理安慰或纪念?)。他戴着一顶普通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副官兼司机,一位跟随他多年、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兵,已经坐在一辆经过改装、外观普通但性能卓越的桶车(VW Type 82)驾驶位上,沉默地等待着。
隆美尔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真的听从了那个女人的疯狂提议,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像一个逃兵一样,偷偷溜出指挥部,踏上一段不可理喻的、回家的“旅程”。这如果被元首知道,被同僚知道,被敌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还是来了。或许是因为对“家”无法抑制的思念,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注定结局的逃避,或许……只是因为林晓白那种诡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自信。
林晓白已经到了。她换下了一直穿着的德军制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合身的、深色便装——修身的黑色长裤,同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脚下是一双结实的短靴。没有军衔,没有标志,只有腰间那把她从不离身的、造型奇特的匕首,低调地插在靴筒里。她那头标志性的黑色短发(隆美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的了)似乎随意梳理过,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额前。她斜靠在桶车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仿佛真的是要去郊游。
看到隆美尔过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元帅。” 驾驶位上的老兵司机低声问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疑惑。他只知道这是一次“绝密任务”,具体内容不明,但元帅亲自命令,他必须执行。
隆美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皮革座椅冰冷,车厢内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空如也的后座,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随意靠着车窗、似乎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女人,心中那股荒谬和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真的要这么做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出发。” 林晓白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兵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隆美尔,隆美尔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桶车缓缓驶出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融入了外面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车灯只开了近光,在布满弹坑和瓦砾的道路上投下微弱的光晕。远处,天际线的方向,依旧不时闪过炮火的光芒,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战争,并未因这辆悄然驶离的桶车而有丝毫停歇。
而一场疯狂、隐秘、前途未卜的“归家”之旅,就在这夜色和硝烟的掩护下,悄然开始。没有人知道,这辆看似普通的军用桶车里,坐着决定着西线数十万德军命运的元帅,和一个来自异世、目的不明、却悄然改变着战争走向的神秘女人。他们的目的地,是斯图加特附近,一个名叫黑尔林根的小镇,一栋或许能提供短暂安宁的房子。
但那短暂的安宁背后,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注定的、无法逃避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