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战争”的涟漪,远比隆美尔和林晓白预想的扩散得更快,也更剧烈。

“神枪手”小组的成功,不仅在于其造成的实际破坏,更在于它所引发的、呈指数级增长的恐慌和不确定性。当盟军前线部队开始流传“幽灵狙击手能在千米外打穿坦克、精准猎杀军官”的恐怖故事时,恐惧如同瘟疫,在士兵和军官们私下交谈的眼神、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过度敏感的反应中,悄然蔓延。

最初,盟军高层,尤其是以作风强硬、崇尚进攻、甚至有些鲁莽闻名的美军第3集团军司令乔治·巴顿中将,对这种“小打小闹”的袭扰嗤之以鼻,将其视为“德国佬垂死挣扎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在巴顿看来,德军在西线大势已去,防线千疮百孔,依靠几支躲在阴沟里的狙击手搞破坏,根本无法改变战局。他甚至在一次前线视察中,对试图提醒他注意“狙击手威胁”的参谋吼道:“让那些躲在老鼠洞里的纳粹杂种开枪好了!如果他们能打中我,那算他们运气好!老子照样要把坦克开到柏林去!”

然而,命运(或者说,是林晓白精准的“观察”和冷酷的算计)似乎总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回应那些过于自负的言论。

就在“神枪手”行动展开后大约一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巴顿为了视察他麾下几个正在向莱茵河方向艰难推进的装甲师,决定亲自前往位于前线的第4装甲师指挥所。尽管参谋们一再劝阻,提醒他最近“德军狙击手活动异常猖獗”,甚至发生了多起军官在乘车途中被冷枪袭击的事件,巴顿依旧不为所动。他戴上了他那顶标志性的、擦得锃亮的、带有三颗将星的M1钢盔,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坐进他那辆同样显眼的、车身涂着三颗白色将星的M4A1“谢尔曼”坦克(他偏爱用坦克作为座驾,以示与士兵同甘共苦,也彰显其进攻精神),命令驾驶员沿着一条相对“安全”、但依旧靠近前线、两侧是收割后田野和稀疏灌木丛的支线公路前进。

随行的只有一辆载着几名贴身警卫的吉普车。巴顿拒绝了乘坐更安全、但速度较慢的装甲运兵车的建议,也拒绝了在坦克周围布置更多警卫车辆的要求。他像往常一样,半个身子探出炮塔,一手扶着车长潜望镜的基座,另一只手叉着腰,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仿佛在检阅他的部队,又仿佛在向可能潜伏的敌人展示他无所畏惧的姿态。冷雨打在他的钢盔和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这阴沉天气和湿滑道路,更符合他此刻急于推进、粉碎一切阻碍的心情。

坦克引擎轰鸣,履带碾压着泥泞的道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吉普车跟在后面,警卫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炮声,提醒着人们这里依旧是战场。

然而,就在坦克行驶到一段公路的略微隆起处,车速稍缓,准备通过一个被雨水淹没的浅坑时——

“砰!!!”

一声异常沉闷、巨大、如同重锤敲打铁砧的巨响,猛然从公路左侧大约八百米外、一片不起眼的、长满低矮灌木和乱石的丘陵坡地传来!声音撕裂了雨幕和引擎的噪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

“铛!!!!!!!!!”

一声更加尖锐、刺耳、令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被巨大动能猛烈撞击、摩擦、撕裂的可怕噪音,在巴顿耳边猛然炸开!仿佛有人用一柄无形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脑袋旁边的坦克炮塔上!又像是一颗小口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擦了过去!

巴顿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浪和金属碎片(可能是坦克装甲崩落的碎屑)猛地擦过他的脸颊和钢盔侧面!巨大的冲击力和声波让他瞬间耳鸣,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震得猛地向后一仰,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潜望镜基座,几乎要被甩出炮塔!

“将军!!”

“敌袭!!”

“狙击手!左侧高地!!”

吉普车上的警卫和坦克里的乘员瞬间反应过来,发出惊恐的嘶吼!吉普车一个急刹车停下,警卫们跳下车,用身体和车辆作为掩体,冲锋枪疯狂地向左侧那片可疑的丘陵坡地扫射,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袭击者。坦克驾驶员也猛踩油门,试图加速冲过这段危险区域,同时炮塔开始转动,炮手试图瞄准目标,但视野受限,雨雾弥漫,根本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巴顿被炮塔里的装填手和无线电员七手八脚地拖回了相对安全的炮塔内部。他脸色煞白(不仅仅是因为惊吓,更是因为后怕和极度的愤怒),钢盔左侧靠近耳朵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边缘翻卷的、焦黑的划痕!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几乎将将星的漆面都刮掉了!如果再偏左几厘米,如果子弹的入射角度再稍微“正”那么一点点,他的脑袋,此刻恐怕已经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了!

“他妈的!他妈的!!” 巴顿喘着粗气,一把扯下被打出凹痕的钢盔,狠狠摔在坦克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摸了摸火辣辣刺痛的脸颊,指尖沾上了一点血珠——是被崩飞的金属碎屑划伤的。极致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自负和强硬!他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颗子弹,那颗该死的大口径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去的!

“将军!您没事吧?!” 无线电员惊慌地问。

“我他妈差点有事!” 巴顿咆哮道,声音因为愤怒和残留的恐惧而有些嘶哑,“找到那个狗娘养的杂种!把他给我揪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警卫和坦克的盲目扫射和炮击,除了在远处的山坡上炸起一片片泥水,惊飞几只乌鸦外,一无所获。袭击者显然在开完那一枪后,就立刻转移了。当接到警报、匆匆赶来的美军巡逻队和侦察机对那片区域进行仔细搜索时,只在一个精心伪装、位置刁钻的散兵坑里,找到了几枚滚烫的、特制的.50 BMG口径弹壳(经检验,弹壳底缘有细微的、不属于美制勃朗宁M2的加工痕迹),以及一些被刻意破坏、无法追踪的足迹。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那一枪,那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一枪,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乔治·巴顿,这位以勇猛无畏、甚至有些莽撞著称的“血胆将军”,在经历了这次“擦盔而过”的致命狙击后,沉默了许久。当他重新戴上那顶带着耻辱弹痕的钢盔,坐回坦克指挥位时,他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相反,他命令关闭了炮塔舱盖,只通过潜望镜观察外界。在接下来的行程中,甚至在他后来所有的前线视察中,他都严格遵守了参谋们之前苦劝无效的安全条例——乘坐有装甲防护的车辆,行进路线尽量远离可疑地形,周围必须有足够的警卫力量,并且严禁在车辆行驶中打开舱盖。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谈笑风生、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牛仔将军”形象,似乎被那一颗擦着钢盔飞过的子弹,永远地抹去了一丝。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巴顿将军险遭狙杀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盟军,尤其是美军中高级军官圈子里迅速传开。连巴顿这样的“硬骨头”都差点被一枪爆头,那些军衔更低、防护更差的军官们,更是人人自危。前线指挥所纷纷加强了戒备,军官们不再敢轻易乘坐敞篷车辆,甚至不敢在指挥部窗户附近长时间停留。一种“总有狙击手在瞄准你”的被迫害妄想症般的氛围,在盟军指挥系统中弥漫开来。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神枪手”的猎杀名单,似乎并不仅仅局限于后勤节点和军官。几天后,另一条惊人的消息传来:美军第1集团军的一个师级前进指挥所,在夜间遭到不明武装渗透袭击!袭击者目标明确,用炸药和燃烧弹破坏了指挥所的通讯天线和发电机,并在撤退路线上布设了诡雷,造成数名美军士兵伤亡。虽然没有高级军官伤亡,但指挥所瘫痪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导致该师在关键时段的作战指令传达严重延误,差点酿成防线漏洞。

紧接着,是盟军设在莱茵河西岸几个重要渡口附近的炮兵观察哨,接连遭到来自德军控制区纵深、超远距离的、精度惊人的炮火(事后查明,是“神枪手”小组用无线电引导后方所剩无几的德军火炮进行的精确打击)或被狙击手“点名”,观察器材被毁,人员伤亡,严重影响了盟军炮火对德军残存阵地的压制效果。

再然后,是后方更远处的野战医院、物资中转站、甚至刚刚修复的铁路桥……“影子”的袭击,似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们不再追求每次袭击都造成巨大伤亡,而是转向更频繁、更琐碎、但更令人烦躁不安的骚扰。冷枪、诡雷、破坏通讯线路、袭击落单人员、散布假情报……“神枪手”小组和更多按照“三三制”模式训练出来的、规模更小的袭扰小组,像一群令人厌恶的、却又极其致命的马蜂,围绕着庞大的盟军战争机器,不知疲倦地发起叮咬。

伤亡数字在累积,物资损失在增加,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深刻的、日益增长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开始在盟军,尤其是美军部队中蔓延。他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是打不着的幽灵。他们的绝对火力优势和空中优势,在面对这种零散、隐蔽、打了就跑的“跳蚤战术”时,显得有力无处使。每一次巡逻都变得提心吊胆,每一次在野外扎营都担心被冷枪袭击,每一次车辆外出都可能踩上地雷。战争的节奏被严重拖慢,士兵的士气在无休止的紧张和恐惧中被不断消磨。

盟军高层终于无法再忽视这个问题。当巴顿遇袭的详细报告,连同越来越多关于“德军幽灵部队”造成损失的汇总,被送到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办公桌上时,这位以冷静、沉稳著称的统帅,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愤怒。

“先生们,我们正在被一群老鼠戏弄!” 在一次高级军事会议上,艾森豪威尔难得地失去了往日的温和,用拳头敲打着桌面,声音中压抑着怒火,“他们躲在我们的后方,我们的侧翼,我们的阴影里,用最卑鄙、最无耻的方式,袭击我们的士兵,破坏我们的后勤,暗杀我们的军官!这不仅仅是对我们军事行动的干扰,这是对我们士气的严重打击!是对盟军威严的公然挑衅!我们必须做出有力回应!彻底、干净地,铲除这些毒瘤!”

“但是,艾克,” 英军将领蒙哥马利皱着眉头,用他那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道,“这些‘影子’(他们现在有了统一的代号)非常狡猾。他们分散、隐蔽、机动性强,而且似乎得到了当地部分平民的掩护或默许(德军散兵和部分被裹挟的平民)。用大规模部队清剿,就像用大炮打蚊子,效率低下,而且会严重分散我们用于正面突破的兵力。空中打击也很难定位他们具体的位置。”

“那就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法!” 一名美军将领,以作风强硬著称,愤然提议,“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树林里、山丘上、废墟中,那我们就用炮弹和炸弹,把那些可能藏匿他们的区域,彻底犁一遍!把山炸平!把树林烧光!把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废墟都轰成粉末!我看他们还往哪里躲!”

这个提议极其疯狂,也极其残酷。这意味着无差别的、大规模的地毯式轰炸和炮击,将大片可能藏有敌军,但也可能有平民(尽管很少)或只是自然景观的区域,化为焦土。这会造成巨大的附带伤害,消耗海量的弹药,而且政治影响极其恶劣。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意动,有人则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这……这太过了吧?”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将领迟疑道,“而且,效果未必好。他们很可能会提前转移。我们可能会白白浪费无数吨炮弹,却炸不到几个真正的‘影子’。”

“那你说怎么办?!” 提议的将领吼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在我们的后方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而我们就因为所谓的‘人道’和‘效率’,束手无策吗?!巴顿将军差点就死了!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我们必须展示决心!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告诉那些德国佬,也告诉我们自己的士兵,任何试图用这种下作手段挑战我们的人,都将面临最彻底的毁灭!”

争论在继续。最终,艾森豪威尔做出了一个折中,但同样残酷的决定。

“批准有限度的‘区域肃清’计划。” 他沉声说道,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将领,“针对那些已经被确认、或者高度疑似有‘影子’频繁活动的特定区域——尤其是‘许特根森林’边缘、亚琛突出部侧后方的几个丘陵地带、以及莱茵河沿岸几处地形复杂的河湾——动用重炮群和战斗轰炸机,进行高强度、覆盖式的火力准备。炮击和轰炸要持续、要猛烈,要确保覆盖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土地。同时,派出精锐的步兵和游骑兵部队,在火力准备后,进入这些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和人员。”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至于可能造成的附带伤害……战争就是战争。我们要为士兵的生命负责。如果必须用一些额外的火药,来确保我们的小伙子们不必时刻担心背后射来的冷枪,那么,这个代价,我认为是值得的。执行命令吧,先生们。”

命令被迅速下达。几天后,西线战场的天空,再次被前所未有的、密集的炮火和爆炸映红。尤其是“许特根森林”边缘,那个被林晓白选为第一个训练和出发基地的区域,遭到了盟军炮兵和航空兵的“重点关照”。成千上万吨的炮弹和炸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大片的森林化为火海,将丘陵炸成月球表面,将河湾的湿地翻了个底朝天。爆炸的巨响连绵不绝,炽热的火焰和浓烟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隆美尔指挥部的地下室,都能感受到那来自远方的、沉闷而持续的震动。参谋们脸色凝重,他们知道盟军发动如此大规模、无差别的炮火覆盖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影子”战术,真的刺痛了盟军,并且引来了疯狂的反扑。

隆美尔站在地图前,看着代表炮击区域的那一片片被标注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红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这种规模的炮击下,任何暴露在野外的人员,生存几率都微乎其微。他担心那些派出去的“影子”小组,尤其是刚刚取得战果的“神枪手”们。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晓白。后者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倾听远方那毁灭的轰鸣。暗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指挥部昏暗的灯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上校……” 隆美尔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认为……我们的人……”

“炮击覆盖的是固定区域。” 林晓白收回目光,看向隆美尔,声音依旧平淡,“‘影子’的价值在于机动和隐蔽。如果他们严格执行训练内容,在炮击开始前,就应该已经离开了高危区域,或者进入了预先准备好的、足够坚固的隐蔽所。真正的考验,在炮击之后。”

“炮击之后?”

“是的。当盟军认为已经用炮弹‘清洗’过一遍,派出地面部队进入清剿时。” 林晓白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才是‘影子’们,真正的狩猎场。”

她走到地图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刚刚被炮火反复耕耘、此刻正燃烧着的“许特根森林”边缘区域。

“告诉还活着的小组,改变策略。暂时停止对后勤线和军官的主动袭击。全部转入静默潜伏,保存实力。等待盟军清剿部队进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后,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冷枪、地雷、陷阱、近距离伏击——欢迎我们的‘客人’。”

“让盟军知道,有些‘影子’,是炮弹炸不散,也烧不光的。”

“他们只是暂时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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