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来时,隆美尔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份沉重的疲惫之下,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他召集了最核心、也最值得信任的几名参谋和前线指挥官,进行了一场极度机密的会议。会议的内容外界无从得知,但从走出会议室时那些军官们苍白、震惊、却又带着一种病态亢奋的表情判断,一场风暴正在这片名为西线的绝望泥潭深处酝酿。
几天后,在远离主战线、靠近比利时边境、地形极端复杂、遍布森林沼泽的“许特根森林”边缘地带,一处废弃的林间猎人小屋被秘密征用,成为了“莱茵之影”计划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试验场和训练基地。从B集团军群各部,尤其是那些即将崩溃的防线残部中,隆美尔以“组建特别预备队”、“执行特种侦察任务”等名义,秘密抽调了一批人员。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在东线斯大林格勒地狱中幸存下来、眼神如冰、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有来自山地部队、熟悉森林作战、擅长攀爬和隐蔽的“猎兵”;有因伤从前线撤下、康复后却无处可去的“残疾军人”(缺胳膊少腿,但枪法精准);甚至有因为不服从命令、或者“思想危险”而被扔进惩戒营、却身怀绝技的“兵痞”和“刺头”。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边缘人”,对纳粹宣传的那套早已麻木或嗤之以鼻,对这场战争的前景不抱希望,却又因各种原因无法或不愿逃离,骨子里还残存着军人的技艺、求生的本能,以及……一丝被压抑的、对现有秩序的反抗欲望。他们是被遗忘者,是被抛弃者,是“灰色地带”的幽灵。
现在,他们被聚集到了这片潮湿、阴暗、散发着腐朽落叶和泥土气息的森林里,聚集到了那个站在猎人小屋前、银发紫眸、平静得不像人类的“林上校”面前。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政治灌输,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晓白只是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暗紫色眼眸,缓缓扫过这第一批、大约两百名被精挑细选(或者说,是被“淘汰”出来)的士兵。他们穿着混杂的军服,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军衔标识,站姿各异,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怀疑、不以为然,以及深深的疲惫。
“你们被带到这里,原因很简单。” 林晓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林间的薄雾,传入每个人耳中,“因为你们要么足够优秀,在正面战场浪费可惜;要么足够麻烦,放在后方是隐患;要么……足够绝望,不在乎用什么方式去死。”
她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直接剖开了所有伪装和借口。士兵们脸上露出各异的神情,但无人反驳。
“在这里,没有军衔,没有编制,没有那些狗屁不通的条例和口号。” 林晓白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着,“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影子’。你们的任务,是潜入敌人占领的阴影,制造混乱,然后消失。你们的敌人,是盟军的后勤、通讯、指挥节点,是任何能让盟军感到疼痛和麻烦的目标。你们的战术,是偷袭、伏击、破坏、暗杀。你们的信条,是‘一击即走,绝不停留,生存优先,杀伤次之’。”
“现在,回答我。有谁不想干,或者自认为做不到,现在可以离开,回到你们原来的部队,继续在战壕里等待炮弹,或者被宪兵以逃兵罪枪毙。”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没人动。离开?回到那个毫无希望、只是晚几天死和早几天死的战壕?还是去面对宪兵的枪口?这里虽然听起来诡异,但至少……似乎还有点主动权,哪怕是用更不光彩的方式去死。
“很好。” 林晓白似乎对他们的沉默毫不意外,“那么,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以前学的一切。你们将要学习的,是如何像幽灵一样活着,像毒蛇一样攻击,然后像烟雾一样消失。”
训练随即开始。与C-7区那种将新兵蛋子“工具化”的冷酷填鸭不同,对这些本身就有相当军事素养、甚至身怀绝技的“边缘人”,林晓白的训练方式更加“因材施教”,也更加……诡异。
她将这两百人打散,重新编组。基础单位是她提出的“三三制”三人战斗小组。但很快,她就根据初步观察和评估,从中筛选出了一批“特殊人才”——枪法极准、心理素质过硬、擅长潜伏和伪装、尤其是那些在东线残酷的狙击与反狙击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老兵。
这些人被单独划分出来,组成了“莱茵之影”计划下的第一个,也是林晓白极为重视的独立子项目。
她将其命名为——“神枪手行动”。
“现代战争,尤其是在敌后袭扰和非对称作战中,高价值、低风险、心理威慑巨大的定点清除,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在森林深处一个更加隐蔽的、用伪装网和树枝覆盖的营地中,林晓白对着一群被筛选出来的、大约三十名顶尖射手,用她那标志性的、分析仪器般的语调阐述着。
这些人,有的眼神锐利如鹰,有的表情麻木如石,有的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他们安静地听着,与之前那些新兵不同,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茫然,只有专注和评估。他们能听懂林晓白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即将扮演的角色意味着什么。
“你们,将不再是普通的狙击手。” 林晓白继续说道,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中,仿佛在幽幽发光,“你们的任务,不是猎杀普通士兵,不是在前线进行反制狙击。你们的猎杀名单,优先级如下:第一,盟军的无线电操作员、迫击炮观察员、前敌指挥官、装甲车辆的车长——任何能提高敌军作战效率的‘节点’。第二,运输车队司机、油料管理员、军械员——任何能瘫痪敌军后勤的‘血管’。第三,落单的军官、通讯兵、医疗兵——任何能制造恐慌和混乱的‘目标’。”
她的声音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战场上的对等厮杀,这是有计划的、系统性的、针对软目标的、阴险的屠杀。
“为此,你们将不再以单人或双人小组活动。” 林晓白抛出了“神枪手行动”的核心编制,“你们将以四人为一个特等射击小组,配属一把专用的反器材步枪。”
“四人?反器材步枪?”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老兵忍不住开口,他叫霍夫曼,曾是东线某精锐狙击手连的军士长,死在他枪下的苏军不计其数,“长官,狙击手贵在隐蔽和灵活,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而且,反器材步枪?那东西又重又笨,后坐力大,射击间隔长,不适合狙杀人员目标。”
他的质疑代表了大多数老兵的想法。传统的德军狙击手,崇尚隐蔽、精准、一击必杀,通常以单人或双人小组活动,装备毛瑟Kar98k狙击型或Gewehr 43半自动狙击步枪,追求隐蔽性和射速的平衡。反器材步枪,比如德军自己装备的PzB 39反坦克枪(虽然已基本淘汰)或者缴获的苏军PTRS-41,那是用来打轻型装甲车、机枪阵地和土木工事的,打人?太浪费,而且机动性太差。
林晓白对霍夫曼的质疑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紫眸看着他,反问道:“如果目标是三百米外,一辆刚刚停下、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查看地图的‘谢尔曼’坦克,或者五百米外,一个正在架设重机枪的环形工事,或者八百米外,一座疑似前线指挥部的木屋窗口,你的Kar98k,能做什么?”
霍夫曼噎住了。Kar98k的有效射程和精度虽佳,但面对装甲目标或坚固掩体后的目标,杀伤力严重不足。
“特等射击小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狙击小组。” 林晓白开始解释,她的声音在林间清晰回荡,“四人分工明确。一号,主射手,装备反器材步枪,负责对中远距离的‘硬’目标——轻型装甲车辆、机枪阵地、指挥所、雷达站、油罐、弹药堆放点——进行精确打击。他的任务不是爆头,是毁伤。让坦克炮塔卡死,让机枪哑火,让木屋燃烧,让油罐爆炸。”
“二号,观察/警戒手,装备高倍率望远镜和冲锋枪,负责为一号指示目标,测算风速、距离,观察弹着点,同时警戒小组侧翼和后方,防备敌军步兵或狙击手的反制。”
“三号,副射手/突击手,装备半自动步枪(Gewehr 43或StG44如果可能)和充足手榴弹,负责在必要时提供压制火力,清理接近的敌军步兵,并在小组转移时,协助携带反器材步枪的备用弹药和部件。”
“四号,通讯/爆破手,装备无线电(如果有可能)、炸药、地雷和工兵工具,负责与后方或其他小组保持有限联系,在撤退路线上设置诡雷,以及在必要时,对无法用步枪摧毁的重要目标,进行爆破作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若有所思的老兵:“这是一个集观察、狙杀、警戒、掩护、通讯、破坏于一体的多功能猎杀单元。你们不再是孤独的猎手,而是一个配合默契的、能应对多种威胁的、致命的‘钉子’。四人相互掩护,可以极大提高在敌后的生存能力和任务弹性。反器材步枪提供了传统狙击步枪无法企及的对‘面’目标的毁伤能力,能打击更高价值的目标,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心理威慑。而且……”
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用反器材步枪,在超远距离上,将一名盟军军官连人带吉普车一起打成碎片,或者将一辆弹药车打爆,制造冲天火光和巨响……这种视觉和心理冲击,远比悄无声息地狙杀一个哨兵,更能让敌人感到恐惧,更能有效迟滞他们的行动,制造更大范围的恐慌和混乱。这,就是‘神枪手’的价值——不仅是肉体消灭,更是精神摧毁和战场态势的‘塑造’。”
老兵们沉默了。他们不是新兵蛋子,他们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他们瞬间就理解了林晓白话中那冰冷而高效的逻辑。是的,狙杀一个军官,可能只会让该部队混乱一阵。但如果用反器材步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打爆,将半个连队炸上天,那造成的恐慌和后续影响,将是毁灭性的。这不再是骑士般的对决,这是最阴险、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心理战和消耗战。
“我们没有那么多反器材步枪。” 另一个老兵,名叫科赫,以前是装甲掷弹兵,因为重伤失去了一只耳朵,但枪法奇准,瓮声瓮气地说道。
“装备我来解决。” 林晓白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你们需要做的,是学会如何像一个整体一样战斗。四人小组的阵位选择、交替掩护、观察与射击的配合、快速转移的路线规划、目标优先级的判定、与友邻小组的简易协同……这些,将是你们未来一周训练的全部内容。”
训练随即展开,其严酷和怪异程度,远超这些老兵们的想象。林晓白仿佛一个最苛刻的、最无情的教官,用各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法,锤炼着这些“特等射手”。
她强迫他们长时间潜伏在冰冷泥泞的沼泽里,只露出眼睛和枪管,模拟狙杀远距离目标,同时要忍受蚊虫叮咬、潮湿寒冷,以及随时可能被“敌军巡逻队”(由其他受训士兵扮演)发现的压力。
她设计复杂的战场环境,让他们在有限时间内,快速判断并“狙杀”多个不同类型的目标(用画着目标标识的木牌或废弃车辆代替),并规划出最优撤退路线。
她让他们在夜间,仅凭星光和微光,进行小组间的对抗演练,锻炼夜战能力和小组间敌我识别、默契配合。
她甚至找来一些废弃的盟军车辆(主要是缴获的吉普和卡车)和装备,让他们用各种武器,包括那几支费尽周折才搞来的、状态不一的反器材步枪(有老旧的PzB 39,有缴获的PTRS-41,甚至还有一两支实验型的s.Pz.B. 41 28/20毫米锥膛炮),进行实弹射击,摸索不同武器对不同部位(油箱、发动机、轮胎、观瞄设备)的毁伤效果。
最让这些老兵们感到不适甚至屈辱的,是林晓白反复强调并演练的“脱离接触”战术。
“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是制造混乱,最后才是杀伤。” 林晓白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们耳边回响,“开火后,无论是否命中,无论目标是否被摧毁,必须在敌人做出有效反应前,立刻撤离。撤离路线必须预先规划好,有多个备选。撤离时,必须设置诡雷、利用地形掩护、制造假象。绝对,绝对不要因为贪图多开一枪,或者确认战果,而将自己暴露。你们是影子,是幽灵,不是英雄。英雄都死了,而影子,要活下来,去猎杀下一个目标。”
这让很多崇尚“狙杀艺术”、以精准和冷静为傲的老兵们感到别扭。狙击手的传统,往往要求确认战果,甚至收集“纪念品”(比如敌人的肩章或证件)。但林晓白用最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在敌后,多停留一秒钟,都可能意味着死亡,而死亡,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小组其他成员陷入危险,意味着“神枪手行动”暴露。
“记住,你们的价值,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让多少敌人因为恐惧而不敢睡觉,让多少补给车队因为害怕被袭击而延误,让多少前线指挥官因为担心被狙杀而不敢靠近窗口。” 林晓白如是说。
一周的高强度、高压、高度拟真的训练下来,这批被挑选出来的顶尖射手,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眼中原本的桀骜、麻木或疲惫,被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冰冷、也更加高效的东西所取代。他们学会了如何像一个精密的杀人机器零件一样,与小组其他成员无缝协作。他们熟悉了手中各种武器的极限,尤其是那沉重的反器材步枪,在反复磨合后,成为了他们延伸出去的、最致命的獠牙。他们更学会了将恐惧和荣誉感深埋心底,只剩下最纯粹的猎杀本能和生存欲望。
霍夫曼,那个曾经质疑过的老兵,在一次成功的模拟演练后,坐在地上擦拭着他刚刚“狙杀”了一辆“谢尔曼坦克”(一辆废弃卡车)的PTRS-41反坦克枪,突然低声对身边的观察手说道:“这女人……是个魔鬼。但她教的东西……真他妈的有用。”
观察手,一个名叫施耐德的年轻下士,以前是猎兵,眼神锐利,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个正站在林间空地上、与隆美尔派来的联络军官低声交谈的银发身影。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纤细,与周围粗犷的士兵和环境格格不入,却仿佛是整个训练营,乃至整个“莱茵之影”计划的无形核心。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却又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以她为圆心,悄然辐射。
林晓白结束了与联络军官的交谈,军官敬礼后匆匆离去,大概是去向隆美尔汇报“神枪手”小组的初步训练成果。她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眸扫过营地里那些正在休整、检查装备、低声交流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战场的风霜和疲惫,但眼神深处,已经点燃了某种不同于绝望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属于猎手的专注。
一种……被人依靠的感觉。
不是盲目的崇拜,不是狂热的信仰,甚至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感觉。这些人,这些在绝境中被挑选出来的、被传统军事体系所边缘化的、手上沾满鲜血也看透死亡的老兵,他们将自己的生死、将自己最后的那点价值、将完成那近乎不可能任务的一丝渺茫希望,寄托在了她提出的、这套离经叛道却又冷酷高效的战法之上。他们依靠她的判断,她的训练,她的计划,来在这必败的战争中,寻找一种更“有效率”的生存和毁灭方式。
这种感觉……很奇特。
在她漫长的、观察过无数文明兴衰、见证过无数个体挣扎的“存在”中,如此直接、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地被一个群体所“依靠”,似乎还是第一次。在斯大林格勒,她只是“观察”,偶尔“介入”,如同神明拨弄蝼蚁的命运。在柏林,她更是如同幽灵,游离于一切之外。但在这里,在这片潮湿阴暗的森林里,在这群被战争磨砺得如同野兽般的士兵眼中,她不再仅仅是“观察者”。她是“教官”,是“计划制定者”,是他们在这绝望深渊中,所能抓住的、一根或许有毒、但至少看起来足够坚硬的藤蔓。
一种微妙的、陌生的、带着些许重量感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那惯常平静无波的心绪中,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这涟漪无关善恶,无关立场,甚至无关“林晓白”这个身份本身。它更像是一种……对“被需要”、“被依赖”这种纯粹关系模式的,一种新奇而冷静的“观察”与“体验”。
“说真的,” 她望着森林上空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铅灰色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呢喃的声音,轻轻说道,“这种被人依靠的感觉,还不错。”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吞没。
但她的嘴角,那丝惯常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不是愉悦,不是满足,更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中观测到了一个未曾预料、但颇有意思的化学反应现象。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份刚刚拟定的、第一批“神枪手”小组的部署方案上。四个名字,对应着四个即将深入敌后、如同毒刺般潜伏起来的猎杀小组。他们的目标,他们的路线,他们的备用方案,都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
“影子,该动了。” 她合上文件夹,暗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再次一闪而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迅捷。
“莱茵之影”的第一根毒刺,即将悄无声息地,刺入盟军看似强大、实则因推进过快而变得冗长脆弱的侧翼。
而“神枪手”们的子弹,也将第一次,带着被精心计算过的死亡轨迹,划破西线上空沉闷的战争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