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白的“特别顾问”头衔很快被指挥部众人以一种复杂心态接受了。一方面,她来历不明,性别特殊,银发紫眸过于扎眼,那枚一级铁十字也来得古怪;另一方面,她在沙盘前随口几句切中要害的分析,以及元帅明显对她不一般的态度(那揽脖子一幕的后续版本在参谋们私下流传,被添油加醋出各种离奇解释),都让所有人对她保持着谨慎的观察距离,不敢轻易质疑,却也难以真正亲近。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指挥部角落,很少主动发言,只是安静地“观察”。翻阅战报,聆听无线电监听摘要,凝视地图,偶尔在参谋们激烈争论时,用那种平淡却总能切入核心的语调,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指出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她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不大,但潭水深处的腐叶,似乎被搅动了一些。
隆美尔很忙,焦头烂额。盟军的压力与日俱增,元首来自“狼穴”的电报却一道比一道疯狂,要求“不准后退一步”、“发动自杀式反击”、“用铁与血证明对帝国的忠诚”。每一次接到这种命令,隆美尔脸上的阴郁就加深一分,他在地图前徘徊的时间就更长,下达的指令就愈发透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只有在极少数瞬间,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被绝望和疲惫淹没的、属于优秀军人的锐利光芒,才会短暂地闪烁一下。
几天后,一个阴沉的午后。莱茵河对岸的炮击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沉闷,指挥部里的气氛也格外凝重。一份伤亡和补充报告送到了隆美尔面前。
“第47国民掷弹兵师,在昨天美军的炮火准备中,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基层军官和士官。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还有从海军、空军地面部队、甚至后方机关单位拼凑来的,很多人只接受了不到四周的基础训练,有些人连步枪分解结合都不熟练。” 负责兵员补充的参谋军官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元帅,这样的部队,填进防线,只是……送死。而且会连累其他经验丰富的部队。”
国民掷弹兵师,一个悲壮而无奈的名字,代表着战争末期德军兵员枯竭,将大量训练不足、装备低劣的补充兵和超龄、不适役人员匆匆编组成师,投入前线充当炮灰的悲惨现实。
隆美尔看着报告上冰冷的数据和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脸色铁青。他死死攥着报告,指节发白。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是送死。但防线必须有人守。我们没有选择。”
“或许……”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林晓白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一份电文,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望向隆美尔。
“或许,可以稍微提高一下‘送死’的效率?”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如何优化生产线流程,“与其让他们毫无价值地消耗在第一次接敌中,不如在他们消耗掉之前,尽可能榨取一些战斗价值。”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残忍的理性。几个年轻的参谋脸上露出不忍和愤怒的神色。但隆美尔却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林晓白:“说下去。”
“新兵的问题在于缺乏经验、训练不足、士气低落、对战场环境陌生。” 林晓白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在代表第47国民掷弹兵师防区的位置轻轻一点,“但他们的劣势,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可以部分转化为优势——或者至少,不那么致命的劣势。”
“什么意思?”
“他们缺乏经验,所以思维定式少,在某些极端、非常规的战术面前,接受度可能比老兵更高,因为老兵的经验在快速变化的战场有时会成为负担。他们训练不足,但正因如此,他们对某些……‘简化’到极致的、只针对特定场景的‘条件反射’式战斗技能,掌握速度可能更快。士气低落,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但如果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获得哪怕一点点‘成功’的体验,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成功,对士气的提升可能远超对老油条的激励。对战场陌生,但陌生也意味着对某些‘异常’状况的恐惧阈值更高,或者说,更容易被引导到‘异常’的作战模式中去。”
林晓白的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剥离着“新兵”这个概念的表象,分析着其内在的、可利用的、甚至可“扭曲”的特性。这完全不是常规的带兵思路,没有“爱兵如子”,没有“循序渐进”,只有赤裸裸的、基于“效率”和“产出”的冷酷计算。
“你想怎么做?” 隆美尔的声音低沉,他听出了林晓白话里的意思,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将士兵乃至人性都视为“工具”和“变量”的、近乎无情的利用。这与他内心深处某些信条相悖,但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可能提高生存率(哪怕只是多杀几个敌人)的方法。
“给我一个连。” 林晓白平静地说,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地下室灯光下,仿佛在幽微地发光,“第47师最差的那个新兵连。再给我三天时间。不需要额外的装备,只需要指定一片靠近防线、相对隐蔽、但有足够复杂地形的区域作为训练场,以及……完全的自主权。”
“你要训练他们?” 一个参谋忍不住质疑,“三天?训练一群连枪都打不准的孩子和文员?这简直是……”
“浪费时间?” 林晓白接过了他的话头,目光转向那个参谋,平静无波,“还是说,你认为按照现有的、已经被证明效率低下的方法,让他们在战壕里多蹲三天,然后被第一轮炮火覆盖或第一次冲锋打垮,更有价值?”
参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隆美尔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在林晓白平静的脸上,和沙盘上那个代表第47师、岌岌可危的防线标识之间来回移动。三天。一个连。完全自主权。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甚至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玩笑。
但……那杯香槟。她那精准的战局分析。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平静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本质的锐利。
“你要用他们做什么?” 隆美尔最终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做他们被送到这里,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 林晓白的回答依旧平淡,“战斗。然后,尽可能活下去,或者,在死去之前,让敌人付出更大代价。”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远处闷雷般的炮声在回荡。
“汉斯。” 隆美尔忽然开口,叫来自己的副官,“带林上校去第47师,找弗洛里安上尉,把他的连队调拨给林上校,按她的要求,划出C-7区域作为训练场。授予林上校在训练期间对该连队的完全指挥权,任何人不得干涉。时间,三天。从明天日出开始计算。”
“元帅!” 几个参谋惊呼出声,觉得这决定过于草率,甚至疯狂。
隆美尔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质疑。他看向林晓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是一种混合了决绝、疲惫、以及最后一丝赌博般希冀的复杂光芒。
“三天,林上校。我希望看到……‘效率’。” 他强调最后两个字。
“如您所愿,元帅。” 林晓白微微颔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普通的任务指令。
第二天黎明,莱茵河畔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布满弹坑、废墟和半融雪泥的C-7区域边缘。
一百二十三名士兵,歪歪斜斜地站成一个勉强能称之为“队列”的方阵。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泥污的灰色军装,脸上写满了茫然、恐惧、麻木,以及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菜色。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以前可能是某个后勤仓库的文书;最小的几个,脸上绒毛未退,眼神稚嫩,紧紧抓着手里对他们来说过于沉重的毛瑟98K步枪,指节发白。他们是第47国民掷弹兵师第3团第9连,师长口中“最烂的那个连”,连长弗洛里安上尉是个一条腿有点跛、参加过一战、对这场战争早已不抱希望的老兵油子,此刻正站在队列旁边,耷拉着眼皮,嘴里叼着一根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用混合了嘲讽和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群“新兵蛋子”,以及……那个正从一辆桶车上走下来的、银发紫眸、穿着不合体旧风衣、却佩戴着一级铁十字勋章和上校肩章的、年轻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骚动和低语。
“安静!” 林晓白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她走到队列前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或麻木、或惊恐的脸。她的目光没有评判,没有怜悯,没有鼓励,也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生物样本般的冷静。
“我是林晓白,陆军上校,你们未来七十二小时的总教官和指挥官。” 她的开场白简洁到冷酷,“你们很烂,我知道。你们怕死,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是炮灰,我也知道。”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接剜开了每个人心头的伤疤和恐惧。队列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但在这里,这些都没意义。” 林晓白继续说道,声音平稳无波,“你们被分配给我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你们不是人,是‘单位’。你们的恐惧、思想、过去、未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三件事:听懂我的指令,执行我的指令,然后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尽量让自己晚一点变成尸体,以及,在变成尸体之前,尽量多带走几个敌人。”
“听懂了吗?”
队列沉默。士兵们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在听天书,或者在看一个疯子。
“回答!” 林晓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压力。
“……听懂了!” 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
“我没听见!” 林晓白的声音更冷。
“听懂了!长官!”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依旧杂乱。
林晓白不再纠结于口号。她转向旁边一脸看戏表情的弗洛里安上尉:“上尉,解除你的指挥权,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一号助教。有意见吗?”
弗洛里安愣了一下,把嘴里的烟屁股吐掉,歪着头打量了林晓白几秒,然后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耸了耸肩:“您是上校,您说了算,长官。反正这个连……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好。” 林晓白点点头,然后转向那一百多双茫然的眼睛,开始了她“七十二小时地狱速成班”的第一课。
没有冗长的训话,没有政治动员,甚至没有基本的队列训练。
“第一项,丢弃所有你们认为‘正确’的、从训练营学来的、或者从老兵那里听来的战斗习惯和思维。” 林晓白的声音清晰地在寒风中传播,“在这里,只有我教给你们的,才是‘正确’的。质疑,可以,在脑子里质疑。行动,必须完全按照我的指令。现在,所有人,以我为圆心,散开,间隔五米,卧倒!”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散开,稀稀拉拉地趴倒在冰冷的、混合着雪水和污泥的地面上。
“太慢!” 林晓白的声音如同鞭子,“想象你们正暴露在机枪火力下!从站立到卧倒,我要你们在三秒内完成!再来!起立!……卧倒!”
“再来!”
“再来!”
单调、枯燥、近乎折磨的重复。从站到趴,从趴到站。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有冰冷的时间要求和不断重复的命令。很快,士兵们就累得气喘吁吁,满身泥泞,但动作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迅速、果决。因为慢的,会立刻被林晓白用那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点出来,没有任何责骂,只是那目光,让人如芒在背。
“第二项,熟悉你们手中的‘烧火棍’。” 林晓白走到一个刚刚完成卧倒、气喘如牛的新兵面前,伸手拿过他紧紧抱着的毛瑟98K步枪。那新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夺回,但接触到林晓白平静的目光,手又缩了回去。
林晓白单手握住枪身,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只是随意地一拉枪栓,看了一眼枪膛,然后闪电般举枪,指向两百米外一个半埋在瓦砾中的、脸盆大小的锈蚀铁皮靶子(不知何时被放在那里的)。
“砰!”
枪声清脆。两百米外,铁皮靶子中心,多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队列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种距离,这种姿态,这种随意,一枪命中?这他妈是蒙的吧?!
林晓白将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步枪扔还给那个目瞪口呆的新兵,动作流畅得像递出一杯水。
“你们的枪,是你们活命的工具,也是让敌人变成尸体的工具。工具,不需要爱,但需要绝对的熟悉。” 她走到队列前方,声音平静地传开,“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你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们的枪待在一起。吃饭、睡觉、拉屎,枪不离身。我会教你们最简单的三点一线瞄准,最快的子弹上膛,最有效的抵肩射击姿势,以及,在五十米内,如何不用精确瞄准,凭感觉把子弹送到敌人躯干部位。”
“不用考虑风速,不用计算标尺,不用追求爆头。我要的,是在敌人看到你们、举枪瞄准你们之前,你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多的子弹,打到他们大概的身体位置。明白吗?”
“明、明白!长官!”
“大点声!”
“明白!长官!”
训练开始了。枯燥、严酷、近乎反人性。林晓白的教学方式,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编程”。她将复杂的战场生存和杀人技巧,拆解成一个个最简单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动作模块。
“看到那个墙角阴影了吗?假设那里有敌人。你们的应对不是找掩体,不是精确瞄准。是立刻向阴影左右各三米的范围,快速打光弹仓里的五发子弹,然后不管有没有命中,立刻向侧后方最近的掩体翻滚。记住,是翻滚,不是跑。因为子弹比你的腿快。”
“遇到机枪火力压制?别想着抬头。把你们的手榴弹(如果有的话),或者随便什么能扔的东西,用最大的力气,往机枪大概方向扔。然后,向相反方向,匍匐,低姿,快速移动。移动路线,之字形,不要直线。”
“夜间哨戒。不需要你们瞪得像猫头鹰。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墙,或者趴在弹坑里,闭上眼睛,用耳朵听。听到不同于风声、老鼠声、同伴鼾声的异响,不要睁眼,不要起身,直接用枪口对准声音方向大概位置,扣扳机。打光子弹,再换位置。”
每一个指令,都具体到近乎刻板,抛弃了一切战术灵活性,只追求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本能的方式,完成“发现-攻击-移动”的循环。没有荣誉,没有技巧,只有赤裸裸的生存和杀戮效率。
林晓白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穿行在泥泞的训练场上。她的眼睛如同最高清的扫描仪,能瞬间捕捉到每一个士兵最细微的错误——扣扳机时不该有的犹豫,翻滚时暴露的幅度过大,移动时脚步太重……然后,那平静却冰冷的声音就会立刻响起,指出错误,命令重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她没有发怒,没有体罚,甚至很少提高音量。但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的平静,比任何咆哮和鞭打都更具压迫感。士兵们最初是茫然、抗拒、恐惧,但在高强度的、机械的重复和那种无处不在的、非人的注视下,他们的大脑渐渐停止了思考,身体开始本能地执行那些被强行植入的“程序”。恐惧被麻木取代,茫然被机械的服从取代。他们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在泥泞和寒冷中,重复着那些简单、丑陋、但或许能保命的动作。
弗洛里安上尉从一开始的看戏、嘲讽,到后来的惊讶、沉默,再到最后,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骇然的凝重。他是老兵,参加过尸山血海的一战,见识过各种练兵方法。但像林晓白这样,完全抛弃士兵的“人性”和“主观能动性”,将他们彻底“物化”为执行固定杀戮指令的“工具”的训练方式,他闻所未闻。这不像在训练士兵,更像是在……组装武器,或者编程机器。
而且,林晓白本人的表现,更是让他和所有士兵感到匪夷所思。她仿佛不知疲倦,不需要休息,永远站在那里,用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她演示的战术动作,简洁、高效、凌厉到极点,没有任何多余花哨,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最致命的地方。她对枪支的熟悉程度,简直像是那些枪械的设计师。她甚至能准确说出每个士兵的体力极限,在他们即将崩溃的前一刻,命令休息五分钟,不多不少。而当他们以为能多喘口气时,冰冷的命令又会准时响起。
第一天在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结束。夜里,士兵们挤在临时搭建的、漏风的掩体里,裹着薄薄的毯子,浑身酸痛,几乎一闭眼就能昏死过去。但林晓白没有让他们安稳睡觉。每隔一到两小时,刺耳的哨声就会响起,伴随着她那平淡却如同噩梦般的声音:“敌袭!左(右)三点钟方向,低姿匍匐,进入X号掩体!” 于是,一群睡眼惺忪、跌跌撞撞的新兵蛋子,就必须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完成白天训练了无数遍的战术动作。做错的,就会被立刻“阵亡”(林晓白的定义),然后被要求离开掩体,在寒风中“清醒”半小时,再回来重复。
第二天,训练强度有增无减。除了继续巩固第一天的“本能杀戮”模块,林晓白开始加入简单的班组协同。不是复杂的战术配合,而是最简单的“交叉火力覆盖”、“交替掩护跃进”、“集束手榴弹投掷”。依旧是拆解成最基础的动作,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近乎本能的默契。
“你,看到那个窗口了吗?假设里面有敌人。你的任务,不是冲进去,不是精确瞄准。是站在这个位置,用你最快的射速,向窗口倾泻子弹,直到我喊停。你的子弹打光,立刻蹲下换弹,同时喊‘换弹’!你旁边的人,在他喊‘换弹’的瞬间,必须立刻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开火!中间火力不能间断超过一秒!明白吗?做不到,你们两个今晚就别睡了,对着那个窗口练到天亮。”
“你们三个,一组。看到前面那个废墟拐角了吗?假设拐角后有敌人机枪。你们的任务,是冲到拐角。怎么冲?第一个人,扔烟雾弹(用训练用的发烟罐代替),然后低姿快速冲出,不管看没看到敌人,向大概方向扫射,然后立刻趴下。第二个人,在第一人趴下的瞬间冲出,向不同角度扫射,然后也趴下。第三个人,重复。然后三人一起,向拐角后投掷手榴弹(训练用模拟弹)。之后,不管结果,立刻后撤到出发位置。整个流程,从出发到撤回,必须在十五秒内完成。超过一秒,全组加练十次。”
依旧是简单、粗暴、抛弃个人勇武、强调速度和火力密度覆盖的“猪突”式战术。但在林晓白冷酷到极致的监督和反复捶打下,这些原本散漫、笨拙的新兵,竟然真的开始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勉强咬合,开始转动。
到了第二天下午,林晓白引入了一个“新科目”——如何在绝对劣势下,用最阴损、最不“骑士”的方法,给敌人造成最大麻烦,然后自己尽可能活下去。
“假设你们被包围了,弹药耗尽,孤立无援。等死吗?” 林晓白站在一群累得几乎站不稳的士兵面前,声音依旧平稳,“不。你们还有最后的价值——让抓你们的敌人,付出代价。”
她开始教授如何在身上隐蔽地藏匿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如何在被俘时假装重伤倒地,然后在敌人靠近时引爆;如何利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碎玻璃、铁钉、粪便、废机油——制作最简陋的陷阱和路障;如何在撤退时,在必经之路埋设诡雷(用训练弹演示);甚至如何用磨尖的勺子、折断的刺刀、或者干脆用牙齿和指甲,在最后时刻进行绝望的反扑。
“记住,你们是士兵,任务是杀伤敌人。当一切常规手段失效,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生命,就是最后一件武器。用得好,一条命换敌人一条腿,或者拖延他们五分钟,就是胜利。” 林晓白的话语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陈述如何修理一台损坏的机器。
士兵们听得脸色发白,但眼神深处,某种麻木的东西似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但也更加决绝的东西。当他们发现自己被训练成纯粹的杀戮和死亡工具时,最初的恐惧和抗拒,反而渐渐转化成一种扭曲的、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野兽般的凶性。
弗洛里安上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毫不怀疑,如果这群“新兵蛋子”真的被投入战场,并且在林晓白那套“训练”下活过最初几分钟,他们绝对会成为敌人的噩梦——不是因为他们多勇敢,多精锐,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剥夺了“人”的犹豫和恐惧,被编程成了一群只懂得按照最简单、最致命指令行事的、疯狂的、不怕死的杀戮机器。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虽然士兵们依旧疲惫不堪,眼神里依旧带着恐惧,但他们的动作,已经带上了一种麻木的、机械的流畅感。听到指令,卧倒、出枪、射击、翻滚、移动……一系列动作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虽然依旧生涩,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迟疑和混乱。简单的班组协同也能勉强完成,交叉火力勉强能做到不间断,猪突式的冲锋和撤退也像模像样。
林晓白没有再教授新东西。她只是用一整天的时间,将前两天的所有“模块”打乱、组合、随机触发,进行高强度的、近乎实战的对抗演练。她用发烟罐模拟炮火覆盖,用空包弹和激光指示器(一种简陋的训练工具)模拟敌军火力,用突然的哨声模拟各种突发情况。
士兵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在她冰冷指令的操纵下,在模拟的废墟、弹坑、残垣断壁间翻滚、奔跑、射击、投弹、设置陷阱、交替掩护、装死、甚至进行绝望的反冲锋。不断有人“中弹”(被激光指示器点到要害)、“阵亡”,被要求退出演练。但剩下的人,动作越来越快,反应越来越本能,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或者说,是那种将一切情绪压抑到极致后,只剩下执行指令的冰冷。
当夕阳的余晖,将莱茵河对岸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时,最后一场演练结束了。
训练场上,一片狼藉,硝烟(发烟罐)未散。剩下的、成功“存活”到最后的三十几名士兵,或站或跪,剧烈地喘息着,身上沾满了泥污和汗水,眼神麻木而空洞,但身体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战斗姿态,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方向。
林晓白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身上依旧纤尘不染,连那件旧风衣都没有多少褶皱。三天高强度的训练,对她来说,仿佛只是散了会儿步。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群脱胎换骨、或者说被“重塑”得面目全非的士兵,然后,又看向旁边那些“阵亡”的、此刻正用复杂眼神看着她的士兵。
“七十二小时结束。” 她的声音在血色夕阳下,清晰地传开,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合格了。”
合格了?
士兵们愣住了,似乎没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合格?什么合格?是作为“杀戮工具”合格了吗?
“作为消耗品,你们现在具备了在战场上,比你们三天前,多存活平均十五到三十分钟,并多造成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敌方伤亡的‘效率’。” 林晓白给出了冰冷的、量化的解释,“这是你们的价值。也是我给你们带来的‘变量’。”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茫然、麻木、或带着一丝扭曲亢奋的脸。
“明天,或者后天,你们会被填进防线。你们中的大多数,可能会死。死得很快,也可能死得很慢,很痛苦。但至少,在你们死之前,可以用我教给你们的东西,让更多的敌人,陪你们一起下地狱。”
“现在,解散。回去吃饱,睡觉。珍惜你们作为‘人’的……最后几个小时。”
说完,她不再看这些士兵一眼,转身,朝着指挥部所在的桶车走去。银色的长发在血色夕阳下,仿佛流淌的熔金,又像是冰冷的火焰。
弗洛里安上尉看着林晓白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训练场上那群呆立原地、仿佛还没从“程序”中退出的士兵,狠狠地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莫名寒意的叹息。
“他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战争,骂这疯狂的世界,还是骂那个只用三天,就把一群新兵蛋子,变成了一群令他这个老兵都感到心悸的、冰冷杀戮机器的银发魔女。
远处的炮声,依旧隆隆,敲打着莱茵河畔的黄昏。
而林晓白坐进桶车,暗紫色的眼眸倒映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战火和血色浸染的风景,脸上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三天,一个连,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效率”提升。
一个微不足道的“变量”,被投进了名为“西线”的、巨大的、濒临崩溃的混沌系统。
接下来,就“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她微微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观察”着,那由无数死亡、恐惧、疯狂、以及冰冷“效率”编织而成的、名为战争的,混沌之网的,细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