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台侧后方,临时搭建的观礼区,气氛与台下截然不同。这里聚集着第三帝国最高层的权贵、高级将领、纳粹党魁以及外国使节(虽然此时已所剩无几)。他们同样“认真”聆听着元首的演讲,脸上或带着狂热的忠诚,或显出深思的凝重,或只是面无表情的肃穆。但在这肃穆的表象下,是各自汹涌的暗流——对战争前景的绝望、对自身命运的担忧、对权力斗争的算计、以及对那个演讲台上日渐癫狂之人的复杂情绪。
当林晓白在副官的引领下,步入这片区域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许多目光。
一个穿着旧风衣、银发披散、面容年轻美丽得近乎虚幻、气质却平静淡漠得与周围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在这个戒备森严、全是帝国最顶层人物的区域,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事情。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有惊艳,也有不加掩饰的、属于某些纳粹高官的、带着淫邪意味的打量。但林晓白对此视若无睹,她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位让她过来的国防军上将身上。
那位上将站在一群高级军官之中,身姿挺拔,但脸色略显苍白,眼窝深陷,带着一种长期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他正是先前与林晓白目光交汇的那一位。
看到林晓白走近,上将的瞳孔再次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很好,只是对引领林晓白的副官微微点了点头。副官如蒙大赦,立刻退到一旁,但依旧紧张地关注着这边。
上将上前一步,来到林晓白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停下。他没有行军礼(在这种非正式场合,且对方身份不明),只是微微欠身,用一种极低、但足够清晰、带着复杂敬意的声音说道:“女士,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这真是……命运的意外安排。”
他的用词很谨慎,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身份、地点或事件,但语气中的那份“再次见到”的意味,以及那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希望”或“变数”的复杂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林晓白平静地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出上将略显憔悴但依旧刚毅的面容。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脑海中飞速调阅着这具身体“自带”的、关于这个时代、这个人物的、可能存在的、破碎而扭曲的“记忆”碎片。
碎片闪烁,画面模糊。东线,冰天雪地,惨烈的防御战,某个被苏军重重包围、濒临崩溃的集团军司令部……绝望的将军,突然出现在指挥部门口的、银发紫眸、如同幽灵般的身影……简短到近乎诡异的交谈……随后,是绝境中不可思议的、局部的、短暂的反击成功,为残部赢得了宝贵的撤退时间……但那个身影,却在战斗结束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如同噩梦或神迹般的传说,在极少数幸存的高级军官中隐秘流传……
是“中央集团军群”的某位高级参谋?还是某个被围困的军、师级指挥官?记忆碎片过于模糊,无法精确对应到这个世界的具体人物和事件。但“见过一面”、“在绝境中出现过”、“被部分高级军官视为某种非人存在或幸运象征”,这些关键信息,足以解释这位上将此刻的态度。
“将军。” 林晓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方的“认出”,“这里很……喧嚣。”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最后落回上将脸上,意思很明显:你把我叫到这个众目睽睽的地方,想做什么?
上将显然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决断。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更快的语速说道:“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此刻局势危急,帝国……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元首的意志……不容置疑,但现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演讲台上依旧在声嘶力竭、挥舞手臂的希特勒,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忧虑和……不以为然。“西线的局势,远比元首想象的要糟糕。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他们的力量,超乎预计。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找她来,似乎并非仅仅是为了“叙旧”或确认她的存在。而是……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个曾经带来过“奇迹”(哪怕是无法理解的、非人的奇迹)的影子,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想通过她,传达某种信息?还是,仅仅是在这疯狂的氛围中,一个理智尚未完全泯灭的军人,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求助?
林晓白没有回应他关于局势的担忧。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平静地问道:“所以?”
上将被她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更加坚定的神色。他忽然挺直了腰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高级军官能听到:“女士在东线的功绩,虽因种种原因未能得到及时彰表,但帝国不会忘记任何一位真正的勇士和……做出贡献的人。” 他刻意模糊了“贡献”的性质,“如今国家危难,正需英才效力。以女士之能,困于寻常,实为浪费。”
他转过身,面对着演讲台侧后方,那群高级将领和纳粹高官聚集的核心区域,朗声说道(声音依旧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但足以让关键人物听清):“诸位,请容我介绍——这位女士,曾在东线最危急的时刻,于中央集团军群战区,有过……非凡的表现,帮助我军稳住了战线,功勋卓著。只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其事迹未能广为人知。如今,值此帝国用人之际,我,古斯塔夫·冯·维茨莱本,以陆军上将的名义,郑重举荐这位女士,授予其应得的荣誉与职责,使其能为帝国贡献更大的力量!”
古斯塔夫·冯·维茨莱本!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周围一小圈高级军官中引起了轻微的骚动。维茨莱本,资深的国防军将领,并非纳粹党嫡系,甚至在军方内部以某些“不合时宜”的直言和相对清醒(或者说悲观)的战略判断而闻名。他此刻突然在如此场合,如此郑重地举荐一个来历不明、年轻得过分、而且还是女性的“功臣”,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更不用说,他提到了“东线”、“中央集团军群”、“非凡表现”这些模糊但引人遐想的词汇。
周围的将军和高官们交换着眼神,有怀疑,有不屑,有好奇,也有深思。一些人认出了维茨莱本,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虽然有时过于固执)。另一些人则对林晓白那惊人的容貌和奇异的气质产生了别样的兴趣(或是邪念)。但更多的,是对维茨莱本此举背后用意的揣测——是在向元首示好?是在为自己增添政治筹码?还是真的相信这个女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就在这时,演讲台上,希特勒那漫长而亢奋的演讲,似乎终于接近了尾声。在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关于“最终胜利”和“民族牺牲”的咆哮之后,他猛地一挥手,结束了讲话。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热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希特勒在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观礼区,脸上还带着演讲后的亢奋红潮,但眼神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神经质。他显然注意到了这边小小的骚动,鹰隼般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被维茨莱本郑重举荐、此刻正平静地站在一群高级军官之中的林晓白身上。
那一瞬间,希特勒的目光,与林晓白平静抬起的、暗紫色的眼眸,对上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希特勒那狂热的、偏执的、充满了征服欲和毁灭倾向的眼神,对上了林晓白那如同深海、如同星空、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人类情绪、仿佛在观察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眼神。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与火、疯狂与绝对理性、偏执与绝对漠然的碰撞,在无声中发生。
希特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快、甚至隐隐有些不安的东西。这个银发女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他统治下的德意志帝国应该有的眼神。那不是崇拜,不是恐惧,不是狂热,甚至不是麻木。那是一种……俯瞰?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
但此刻,演讲成功的亢奋,台下依旧沸腾的欢呼,以及长期处于权力巅峰和绝对崇拜中培养出的、根深蒂固的自负和狂妄,很快压过了那一丝细微的不安。更重要的是,维茨莱本刚才的话,他也隐约听到了几句。“东线功臣”、“非凡表现”、“举荐授勋”……在如今这个兵败如山倒、急需提振士气、塑造英雄的时刻,一个来自东线的、神秘的、而且看起来极具“宣传价值”(尤其是那惊人的容貌和银发)的女性“英雄”,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甚至,可能是一个不错的、转移国内矛盾和失败情绪的“宣传工具”?
想到这里,希特勒脸上那丝不悦迅速被一种表演性的、混杂着领袖威严和对“有功之臣”的“赏识”所取代。他停下脚步,转向维茨莱本和林晓白的方向。
“维茨莱本将军,” 希特勒的声音依旧带着演讲后的沙哑,但刻意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惯常的、富有煽动性的韵律,“你刚才在说什么?一位来自东线的女英雄?要为帝国贡献更大的力量?”
周围的喧嚣稍微安静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维茨莱本心中一震,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立刻挺直身体,向希特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以更加清晰、洪亮的声音,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言辞更加恳切,对林晓白的“功绩”描述也稍微具体化了一些(当然,依旧模糊,但加上了“在关键时刻挽救部队”、“展现非凡勇气与智慧”等套话),最后再次郑重请求元首“褒奖功臣,以励士气”。
希特勒听着,目光再次落在林晓白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一次,他的目光中除了审视,更多了几分算计和……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意味。
“银发……很特别。” 希特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东线的勇士,无论男女,都为帝国流尽了鲜血。你,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更需要英雄,需要榜样,需要让所有德意志人民看到,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不屈的意志和非凡的人物在守护我们的祖国!”
他转向身边的一名副官(不是先前的军事副官,而是一名负责党务和宣传的官员),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安排一下。授予这位……女士,” 他看向林晓白,似乎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维茨莱本反应极快,立刻低声补充道:“元首,这位是林小姐。” 他临时编造了一个姓氏。
“授予林小姐……” 希特勒从善如流,继续对那名宣传官员说道,“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以表彰她在东线的英勇行为!同时,鉴于其才能,恢复其……原有军职,并调往……”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将她安置在哪里。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沙漠般的干涩和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
“元首,如果这位女士真的有如维茨莱本将军所说的、在东线复杂战局中展现的‘非凡’能力,那么,西线或许更需要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笔挺的陆军元帅制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重忧虑和疲惫的将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副墨镜,但镜片后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埃尔温·隆美尔。“沙漠之狐”,德国最富盛名的将领之一,此刻负责西线(B集团军群)的防御。他本应在前线指挥,此刻却出现在柏林,显然是回来参加军事会议并聆听元首演讲的。
隆美尔走到近前,先是对希特勒敬了个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晓白,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疲惫和……急迫。他显然听到了维茨莱本的话,也看到了希特勒的态度。他不在乎这个银发女人是否真的有什么“非凡”能力,也不在乎她是否是什么“英雄”。他在乎的,是西线那岌岌可危的局势,是盟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物资,是元首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许后退一步”的疯狂命令。他需要任何可能的助力,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一丝变数。如果这个被维茨莱本如此郑重举荐、甚至引起元首兴趣的女人,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是能力,还是别的什么),那么,将她要到西线,或许能……哪怕只是稍微缓解一下他那令人绝望的压力,或者,给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最高统帅部,带去一点点不同的声音?
“西线局势万分危急,” 隆美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盟军的空中优势无可撼动,补给线漫长脆弱,兵力对比悬殊。每一份力量,尤其是……特殊的力量,都应当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我请求,将这位林小姐,调往西线,在B集团军群司令部任职,协助处理……特殊情报与战局分析。”
他将“特殊”两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维茨莱本,又看向希特勒。
维茨莱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举荐林晓白,本就有多重考虑,其中不乏想将她这个“变数”从柏林这个越来越疯狂和危险的政治漩涡中心送走的意图。送到隆美尔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隆美尔是个相对理智的军人,而且西线确实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希特勒看看隆美尔,又看看林晓白,再看看维茨莱本。他其实对林晓白的“能力”并无具体概念,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宣传素材,而且维茨莱本的举荐和隆美尔的请求,也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既能表彰“功臣”(无论真假),提振士气,又能显示自己从善如流,关心前线,还能安抚一下隆美尔这个日益“悲观”的爱将。
“很好!” 希特勒做出决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领袖威严和表演性慷慨的表情,“隆美尔元帅说得对!西线是帝国目前最重要的战场!林小姐这样的英才,应当去最需要她的地方!”
他转向那名宣传官员:“授勋仪式,立刻安排!要隆重!让宣传部门好好报道!然后,林小姐即日起,前往西线,在隆美尔元帅麾下效力,军职就按……上校衔,担任B集团军群司令部特别顾问!具体职务,由隆美尔元帅安排!”
“是!元首!” 宣传官员和隆美尔几乎同时应道。隆美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忧虑似乎更深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林晓白,后者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被讨论、被授予勋章、被安排职务的不是她一样。
“至于你,维茨莱本将军,” 希特勒又看向维茨莱本,语气缓和了一些,“举荐有功。你的忠诚和对人才的重视,帝国会记住的。”
“为帝国效劳,是我的职责,元首。” 维茨莱本再次敬礼,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的“林小姐”,似乎暂时有了一个去处,而且是被隆美尔要走的。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就这样,在这片狂热未散的广场上,在第三帝国最高层的注视下,一场荒诞却又符合这个疯狂时代逻辑的“授勋”和“任命”,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比严肃的方式,迅速敲定了。
林晓白,这个“意外”出现在柏林、银发紫眸、身份成谜的“东线女英雄”,在几分钟内,从“来历不明的平民”,变成了“荣获一级铁十字勋章的陆军上校”,并被任命为西线B集团军群司令部的“特别顾问”。
而她本人,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暗紫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周围一张张或狂热、或算计、或忧虑、或好奇的面孔,以及那个小胡子元首脸上,那混合了表演、自大和神经质的复杂表情。
她没有说话,没有表态,甚至没有对授勋和任命表现出任何一丝应有的情绪——无论是激动、感激,还是惶恐、不安。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又仿佛,这一切,只是另一场“观察”的开始。
授勋仪式在一种近乎滑稽的仓促和刻意的隆重混合氛围中举行。没有盛大的典礼,只是在总理府内一个临时布置的小厅里,由希特勒亲自将那枚沉甸甸的一级铁十字勋章(不知道是从哪个阵亡军官那里紧急调来的),别在了林晓白那件旧风衣的胸前(她甚至没有换上军装)。镁光灯闪烁,宣传官员和记者们拍下了元首“亲切”为“女英雄”授勋的照片,准备大肆渲染,作为鼓舞士气的宣传材料。
整个过程,林晓白依旧平静得像个局外人,只是配合地微微低头,让希特勒能够到她的衣领。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胸前那枚象征着无数人用生命和鲜血换取的、此刻却别在她这个“观察者”身上的铁十字勋章,而是越过希特勒的肩膀,投向了窗外柏林阴沉的天空,以及远处那些在防空警报间歇中,依旧在冒烟的废墟。
仪式结束后,隆美尔没有多做停留。他显然对柏林的政治氛围和元首那些不切实际的命令感到极度不耐和忧虑。他带着林晓白,以及几名随从,迅速离开了总理府,乘车前往火车站,准备立刻返回西线前线。
车厢里,气氛压抑。隆美尔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深深疲惫和忧虑的眼睛。他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满目疮痍的德国乡村景象。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不是在对着林晓白说,而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在对某个他期望能够理解的人倾诉:
“西线……已经烂透了。我们缺乏燃料,缺乏弹药,缺乏预备队,更缺乏制空权。盟军的飞机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轰炸我们的任何目标。我们的士兵很勇敢,但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和火焰。而元首……”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交织的神色,“元首还活在他的幻想里。他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撤退,不允许放弃任何一寸土地。他要求我们死守,战至最后一人……但这毫无意义!这只是在无谓地消耗我们最后的力量,让更多的小伙子白白送死!”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晓白,仿佛想从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暗紫色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维茨莱本说你……‘非凡’。” 隆美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魔法?超能力?还是别的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哪怕只是让那些该死的盟军飞机晚来十分钟,或者让我们的油罐车多开出五公里,或者……让元首听听前线真实的声音!”
他的语气激烈,带着长期压抑的愤懑和无力感。这位曾经叱咤北非的“沙漠之狐”,此刻却被困在西线这个无解的绝境中,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因为不切实际的命令而不断牺牲,看着防线在绝对优势的敌人面前一步步崩溃,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
林晓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直到隆美尔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停下来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隆美尔刚才那番充满了痛苦、愤怒和绝望的倾诉,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看到了。” 她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隆美尔,“西线的困境。盟军的优势。元首的命令。”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然后呢?” 隆美尔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其中的焦灼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你能做什么?维茨莱本把你吹得神乎其神,元首也给你授了勋,给了你上校的军衔和特别顾问的头衔!告诉我,林小姐,或者林上校,你究竟能做什么?”
林晓白沉默了片刻。车厢里只有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的墙壁,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条被称为“西墙”的防线,投向了那条名为莱茵河的天堑,投向了那片即将被更猛烈战火覆盖的土地。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那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看到了有趣的实验变量被投入容器时,所流露出的、纯粹的、理性的……兴趣。
“我会去西线。” 她终于回答道,声音轻而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然后,”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中,一丝微光流转,倒映出隆美尔那张写满焦虑和期待的脸,也倒映出车窗外,那片正在沉沦的土地。
“看看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那里有比眼前这位焦头烂额的元帅、比西线的危局、比这场荒诞的战争,更值得“观察”的东西。
隆美尔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林晓白平静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一丝一毫的承诺,或者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欺骗。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平静。
“看看会发生什么……” 隆美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荒谬和更深的无力感。他靠回椅背,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西方,朝着那片名为“西线”的、正在燃烧的炼狱驶去。
而新任的、挂着“一级铁十字勋章”的、陆军上校兼B集团军群司令部“特别顾问”林晓白,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如同一个最安静的乘客,又如同一个最专注的观众,等待着下一幕戏剧的开场。
莱茵河的波涛,似乎已在远方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