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打翻的劣质“咖啡”在脏污的木桌上缓缓流淌,深褐色的液体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咖啡馆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只有那个失手打翻杯子的年轻新兵粗重的喘息声,和他另外两个同伴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角落里的老头重新低下头,但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吧台后的店主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柜台下方。

林晓白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暗紫色的眼眸扫过三个新兵惨白的脸,又掠过店主那只悄然摸向武器(大概是霰弹枪或手枪)的手,最后落回那滩流淌的液体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气味古怪的饮品,轻轻抿了一口——纯粹是出于“观察”本地“风味”的考虑,味道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像是烧焦的橡子混合了泥土和某种化学制剂。

然后,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本就紧张的气氛几乎要爆开。三个新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挤在一起,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林晓白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去拿椅子上那件可能暴露身份的上校外套。她只是重新穿上那件沾满泥点的旧风衣,将银色的长发随意拢了拢,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普通的深色发带束在脑后,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女士……” 那个之前试图搭讪的新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了一句,似乎想道歉,又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晓白没有回头,伸手推开了咯吱作响的木门。清晨带着硝烟和寒意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咖啡馆内浑浊的气味。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铅灰色天光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咖啡馆里的几个人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三个新兵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如同虚脱。店主默默收回了柜台下的手,继续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杯子,只是动作比之前僵硬了一些。角落里的老头重新抖了抖报纸,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不知是在叹息这几个倒霉孩子的有眼无珠,还是在叹息这该死的世道。

林晓白离开了那家小小的咖啡馆,也离开了那个气氛压抑的小广场。她的目标明确——前往火车站。尽管前线吃紧,铁路运输时断时续,但在德军尚未完全放弃的西岸地区,一些通往后方和东线的军用列车仍在勉强运行。她需要一辆开往东边——最好是能直达柏林——的火车。

莱茵河畔的这个小镇火车站,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和混乱。原本就不算大的站台上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绝望。拖家带口试图逃离战火的平民,神色仓皇的溃兵,吆喝着试图维持秩序的宪兵,以及更多如同行尸走肉般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列车的士兵和平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劣质烟草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高音喇叭里断断续续地广播着语焉不详的调度信息和千篇一律的宣传口号,声音嘶哑失真,更添几分烦躁。

林晓白如同一条灵活的鱼,在混乱拥挤的人潮中穿行。她那并不特别高大的身躯,却总能找到人流的缝隙,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高效的路径,向着站台深处、那几列看起来像是运送兵员和物资的军用列车靠近。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开来,捕捉着周围的信息:士兵们的番号、交谈的内容、他们的精神状态、列车的去向……

然后,她停了下来。

就在靠近一列闷罐车(用来运兵的、没有窗户的货运车厢)的站台边缘,一群士兵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群士兵大约有几十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与周围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默而压抑的小团体。他们的军装大多破旧不堪,沾满泥泞和深色的污渍(有些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装备也参差不齐,很多人甚至没有钢盔,只是戴着破旧的船形帽。但真正让林晓白停步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不是新兵蛋子的惶恐,也不是溃兵的麻木,更不是狂热分子的歇斯底里。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漠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摧残后的空洞。他们的皮肤粗糙,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恶劣环境留下的印记,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只是草草包扎。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或坐或站,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者无焦距地投向虚空。即使有宪兵从旁边经过,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他们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种死寂的眼神瞥上一眼,便又恢复了原样。

东线下来的老兵。而且是经历过最残酷、最血腥炼狱的老兵。林晓白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从他们的气质、状态,以及偶尔低声交谈时,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带着某种特定地域口音(很可能是东普鲁士或下西里西亚)的德语,还有他们军装上某些尚未完全磨灭的、属于东线部队的标志——比如那著名的、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损失惨重的第6集团军残存部队番号,或是某些从列宁格勒、库尔斯克、第聂伯河一路败退下来的野战师残部。

他们是被从东线那个血肉磨坊中撤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溃退下来),紧急运往西线,试图填补莱茵河防线窟窿的“最后预备队”。一群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热血和希望的、只剩下战斗本能的、活着的战争机器残骸。

林晓白站在不远处,隔着拥挤的人流,平静地“观察”着这群士兵。他们的集体潜意识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寒冷、饥饿、对上级的怨恨、对战争的憎恶,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另一场炼狱的绝望预感。这些情绪如同粘稠的沥青,缠绕着他们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这群士兵中,一个靠在车厢旁、似乎是在打盹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老兵,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原本是空洞而麻木的。但在漫无目的地扫过嘈杂混乱的站台时,却不经意地,掠过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旧风衣、银色长发束在脑后、身形纤细、在混乱人群中显得异常平静(或者说,异常突兀)的身影。

那个老兵的瞳孔,在看清林晓白侧脸轮廓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角落!那些被冰雪、鲜血、死亡和疯狂所覆盖的、来自斯大林格勒废墟的、地狱般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破碎的城市,燃烧的街道,无处不在的狙击手,地狱般的巷战,堆积如山的尸体,冻僵的同伴,以及……在某个被炮火几乎夷为平地的街区,在那弥漫着死亡和硫磺气息的废墟中,他曾惊鸿一瞥看到的——一个银发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穿行在瓦砾和硝烟之中,所过之处,无论是疯狂的苏军士兵,还是绝望的德军残部,都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无声无息地倒下……那双眼睛,那双在火光和阴影中,闪烁着非人紫光的眼睛……

那不是人!那是……那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是吞噬灵魂的恶魔!是他们这些侥幸从斯大林格勒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在午夜梦回时,依旧会吓得浑身冷汗、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怖传说!

“恶……恶魔!!” 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那老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脸上的伤疤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般,从靠着车厢的状态猛地弹起,踉跄着后退,手指颤抖地指向林晓白的方向,瞳孔因为恐惧而扩散,几乎要瞪裂眼眶!

“是她!那个银发的恶魔!斯大林格勒的恶魔!她还活着!她来了!她追过来了!!!” 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在嘈杂的站台上也显得格外刺耳。

他这一声吼,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他周围那些原本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东线老兵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带着惊疑、茫然,然后迅速转变为同样刻骨恐惧的目光,顺着老兵手指的方向,投向了林晓白!

“恶魔?” “银发?” “斯大林格勒?”

几个同样从东线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似乎也被触动了某些沉睡的、或者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他们或许没有疤脸老兵看得那么清楚,或许只是听说过某些在战壕里流传的、关于银发“幽灵”或“死神”的恐怖传说,但在这种氛围下,在疤脸老兵那充满真实恐惧的嘶吼声中,一种群体性的恐慌瞬间被点燃了!

“恶魔!”

“是她!是那个幽灵!”

“她来收割我们了!从东线追到西线了!”

“逃!快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群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对超自然和未知抱有最原始敬畏(或者说恐惧)的老兵中间。几十个东线老兵,仿佛一下子从麻木的状态中被惊醒,但醒来看见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噩梦!他们骚动起来,有人惊恐地后退,有人下意识地去摸武器(尽管他们的武器大多被收缴或统一保管),有人则只是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原本就混乱的站台,因为这个角落突然爆发的骚乱,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周围的平民和士兵不明所以,惊恐地看着这群突然发疯的老兵,以为是空袭或者苏军打过来了,也跟着骚动起来!

而处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的恐惧风暴中心的林晓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周围人群慌乱推搡,她自岿然不动。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个指着她嘶吼的疤脸老兵,又扫过那些因为恐慌而骚动的东线老兵,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她无关。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和无聊的涟漪,一闪而逝。

真是……麻烦。

她只是站在这里而已。

而且,称呼一个“观察者”为“恶魔”……

“真不礼貌。”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更高维度存在对低等生命认知偏差的、近乎“嫌弃”的情绪,却让离她较近的几个慌乱的老兵,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动作都僵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眼前的混乱,也没有去“纠正”那个疤脸老兵的“错误认知”。那没有意义,而且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只是微微侧身,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轻易地避开了几个因为恐慌而撞向她的人,然后迈开脚步,朝着站台另一侧、一列看起来正准备发车、车头喷着浓烟的客运列车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从容,银色的发丝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在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和……格格不入。

疤脸老兵还在指着她消失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向闻声赶来的宪兵和军官说明“恶魔”的存在,但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夹杂着对斯大林格勒地狱景象的描述,在旁人听来,更像是一个被战争彻底逼疯的老兵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赶来的军官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手让手下将这个“疯子”拖下去“冷静一下”,同时大声呵斥着,试图平息骚乱。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不会将一个看起来只是普通平民(虽然发色和气质有些特殊)的年轻女人,和什么“斯大林格勒恶魔”联系起来。那太荒谬了。

林晓白就这样,在一片混乱和那个倒霉老兵持续不断的、逐渐远去的嘶吼声中,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登上了那列开往东方的客运列车。车厢里同样拥挤不堪,充斥着汗臭、体味和绝望的气息。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行囊放在腿上,闭上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拥挤、汗臭和低低的哭泣声,都与她无关。

列车在一声嘶哑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弥漫着未日气息的莱茵河畔小镇,向着东方,向着德国腹地,向着那座在战火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在发出歇斯底里咆哮的帝国心脏——柏林,驶去。

接下来的旅程,相对平稳。列车走走停停,不断为军列让道,不时有空袭警报,乘客们仓皇下车躲避,又仓皇上车。沿途所见,皆是满目疮痍。被炸毁的工厂,燃烧的村庄,衣衫褴褛的难民,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疯狂的纳粹标语和宣传画。战争的败象已无法掩饰,但某种狂热的、自我毁灭的气息,却在这个国家上空弥漫得越来越浓。

数日后,列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了柏林郊区一座拥挤混乱的货运车站。柏林,这座第三帝国的首都,此刻已是伤痕累累。天空被防空炮火和燃烧的黑烟染成灰黑色,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炸毁的建筑废墟,饥饿的市民在瓦砾中翻找着一切可用的东西,面容麻木。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狂热,依旧在某些地方沸腾。扩音器里反复播放着元首的演讲,号召全体德国人民进行“总体战”,战斗到最后一刻。街上时而走过狂热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时而驶过载满党卫军和秘密警察的车辆,带来一阵肃杀和恐怖。

林晓白随着人流下车,走出车站。柏林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硝烟、尘埃、劣质燃料、人群汗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中夹杂着疯狂的气味。

她站在车站外的广场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濒临毁灭的城市。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迅速捕捉着这座城市的“脉动”。恐慌、绝望、饥饿、疯狂、以及……在市中心某个方向,一种异常集中、异常强烈的、混合了狂热信仰、歇斯底里、以及某种扭曲“意志”的波动。

那里,是帝国总理府的方向。也是那个“小胡子画家”,阿道夫·希特勒,此刻应该所在的地方。

就在她辨认方向,准备朝市中心走去时,广场上那些原本播放着嘈杂军乐和口号的扩音器,声音突然为之一变,一个尖锐、亢奋、带着典型奥地利口音、此刻却因为电流失真而更显嘶哑和狂乱的声音,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席卷了整座柏林,甚至可能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德国乃至世界还在收听广播的每一个角落!

是希特勒的演讲!

“德意志的民族同志们!忠诚的党内同志们!前线的士兵们!”

那声音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尽管能听出明显的疲惫和神经质,但其中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偏执,却如同毒药般弥漫在空气中。

“我们正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犹太-布尔什维克匪帮和华尔街的财阀们勾结在一起,从东西两面,企图扼杀我们伟大的德意志民族!但是!他们打错了算盘!德意志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广场上,许多行色匆匆的柏林市民停下了脚步,麻木地抬起头,听着扩音器里传出的、他们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咆哮。有些人眼中重新燃起病态的光,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一队队士兵和希特勒青年团成员,则在军官和头目的带领下,挺直腰板,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们将战斗到底!在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林晓白也停下了脚步,并非被演讲内容吸引,而是因为,在她的感知中,随着这狂热的演讲声波扩散,这座垂死的城市上空,那种无形的、混乱的、扭曲的“意志”波动,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集中了。仿佛无数细小的溪流,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汇拢,注入一个濒临干涸、却依旧试图沸腾的深渊。

有趣。

她改变了主意,暂时不急着前往帝国总理府。而是顺着那股“意志”波动和演讲声最强烈的方向,如同被无形线缆牵引的木偶,朝着柏林市中心,迈开了脚步。

街道上到处是废墟和匆忙的人群。党卫军和盖世太保的身影随处可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但林晓白那收敛了所有超凡气息、如同普通流亡者(虽然银发有些显眼,但在柏林这座充斥着各种奇异人物的城市,也并非独一无二)的伪装,让她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或者说,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末日氛围下,人们更关心自己的生存,无暇他顾。

她穿行在废墟和狂热交织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但戒备森严的广场边缘。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一个高大的演讲台,周围悬挂着巨幅的纳粹党旗和万字旗,在柏林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演讲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狂热的纳粹党员、被组织来的工人和市民、全副武装的党卫军、以及大量扛着摄影机和照相机的记者和宣传人员。

扩音器里,希特勒那嘶哑、亢奋、充满仇恨和煽动性的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传遍四方。

“……我们将在废墟中崛起!新的、更强大的德意志将从灰烬中重生!……”

林晓白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演讲台上那个挥舞着手臂、表情扭曲、唾沫横飞的小个子男人。在常人的视野中,那只是一个陷入绝境、正在做最后疯狂鼓动的独裁者。但在林晓白的感知“视野”中,情况却截然不同。

以那个演讲台为中心,以希特勒为源头,一股庞大、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狂热、仇恨、恐惧、绝望、偏执)的、无形的“意志”洪流,正在疯狂地奔涌、汇聚!那不是希特勒个人的精神力,而是台下成千上万被煽动起来的民众,以及更远处无数通过广播收听的德国民众,他们的情绪、信仰(哪怕是被扭曲的)、恐惧、希望(哪怕是被误导的),被希特勒的演讲、被纳粹的宣传机器、被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集体潜意识和命运轨迹,强行汇聚、扭曲、放大,形成了一股近乎实质的、混乱的、带着强烈毁灭倾向的“精神湍流”!

这股“湍流”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甚至隐隐干扰着周围的现实规则,让空气都显得粘稠、沉重,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它如同一个巨大的、濒临崩溃的旋涡,吸附着周围一切可吸附的精神力量,包括那些绝望、麻木、甚至憎恨的情绪,都被强行卷入,成为燃料。而旋涡的中心,就是那个正在声嘶力竭咆哮的、元首本人。他的精神,似乎与这股庞大的、混乱的集体意志部分地、扭曲地连接在了一起,既在引导它,也被它反噬、侵蚀、燃烧。

这,或许就是这个濒临崩溃的第三帝国,最后的气运?或者,是某种更为诡异、更为扭曲的、基于错误历史、错误认知、错误执念而诞生的“异常”雏形?

林晓白静静地“观察”着,暗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过,分析、记录、解析着眼前这罕见而扭曲的“景象”。这对于理解这个“异常历史泡影”的内在运行逻辑,以及“超凡”力量与集体意识、历史事件之间的互动,具有极高的“观测”价值。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地“观察”和“分析”时,她的存在,她身上那收敛的、但与周围环境依旧存在“格格不入”的、属于更高维度观察者的、极其细微的“异常”气息,似乎也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不是演讲台上的希特勒,也不是台下狂热的民众。而是混在人群和护卫中,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眼神锐利、气息阴冷、似乎带着某种特殊“嗅觉”的党卫军军官,以及……几个隐藏在暗处、穿着便装、但气质更加晦涩、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人群每一个角落的家伙。

林晓白瞬间感知到了这些“目光”。他们并非发现了她的“真实”,而是她过于平静地站在狂热人群外围、银发、气质特殊、且似乎在“观察”元首(而非狂热聆听)的姿态,引起了秘密警察和党卫军安保人员的本能警惕。

麻烦又来了。

林晓白心中并无波澜。她正准备如同在火车站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那几个便衣和党卫军军官交换眼神,准备从不同方向朝她靠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出现在了演讲台侧后方,那群高级军官和纳粹党魁之中。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国防军将军制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死寂的平静的军官。他的肩章显示,他是一名陆军上将。

林晓白的目光,与那名上将的目光,在空中无意间交汇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那名上将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死寂般的平静,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眼神中,闪过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恐惧?敬畏?还是……一种看到了“同类”或“更高存在”的认知?

林晓白认出了他。或者说,这具身体“记忆”中的某个碎片,被触发了。

汉斯·冯·塞克特?不,不对,塞克特早就去世了。是另一个,在“原本”的历史中,应该已经因为某些“错误”和“失败”,被解职、甚至可能被处决的将领。但在这个扭曲的泡影中,他似乎还活着,甚至还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元首身边?

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她。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她。不是认出了她的伪装,而是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与周围环境、与这个世界、都截然不同的、某种“本质”。

就在那几个便衣和党卫军军官即将靠近林晓白,准备“请”她去“喝咖啡”时,那名上将突然对着身边一名副官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并用眼神示意了林晓白的方向。

副官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还是立刻转身,挤过人群,朝着林晓白快步走来,赶在那几个便衣之前,拦在了他们面前,低声而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并出示了证件。

那几个便衣和党卫军军官看到证件,脸色微变,立刻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了看林晓白,又看了看演讲台侧后方那位面无表情的上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开,继续执行他们的警戒任务,但目光依旧不时瞥向这边。

副官走到林晓白面前,尽管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深处依旧难掩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对着林晓白,用极低的声音、但异常恭敬(甚至带着畏惧)的语气说道:“女士……阁下……将军……将军请您过去一叙。”

林晓白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演讲台侧后方,那位已经将目光重新投向演讲台、但身体姿态依旧紧绷的上将。

她没有问“哪个将军”,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略微思索了不到一秒。

然后,在那名副官紧张的注视下,在周围依旧狂热的演讲声浪和扭曲的精神湍流中,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理会副官如释重负又更加紧张的表情,迈开脚步,跟在那名副官身后,分开狂热的人群,朝着演讲台侧后方,那群第三帝国最高层的权贵和将军们所在的位置,平静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狂热口号、歇斯底里的演讲、扭曲的精神波动,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的步伐从容,银色的发丝在柏林灰暗的天空和刺眼的纳粹旗帜下,平静地飘动着。

暗紫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微光,一闪而逝。

看来,在这个扭曲的舞台上,似乎有“演员”,认出了“观众”。

而且,似乎还想给“观众”,安排一个“角色”?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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