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的火车时有时无,常常因为空袭警报、轨道被破坏或是军事优先而长时间滞留。林晓白不得不频繁更换交通方式,有时混在逃难的人流中搭乘货运列车闷罐车,有时步行穿过被战火犁过的田野和废墟,偶尔甚至“借用”一下抛锚或无人看管的军用车辆(当然,是“正常”驾驶)。她巧妙地变换着伪装,有时是面带愁容的年轻寡妇,有时是沉默寡言的学生,有时是神色匆匆的护士或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那顶带面纱的帽子早已在混乱中丢失,她便用围巾包裹头发,或者干脆放任银发披散,只是用某种细微的能量扰动,让旁人不自觉忽略她过于显眼的发色和瞳色——一种低耗能但高效的认知干扰。
越靠近莱茵河,战争的痕迹便越发触目惊心。被炸毁的桥梁,化为焦土的村镇,公路两侧被遗弃或焚毁的装甲车辆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死亡的气息。盟军的战斗轰炸机如同秃鹫般在天空盘旋,寻找任何移动的目标。德军部队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撤退的溃兵、强征入伍的“国民掷弹兵”、以及依旧试图维持秩序的党卫军和国防军残部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绝望而疯狂的末日图景。
林晓白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穿行在这片混乱之中。她目睹了溃兵抢劫平民,也看到了德军宪兵当街处决逃兵;她经过了被战火摧毁的教堂,也路过了依旧在断壁残垣中营业、用劣质代用咖啡和发霉面包换取最后一点财产的黑色市集。人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恐惧、或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与东线那种你死我活的惨烈不同,这是一种缓慢失血、秩序崩塌、文明在泥泞和火焰中沉沦的压抑。
终于,在耗费了数日时间后,她抵达了莱茵河西岸,德军仍然控制的最后一片区域。这里距离大河已经不远,甚至可以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炮声——那是盟军在对河东岸的德军阵地进行火力准备。天空被厚厚的阴云笼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平民,只有一队队神色仓皇、装备杂乱的德军士兵在构筑街垒,或者匆匆搬运着弹药箱。建筑物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墙上刷着狂热的标语和拙劣的涂鸦,宣扬着“最后胜利”和“为元首战至最后一刻”,但在萧瑟的秋风中,只显得分外凄凉和荒谬。
林晓白此刻的伪装,是一名看起来疲惫不堪、风尘仆仆的年轻女性,穿着沾满泥点的旧风衣,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银色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但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引人注目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无数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茫然寻找出路的人们之一。
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风衣渗入。她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街角停下脚步。这里似乎原本是个小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雕像也残缺不全。广场一侧,居然还有一家咖啡馆在营业。窗户用木板加固过,但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花体德文写着“咖啡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店里透出昏黄的光线和一丝微弱的、属于劣质“代用咖啡”的古怪气味。
林晓白站在广场边缘,微微仰起脸,让清晨带着硝烟味的冷风吹拂在脸上。连续多日的奔波、伪装、观察,虽然没有带来生理上的疲惫,但那无处不在的混乱、压抑和疯狂景象,依旧在她那近乎绝对理性的意识表层,留下了极其细微的、类似“信息过载”后的滞涩感。此刻,抵达了目标区域,暂时不需要再紧绷神经应对路途上的变数,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刚刚睡醒的朦胧感”,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因为发带松脱,如同流淌的月光般,倏然披散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拂。几缕发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脸颊,那双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刻意显得黯淡几分的暗紫色眼眸,在晨光熹微中,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幽深的光泽。
只是一个简单的、舒展身体的动作,一个人类在休息后常见的、无意识的举动。
然而,在这个满是颓败、绝望和紧张的灰暗背景中,在这个几乎只有军人和废墟的死亡地带,这样一个纤细的、银发飘散的身影,这样一个带着慵懒和自然生命力的舒展,却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平衡。
咖啡馆那扇用木板钉着的窗户后面,几双眼睛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那是几个穿着不合身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惶恐的年轻士兵——典型的“国民掷弹兵”,或者刚补充上来的新兵蛋子。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摆着几杯几乎看不到热气的、颜色可疑的“咖啡”,正试图在战前最后的短暂“假期”(如果这也能算假期的话)中,寻找一点点慰藉和勇气。他们的眼神空洞,对未来充满恐惧,对战争充满迷茫。
然后,他们看到了窗外那个舒展身体、银发在晨风中飘散的年轻女子。
一瞬间,所有的麻木、恐惧、迷茫,都被一种更原始的、属于青春期的悸动和惊艳所取代。几个年轻士兵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在这片被战火和死亡笼罩的废墟中,那个身影,那抹银色,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松弛与……美(尽管他们可能无法准确形容),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他们心中的阴霾。
“嘿……看那边……” 一个士兵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声音压得很低,但掩饰不住其中的惊异。
“老天……她是谁?平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另一个士兵喃喃道,目光仿佛被黏住了。
“她的头发……是银色的?真漂亮……” 第三个士兵傻傻地说。
林晓白的感知何等敏锐,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几道来自咖啡馆内的、毫不掩饰的注视目光。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缓缓放下手臂,任由银发披散在肩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扇窗户,与里面几双年轻而慌乱的眼睛对上。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却让几个偷看的新兵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慌忙移开了视线,低头假装喝咖啡,脸颊却有些发烫。
林晓白没有在意这几个小插曲。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本身吸引了。
咖啡馆……
维娜丝……
“维娜丝好像很喜欢咖啡馆来着……” 林晓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激起微澜。
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这里有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而且,那几个新兵的目光,也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观察”素材……
“去看看?”
这个决定做得自然而然。她迈开脚步,走向那家挂着歪斜木牌的咖啡馆。
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咖啡、发霉木头、汗味和烟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咖啡馆内部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壁斑驳,天花板低矮,灯光昏暗。除了那三个年轻的新兵,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穿着破旧平民衣服、埋头看报纸的老头,以及吧台后面,一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中年店主。
林晓白的进入,再次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三个新兵立刻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喝咖啡,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她。老头从报纸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店主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
林晓白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吧台前。她没有看墙上那块写着寥寥几种“饮品”(代用咖啡、代用茶、可能兑了水的杜松子酒)和“食物”(黑面包、可能过期的罐头)的木牌,只是用平静的声音对店主说道:
“一杯咖啡。”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微宁的韵律。
店主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似逃难而来的年轻女人,会如此平静地点单。他默默地从身后一个脏兮兮的壶里,倒了一杯冒着可疑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液体,推到一个缺了口的瓷杯里,放到林晓白面前。没有问价格,也没有收钱的意思——在这种地方,货币早已失去意义,交易更多是以物易物,或者干脆就是店主残存的一点“习惯”和“善心”。
林晓白从行囊里(实际上是从“空间”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还算新鲜的黑麦面包,放在吧台上,推给店主。这是她在路上从一个废弃的补给点“捡”的。
店主看了一眼面包,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他默默收下面包,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陶罐,从里面舀出小半勺白色的、似乎是糖的东西,小心地放在林晓白那杯“咖啡”旁边。
林晓白端起那杯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背对着那几个新兵。她并不打算喝这东西,只是需要一个坐下来的理由,以及一个观察的“据点”。
咖啡馆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角落里老头翻报纸的沙沙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炮声。
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许是林晓白那过于平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也许是她那惊人的银发和即使掩在风尘下也难掩的侧颜,又或许只是年轻人被战争压抑太久后,对任何一丝“异常”和“美好”的本能冲动。那个之前第一个注意到林晓白的新兵,似乎鼓足了勇气,端着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有些拘谨地,又有些期待地,朝着林晓白坐的桌子走了过来。
“呃……这位女士……” 新兵的声音有些紧张,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你……你一个人吗?这里很危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很老套的搭讪开场白,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算是难得的“善意”和“勇气”了。他的两个同伴在后面紧张地看着,既羡慕又担心。
林晓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用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瓷杯边缘。
新兵有些尴尬,但看到林晓白没有立刻赶他走,胆子又大了些。他注意到林晓白旁边的空椅子上,随意地搭着一件衣服——那是林晓白进入咖啡馆后,因为室内温度稍高而脱下的、那件沾满泥点的旧风衣。而在风衣下面,似乎还露出了另一件衣服的一角——那是她在伪装时,为了应对可能的盘查,随手“存放”在行囊空间里、此刻刚刚“取出”备用的、之前那套德军上校制服的外套!
新兵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露出的一角——深灰色的呢子面料,挺括的剪裁,还有那即使沾了灰也依然能辨认出的、代表高级军官的银线肩章和领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上校?!!”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端惊恐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迸出!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咖啡馆里,却如同惊雷!
他手中的破瓷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身,也溅到了桌上。但他完全顾不上,只是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那件风衣下露出的上校制服一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两个同伴也霍然站起,脸上同样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角落里的老头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吧台后的店主,那麻木的眼神也终于有了波动,警惕地看向这边。
在德军等级森严、尤其是前线溃败、军纪开始崩坏但某些铁律(如对上级军官的敬畏和恐惧)反而被强化的现在,一个士兵(哪怕是新兵)对高级军官(尤其是上校!)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他们刚才还在“觊觎”这位“军官”?尽管他们以为对方只是个平民女子!
咖啡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那个新兵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林晓白缓缓转过头。
银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那个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新兵,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同样面如土色、手足无措的同伴。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然后,在那新兵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恐惧目光中,在那两个同伴不知所措的注视下,在角落里老头和店主惊疑不定的眼神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只是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略显滑稽的场面,感到一丝微弱的兴趣。
接着,她用那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的声音,对着那三个吓得魂不附体的新兵,轻轻地说了一句:
“别紧张。”
“坐。”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面前桌子上那杯打翻的、劣质的、象征着他们“宝贵假期”的、此刻正缓缓流淌的“代用咖啡”,最后,重新落回他们惨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地补上了后半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别浪费了你们宝贵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