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无梦的安眠中缓缓上浮,如同深海中的水母,轻柔而缓慢。感官重新连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到几乎能将人吞没的床铺,脸颊蹭着某种毛茸茸的、带着自己体温的、异常舒适的物体。然后是嗅觉,空气中是熟悉的、略带霉味但混合了旧木头、薰衣草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陈年烟草和旧书的气味。

这气味……

警惕的神经如同最精密的发条,在感知到“异样”的刹那骤然绷紧!

林晓白那双紫金异色的眼眸,在闭合的眼睑下倏然睁开!没有初醒的惺忪,只有瞬间凝聚的、冰冷的锐利!抱在怀里的猫尾肌肉绷紧,头顶的猫耳猛地竖起,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门口!

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从床上弹起,进入战斗或戒备姿态!

然而——

就在她肌肉发力的瞬间,一只苍老、干燥、布满皱纹、但却异常稳定温和的手,悄无声息地、仿佛早已等在那里一般,轻轻落在了她头顶那对刚刚竖起、绒毛炸开的猫耳之间。

没有用力,没有侵略性,只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演练过千百次的、恰到好处的力度和角度,用指腹轻柔地、抚慰般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根后方。

“!”

如同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又像是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最轻柔的指尖拂过,那股刚刚升腾起的、冰冷凌厉的警惕和戒备,在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落在最敏感区域的抚触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瞬间消融瓦解!

“唔……!”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呜咽般的细小惊呼,从她喉咙里溢出。刚刚凝聚起的力量瞬间溃散,本欲弹起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新软软地陷回柔软的被褥中。紫金色的异瞳瞬间失焦,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竖起的猫耳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咪一样,先是僵直了一下,随即难以抑制地、剧烈地抖动起来,耳尖的深紫色绒毛颤巍巍的。原本绷紧的猫尾也瞬间软化,甚至无意识地、欢快地左右摇摆了几下,尾巴尖扫过她自己的小腿肚。

舒服……

太舒服了……

那恰到好处的力度,那精准落在最敏感、最难以抗拒区域的摩挲,如同最高明的驯兽师,瞬间抚平了炸毛的小兽。

是那个老管家。

林晓白涣散的思维勉强拼凑出这个认知。是那个在楼下迎接她、为她开门、沉默寡言的老者。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居然在如此深沉的安眠中,直到他如此接近、甚至伸手触碰,才惊醒过来?虽然这“安眠”状态确实屏蔽了大部分对外界的主动感知,但这老者的隐匿能力,或者说,他对这房间、对她(或者说,对这个身份)的熟悉程度,依然有些超出预料。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触碰那里,会有这样的效果?

老管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阻止了一次多么危险的、可能瞬间摧毁这间旅馆的潜在爆发。他那只苍老的手,依旧稳定而温和地、一下下、缓慢地抚摸着林晓白头顶猫耳的根部,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易碎的珍宝。他浑浊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透过床头昏暗的光线(不知何时,窗帘缝隙已透入微弱的晨光),静静注视着瘫软在床上、眼神迷离、猫耳抖动、猫尾轻摇、脸颊泛着不自然红晕的猫娘。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似乎因着某种了然和追忆,而加深了些许。

“原来传闻是真的啊……” 老管家用他那嘶哑低沉、但在此刻静谧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缓缓地、近乎叹息般地说道。

“安娜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感慨。仿佛在确认一个流传已久、但始终未曾亲眼所见的秘密,又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久远时光前的某个相似剪影。

林晓白(猫娘)的紫金异色瞳终于重新聚焦,虽然眼中那层水汽尚未完全褪去。她维持着瘫软在床上的姿势,没有立刻挣脱那只依旧在作乱的手(而且该死的舒服),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妖异眼眸,平静地看向站在床边的老者。

“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刚被“袭击”后的、细微的沙哑和软糯,但其中的冰冷意味已经开始回归,“知道多少?”

老管家停止了抚摸,缓缓收回手,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并无多少卑微。

“不多,小姐。” 他嘶哑地回答,目光垂落在地毯上,“只是很久以前,听过一些关于‘银发紫眸的旅者’的古老传言。还有关于……某些存在,在放松时,会显露的不同形态,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间旅馆,以及我,只为像您这样的‘特殊客人’服务。这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至于客人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秘密,我们从不探究,也无需探究。我们只提供一处暂时的、安全的休憩之所。”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古老的传言?特殊的客人?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

林晓白(猫娘)静静地听着,紫金色的异瞳中光芒流转。她维持着瘫软的姿态,猫尾无意识地轻轻卷曲。这个形态下,她的思考方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猫的慵懒和直感。她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从老管家平静无波的态度和话语中,她能够判断,对方说的是事实,而且,他确实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对她构成任何威胁或探究更多。

他只是一个“服务者”,一个“守门人”。仅此而已。

而刚才那一下精准的、几乎算是“冒犯”的抚摸……大概,也是“服务”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种“验证”?

想到这里,林晓白的眼神更加冰冷了几分,但其中也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恼?被精准拿捏了弱点的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身在深度放松状态下,警惕性降低到被轻易“制服”的……自我审视。

“你出去。” 她最终,只是用恢复了平淡、但依旧带着一丝刚睡醒般慵懒鼻音的语气说道。

“是,小姐。” 老管家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躬身,然后如同他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林晓白(猫娘)又静静地瘫在床上,维持了那个姿势好一会儿,让那被突然袭击而激起的、过电般的舒适余韵,以及随之而来的、细微的羞恼和自省,慢慢平复。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

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猫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娇小的体型,猫耳,猫尾,紫金异瞳,赤身裸体地坐在凌乱的被褥间。

这个形态,确实过于“松懈”和“无害”了。不适合接下来的旅程。

她闭上眼睛。

无形的涟漪再次荡漾开来。

娇小的身体开始拉伸、变化,恢复成原本高挑修长的体型。头顶的猫耳和身后的猫尾,如同褪色的幻影,缓缓没入发丝和肌肤之下,消失不见。左眼的金色也重新沉淀,化为与右眼一致的、幽邃的暗紫。

片刻之后,坐在床上的,又是那个银发紫眸、神情淡漠、身躯完美但缺乏“人”气的“林晓白”。

她掀开被子,赤足走下床。

她走到窗前,微微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巴黎的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但已经有盟军的吉普车和卡车开始活动。远处,隐约能听到工厂的汽笛和零星的、不知是庆祝还是骚乱的声响。战争的气息,依旧笼罩着这座试图复苏的城市。

莱茵河。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向东方延伸。那里,是德法边境,是那道被称为“西墙”的齐格菲防线,是德军在西线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天然屏障——莱茵河。盟军与德军隔着这条大河对峙,激烈的战役随时可能爆发。更重要的是,在她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中,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一种奇特的、混乱的、却又带着强烈“规则”冲突意味的“波动”。与她在苏联上空感觉到的、那个失败的“放逐仪式”有些类似,但又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鲜活”。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或者,正在发生。

有趣的地方。

她需要去那里看看。

转身,走到椅子旁。昨晚脱下的德军少校制服依旧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旁边是那件借来的、已经显得肮脏破旧的军大衣。她没有再去穿那套少校制服。太过显眼,而且经过昨晚的事情,可能已经被某些盟军单位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橡木衣柜上。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女性的,款式有些老旧,但面料和做工都相当不错,像是战前巴黎中产阶级的服饰。有连衣裙,有风衣,有长裤和衬衫。甚至还有几顶帽子和围巾。

这是“安娜小姐”上一次(或者说,是这具身体上一次)离开时留下的?还是旅馆“服务”的一部分?

林晓白没有深究。她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款式简洁但剪裁合体的女式西装长裤和同色衬衫,外面搭配一件驼色的、质地厚实的风衣。又从衣柜底部找出一双尺码合适的、低跟的系带皮鞋。最后,拿起一顶带有面纱的、款式古典的淑女帽,和一条款式简单的丝巾。

她换上这身行头,将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丝巾稍作遮掩,然后戴上那顶带有面纱的帽子。薄薄的黑纱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尤其是那双过于显眼的暗紫色眼眸。

站在房间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个身姿挺拔、衣着得体、带着些许旧时代巴黎淑女风韵、却又因面纱和淡漠气质而显得神秘疏离的年轻女性形象。与之前那个开卡车如疯魔的德军“少校”,以及昨夜那个慵懒瘫软的“猫娘”,都截然不同。

很好,新的伪装。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她来时一样。

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那位老管家依旧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楼走廊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离开。

看到林晓白(现在应该称呼为戴面纱的陌生女士)下来,他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林晓白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用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走了。”

老者再次躬身,嘶哑的声音如同陈年的木头摩擦:“期待您下次光临,安娜小姐。请一路小心。”

林晓白没有回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入了巴黎阴沉的晨雾之中。

身后,旅馆的门无声地关上,将所有的静谧、古老和秘密,重新锁在了那栋不起眼的建筑之内。

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和煤烟的气味。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匆匆低下头,裹紧衣服快步离开。战争的阴影下,人们对陌生人格外警惕。

林晓白辨明方向,朝着巴黎的东火车站走去。那里应该还有通往东部的火车,虽然班次稀少,且充满不确定。

她没有使用任何超凡的能力,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因战争而流离失所、试图前往他处的女性,平静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面纱下的目光,穿透薄雾,望向东方。

莱茵河。

德军的最后屏障。

盟军的下一道难关。

以及,某种……正在“酝酿”的、有趣的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

晨雾中,那个穿着驼色风衣、戴着面纱帽的纤细身影,很快汇入了稀疏的人流,消失在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尽头。

不舍吗?或许有。对那间旅馆的静谧,对那短暂彻底放松的“猫饼”状态,对那双苍老而神奇的手带来的、难以言喻的舒适……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留恋。

但,也仅此而已。

她是观察者,是旅客,是异常。她的道路,注定是前行,是探索,是见证这扭曲泡影中的光怪陆离。

告别,是为了下一次或许的再见。

或者,永不再见。

巴黎的晨雾,渐渐吞噬了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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