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家代表围坐在一张用船板拼成的长桌旁,身后站着各自的随从和护卫。蓝色空间的执政官坐在主位——不是因为他被推举了,而是因为他来得最早,占了那个位置。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也没有人承认那是他的席位。
赵磊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的身份是“书记官”,老陈头给他争取到的位置,“七家会盟需要有人记录,免得以后扯皮。”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人觉得一个书记官能影响什么。
“盟主制不行。”龙腾世纪的代表——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指戳着桌面,“设了盟主,以后航线谁说了算?渔场谁说了算?我们龙腾世纪打了一百年的鱼,凭什么让外人分一杯羹?”
蓝色空间的执政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海图上。“所以你们宁愿继续各打各的?去年冬天,你们的人闯进我们的渔场,我们扣了你们三条船。今年春天,你们又去抢文明火炬的补给线。再这样下去,不用外人来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那是你们先越界——”龙腾世纪的代表拍案而起。
“坐下。”青铜时代的代表开口了。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左臂缠着绷带——昨天在搬运货物时被砸伤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吵了一百年了,吵出结果了吗?”
龙腾世纪的代表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坐下了。
赵磊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蓝色空间要盟主之名,青铜时代要贸易主导权,龙腾世纪要维持独立。文明火炬的代表是一个瘦削的老人,一直没有说话。终极规律的代表是一个年轻人,目光在各方之间来回游移。未来复兴的老太太端着茶碗,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投票吧。”蓝色空间的执政官说。
赞成:蓝色空间、青铜时代、文明火炬。三票。
反对:龙腾世纪、终极规律、未来复兴。三票。
平局。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龙腾世纪的代表冷笑了一声。“少一家。万有引力还没到。”
“那就等。”蓝色空间的执政官站起来,“等他们到了再议。”
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人有更好的办法。
散会后,赵磊没有回西区。他沿着浮桥往北走。
小吴蹲在一堆木箱后面,正在拆一个旧舵轮。传送进来时和赵磊在同一批。赵磊观察过他——沉默、谨慎、不惹事,但眼神一直在观察周围。
“你不去休息?”赵磊蹲下来。
小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赵磊没有绕弯子。“我需要帮手。不是打架的帮手,是传话的、盯人的、记事的。”
小吴把舵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锈渣。“你打算做什么?”
“让所有人活着出去。”赵磊说。
小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能行?”
“不确定。”赵磊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小吴站起来,把舵轮踢到一边。“行。我跟你干。”
下午,赵磊带着人手在各个船国都饶了一圈,在青铜时代的适配者聚集地遇到了人。
七个适配者。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睡觉,一个寸头年轻人靠着木箱,手里握着弩机,眼神每隔几秒扫一次门口。
赵磊认出了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劳工的麻木,是经历过副本的警惕。
他走进去,蹲在寸头旁边,把分析仪放在地上。
“浮岛在下沉。东南方向有陆地。温带海域,冬天会冷。”他调出盐渍线和异戊二烯的数据,“我叫杰克。跟的团队拿过两个SSS。”
寸头看了他一眼。“不信。”
“不信可以自己测。”赵磊把分析仪推过去,“但你测完,结论一样。”
旁边一个中年人凑过来。“你说有陆地,在哪儿?”
赵磊指了方向。“一天航程。我们的船去过。”他撒了个谎。
“凭什么信你?”
赵磊站起来。“因为你们的船队不会告诉你们这些。他们只让你们干活。我能让你们活着出去。”
“我们不是任何船队的附庸。我们是独立的。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在七家之间拥有话语权。”
棚里安静了几秒。寸头把弩机放下。
“晚上西区开会,来不来随你。”赵磊转身走了。
文明火炬的适配者在北侧货舱。赵磊说了同样的话,领头的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知道了,才能自己选。”赵磊说。
林楠摘下眼镜擦了擦。“晚上我去。”
终极规律的三个人聚在一起画海图。赵磊走过去,把数据说完。中年男人摇头:“你说两个SSS就两个SSS?谁证明?”
赵磊没有争辩。“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信数据。浮岛在下沉,这是事实。冬天要来了,这也是事实。你们继续窝在这里,等死。”
一个板寸小伙子站起来。“你他妈说谁等死?”
“说你们。”赵磊看着他,“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小伙子握紧拳头,被中年男人拦住。中年男人盯着赵磊看了几秒。“晚上,我去听听。”
龙腾世纪的适配者驻地最远,在平台东侧。赵磊到的时候,五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肉。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看到赵磊,直接把刀拍在木箱上。
“滚。”
赵磊没有滚。他把分析仪放在地上,说了数据。疤脸嗤笑:“少在这放屁。我们龙腾世纪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们的事我不管。”赵磊收起分析仪,“但你们脚下的浮岛在下沉。你们可以不信,继续烤你们的肉。等沉的时候,别怪没人告诉过你。”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笑声,但笑声里有一丝犹豫。
傍晚,赵磊回到西区。七八十个人。
赵磊注意到,龙腾世纪那边有人远远地站在阴影里,没靠近,也没走。
够了。
有人先口了:“你那两个SSS,是你拿的还是你团队拿的?”
“团队拿的。”赵磊没有回避,“我在里面不是最能打的。但情报、分析、推演——这些我做的。浮岛下沉、陆地位置、冬天要来,都是我算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们不需要信我。你们只需要信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人群里有人低声交谈。文明火炬领头的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看了他的数据。盐渍线我白天也测过,对得上。”
有人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赵磊从背包里摸出布防图,摊在地上。手电的光照在图上,六家平台的布局、浮桥的连接点。
“现在六家和谈,但是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可能他们之间会爆发战斗,不管谁赢,我们都是炮灰。”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我们不帮任何一家。如果他们打起来,我们绕到后面,把各家领袖控制住。不打,不杀,只是让他们停下来。”
“然后呢?”板寸小伙问。
“然后让他们坐在一起,签一份谁也不满意但谁都能活的协议。拆浮岛,迁新陆,重新开始。”
安静了几秒。
“你疯了。”板寸小伙说。
“也许。”赵磊说,“但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人回答。
赵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是要你们卖命。我要你们活着出去。我自己也要活着出去。你们可以继续窝在各自船队里当炮灰,也可以赌一把——赌我能带你们走到最后。”
他把手电关了。黑暗中只有月光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想好了,明天晚上这个时间,还在这里。不想来的,不勉强。”
他转身走回哨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但也没有人离开。
文明火炬领头第一个站起来,朝自己船队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来。”
青铜时代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来。”
终极规律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板寸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了。
角落里那些观望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