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白对空气中的异味和士兵们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只是平静地等了几分钟,直到呕吐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还能动的,带上伤员,自己找路。” 她用德语说道,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德国兵,你们的卡车归我了。有意见吗?”
那几名德军士兵面面相觑,其中那个军士长勉强撑起身子,看着林晓白身上那身货真价实的少校制服,又想到刚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车技和从游击队枪口下把他们捞出来的事实(虽然过程极其痛苦),哪敢有半个不字。他连忙立正(虽然腿还有点软),用尽力气回答:“没、没有意见,少校先生!一切听从您的命令!”
“很好。” 林晓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些刚刚吐完、还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的美军伞兵,“你们,能听懂德语吗?”
几个伞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个中士勉强站起来,用带着浓重美国口音、磕磕巴巴的德语回答:“一、一点……少校……先生?”
“离开这里。往西边走,运气好能遇到你们的人。” 林晓白用最简单的词汇说道,然后指了指那辆还在冒热气的欧宝卡车,“至于这辆车,现在是我的了。”
美军中士看了看那辆让他们留下终身心理阴影的卡车,又看了看林晓白,嘴角抽搐了一下,用英语低声对同伴说:“他想要就给他!上帝,我再也不想坐那玩意儿了!”
其他伞兵纷纷用力点头,仿佛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会移动的刑具。
“那么,再见了,先生们。” 林晓白不再多言,对着那德军军士长伸出手,“车钥匙。”
军士长连忙掏出钥匙递上,动作恭敬。
林晓白接过钥匙,转身走向卡车驾驶室。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着卡车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车况,又似乎只是随意看看。然后,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德军士兵常用的、灰绿色的羊毛军大衣(估计是之前司机留下的),随手披在了自己那身笔挺的少校制服外面。大衣对她来说有些宽大,但正好能进一步遮掩身形和肩章,在混乱的后方行动时更方便。
她重新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发动引擎。卡车再次发出低吼。
车下的美军伞兵和德军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林晓白从车窗探出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无人能懂的弧度,然后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欧宝卡车这次起步倒还算平稳,缓缓驶离了路边,汇入了稀疏的车流之中,很快消失在公路拐角。
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劫后余生、却又被晕车折磨得欲仙欲死、对那位神秘“少校”的“车技”终生难忘的倒霉士兵们。
德军军士长和美军中士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眼,双方眼中都还残留着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诞感。他们几乎同时,用各自的语言,对自己的手下发布了类似的命令:
“整理装备,带上伤员,我们走!”
“Let's move out! Take the wounded!”
两支刚刚还在洼地里拼死搏杀、现在又一同经历了“地狱顺风车”的队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没有告别,没有约定,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下次在战场上遇到,再堂堂正正打过,但绝不再坐那疯子的车”的默契。
……
林晓白开着那辆“征用”来的欧宝卡车,沿着公路继续向西行驶。这次她开得“正常”了许多,至少是相对她之前的标准而言。虽然依旧速度不慢,过弯果断,但至少没有再把卡车当赛车开。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件借来的军大衣随着车身微微晃动。
她一边开车,一边用感知留意着周围的情况。西线的溃退景象越来越明显。抛锚的车辆,丢弃的装备,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德军队伍,以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盟军飞机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爆炸声。空袭的威胁无处不在。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道路被一个临时设立的德军检查站拦住了。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横在路中间作为路障,沙袋垒起的机枪巢,神情紧张、不断挥手示意车辆停下的国防军士兵。
林晓白减速,缓缓将车停在检查站前。一名戴着MP(宪兵)臂章、表情严肃的上士走上前来,敬了个礼:“少校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和通行文件!”
林晓白从大衣内袋里(她早就“准备好”了)掏出那本伪造的、但足以乱真的军官证,递了过去,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安娜·冯·施特恩贝格少校,奉命前往B集团军群司令部。车辆是临时征用的。”
宪兵上士仔细检查了证件,又看了看林晓白那身虽然披着大衣、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的崭新少校制服,以及她那张过分年轻美丽、却平静得令人有些不安的脸,尤其是那双在帽檐阴影下、隐隐透着暗紫色的眼眸。证件和说辞都无懈可击,但眼前这位少校的气质和独自行动的状态,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没有权限质疑一位少校的命令,尤其是在这种混乱时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放行,并补充道:“少校先生,前方道路可能不太安全,盟军的战斗轰炸机活动频繁。请务必小心。”
“谢谢提醒。” 林晓白收回证件,点了点头,开车驶过了检查站。
继续前行了不到十公里,道路变得越发崎岖,周围的树林也更加茂密。这里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空袭或炮击,路面上有不少新鲜的弹坑,几棵大树被炸断,横在路边。
林晓白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障碍。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再次捕捉到了异常的声音——不是枪炮声,而是压抑的、带着惊恐和慌乱的英语交谈声,从不远处公路右侧的密林边缘传来。
“……该死!地图湿了!我们到底在哪?!”
“安静点,杰克!你想把德国佬引来吗?”
“可是……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电台坏了,指南针也丢了……上帝,我们完蛋了……”
声音很年轻,充满了新兵的青涩和慌乱。
林晓白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侧耳倾听。感知延伸过去,很快“看”清了情况。
三个穿着美军第82空降师制服、但军装崭新、脸上还带着未脱稚气的年轻士兵,正躲在几棵大树后面,紧张地东张西望。他们身上除了步枪和少量弹药,几乎没什么像样的装备,其中一个的腿上还缠着简陋的绷带,渗出血迹。看他们的样子,估计是最近才补充到82师的新兵,在战斗或行军中与大部队失散,彻底迷路了,此刻又冷又饿又怕。
第82空降师?“啸鹰”的兄弟部队,同样在诺曼底和市场花园浴血奋战过的精锐。不过这几个,看起来还没经历过真正的锤炼。
林晓白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看了看自己这辆空荡荡的卡车车厢,以及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危机四伏的公路。
一个念头闪过。
她推开车门,披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德军军大衣,走下卡车,朝着那三个新兵藏身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三个新兵立刻紧张地端起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站住!不然开枪了!”
“是德国佬吗?!”
林晓白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用清晰纯正、但带着一丝奇特韵律的英语说道:“放松,孩子们。我不是德国人。”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三个新兵一愣,借着昏暗的天光,他们看到了一个披着德军大衣、但身形纤细、银发在帽檐下隐约可见的身影。他们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口流利的英语和“不是德国人”的声明,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你……你是谁?” 腿上受伤的那个新兵壮着胆子问道,声音还在发抖。
“一个路过的。” 林晓白简单回答,然后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欧宝卡车,“看到那辆车了吗?”
三个新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辆涂着德军灰绿涂装、挂着铁十字标志的欧宝卡车,脸色又是一变。
“那是德国人的车!你……”
“车现在是‘借’来的。” 林晓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要往西走。你们看起来需要搭车。”
搭车?搭一辆德国卡车?由一个穿着德军大衣、身份不明的银发女人开?
三个新兵面面相觑,眼中的警惕和荒谬感达到了顶峰。这比刚才遇到游击队伏击还要离奇!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领头的那个新兵(似乎是下士)问道,枪口依旧没有放下。
“送你们一程。” 林晓白言简意赅,然后,似乎觉得解释太麻烦,她直接转身,朝着卡车走去,边走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上车~”
“再不上来,天就黑了。林子里可不太平。”
她的声音在逐渐昏暗的林间飘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个新兵彻底懵了。互相用眼神交流,充满了挣扎和犹豫。留下来?在敌后迷路,没有补给,没有地图,还有一个伤员,天黑后几乎是死路一条。上车?跟这个神秘古怪的女人走?开着一辆德国卡车?天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可是……她看起来不像有恶意?而且,她似乎真的只是“路过”和“顺路”?
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们做出了选择。受伤的新兵被同伴搀扶着,三人警惕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那辆停在路边的、如同怪兽般沉默的欧宝卡车走去。
林晓白已经坐回了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三个新兵小心翼翼地爬上空荡荡的车厢。冰冷的铁皮,陌生的德文标识,还有驾驶室里那个神秘的背影,都让他们感到极度不安。他们挤在一起,紧紧握着步枪,心脏狂跳。
“坐稳了。” 林晓白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依旧平静。
然后,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轰!”
欧宝卡车再次发出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将三个毫无防备的新兵狠狠甩在车厢后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噢!该死!”
“慢点!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的腿!我的腿啊!”
新一轮的、属于第82空降师新兵蛋子的“地狱顺风车”体验,正式开始。
林晓白握着方向盘,感受着车辆在颠簸路面上传来的反馈,听着身后车厢里传来的、熟悉的惊叫和咒骂,暗紫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公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似乎比之前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她承认。
开车,尤其是开这种老式卡车,在混乱的战区道路上“行驶”……
确实……
挺好玩的。